查看《康震评说李清照》小说信息

第八章 再嫁婚变(第1页,共2页)

字体: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彷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漫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渔家傲》

自从赵明诚病故之后,李清照孤身一人陷于战乱之中,孤立无援,既要保全自身性命,又要保全珍贵的文物字画。无奈势单力薄,在颠沛流离、东躲西藏的生活当中,珍贵的文物先后在洪州、剡州、越州三地大量丢失。

这几次文物字画的丢失,带给李清照的刺激非常大。这让她深深地意识到,在这个混乱的世道里,只要自己还是一个孤寡无依的弱女子,那些居心叵测的恶棍就会随时向自己伸出魔爪。在那些强盗、贪官眼中,自己简直就像是个破碎不堪,可以随意掠夺的珍宝馆。惟有建立一个稳定的家庭,有个比较坚实的靠山,才能彻底摆脱这接连不断的恶梦!

飘蓬寻根急不暇择

自从三年前赵明诚去世之后,李清照就一直生活在颠沛流离、辗转飘零、居无定所以及孤独悲苦之中。赵明诚去世后或曾留给她一笔遗产,而李清照以知府遗孀的身份,也不至于穷困潦倒到连基本的生活也无法维持。但是,对于李清照这样一个思想与精神世界都非常丰富、敏感的人来说,身心的疲惫,精神的劳顿,以及随时都可能袭来的冷嘲热讽、侮辱诬蔑,都让她更难以忍受。她的身边没有丈夫,没有子女,而年纪已近半百,心中的忧愁苦闷真是无处可以倾诉。

若按当时情况来说,李清照以老大的年纪经年住在弟弟李迒的家中,似乎也不是长久之策。也许,对她而言,最实际的办法就是再组建家庭。回想过往,李清照与赵明诚共同度过的家庭生活,高雅、温馨而浪漫,赵明诚虽则不免犯些小错误,但是他们并未因此而分手,他们之间还是那样相亲相近。现在,在这个人心惶惶的世道里,想找个能够匹配的生活伴侣谈何容易,不用说如赵明诚那样志同道合、才学相当的人,就连找个老实人、好人都难!况且又有谁愿意娶个像李清照这样已年近半百、两鬓苍苍、体弱多病的暮年之人?

所以,从李清照当时的情感需求与生活状况来说,的确是需要组建一个家庭。但是,她自己能够找到怎样的伴侣,而对方又如何能接受自己,这就成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有一个人走进了李清照的视线。

这个人就是时任右奉承郎监诸军审计司的张汝舟。张汝舟所担任的这个官职主要负责检查核准军队粮草与俸禄,品级并不高,也就七八品,但责任重大,对任官者的素质要求较高。李清照是如何认识这个张汝舟的呢?

李清照有一封写给当朝翰林学士綦(qí)崇礼的答谢书信,即《投内翰綦公崇礼书》,其中详细叙述了自己与张汝舟结识、纠葛的整个过程,是我们了解李清照这一段经历的重要史料,我们就结合这封书信来看看李清照与张汝舟之间到底发生了怎样的事情。在这封答谢书信中,李清照首先用凄楚的笔触自述了她那段时间境遇的悲凉与不幸,以及之所以答应张汝舟求婚的原因:

近因疾病,欲至膏肓,牛蚁不分,灰钉已具。尝药虽存弱弟,应门惟有老兵。既尔苍皇,因成造次。信彼如簧之说,惑兹似锦之言。弟既可欺,持官文书来辄信;身几欲死,非玉镜架亦安知。僶俛难言,优柔莫决。呻吟未定,强以同归。

意思是说:我自己重病缠身,病情严重到连牛、蚁的叫声都无法分辨,家人已经开始为我预备后事,准备好了封棺用的铁钉与石灰。自从赵明诚去世后,照顾我的只有弟弟李迒和照管门户的老佣人了。就是在这样悲苦的景况下,我才会如此轻率地相信了张汝舟的如簧之言,被他所说的花言巧语所迷惑。就因为我已经病得将死,而弟弟又老实可欺,所以匆匆忙忙听信了媒人的欺诈之语,在急迫之间,再三犹豫之中答应了这门婚事。

在这短短数行的内容中,李清照连用了几个典故来阐述她凄苦的遭遇。“牛蚁不分”是《世说新语》中的典故,“殷仲堪父病虚悸,闻床下蚁动,谓是牛斗”,晋人殷仲堪的父亲生了重病,听到床下的蚁动,以为是牛在打斗。这里形容李清照当时的病情极为严重。“官文书”暗指张汝舟与媒人共谋欺骗之事。官文书本指授官的文书。典故来自韩愈《试大理评事王君墓志铭》:唐朝诗人王适出仕前,想娶处士侯高的女儿,但侯高声言只肯将女儿嫁与为官之人,因此王适便与媒婆合谋,以一卷普通书籍诈充官文书瞒骗侯高以娶得其女。“玉镜架”用意与“官文书”相同。西晋温峤假托为姑姑之女择婿,并以玉镜台为聘礼,其实是温峤为自己订下婚约(事见《世说新语·假谲》)。

由以上内容来看,最初是张汝舟主动接近李清照的,而李清照最终之所以答应嫁给张汝舟,归纳起来可能主要是以下几个因素:

第一,正如我们前面说过的,经过两三年孤独的颠沛流离生活的折磨,李清照迫切需要有个家庭、有个丈夫来保护自己,不但是保护自己的身心,也要保护自己手中的文物。尤其是自己的年纪越来越大,她当然要为自己的老年生活考虑。其实,我们可以做一个大胆的推测,如果李清照身边有子女陪伴,也许她就根本不会想到在年届天命之年的时候再嫁,因为按照当时的生活逻辑,大多数遗孀都是在子女而不是兄弟姐妹的照顾下度过晚年岁月的。李清照选择再嫁,实是出于无奈。这是李清照接受张汝舟的核心因素。

第二,当时李清照刚刚从失魂落魄的逃亡生活中走出来,身体与精神频频遭到重大打击,特别是在精神上非常的孤独痛苦,而且一度重病卧倒在床,最需要他人的关心照顾,也最渴望得到家庭的温暖、呵护。张汝舟在最适当的时间走进李清照的生活。这是李清照接受张汝舟的关键因素。

第三,张汝舟此人官职不高,政绩也平平,但却极善于表现自己。他在李清照及其弟弟李迒的面前,不但巧舌如簧、花言巧语,而且对病中的李清照极尽体贴、关爱之能事,让这一对单纯、老实的姐弟误以为他是个可以信任之人。而且张汝舟派来的媒人手持求婚的文书,满口信誓旦旦,使李家姐弟相信他将给予李清照一个稳定而温暖的家庭,这是李清照接受张汝舟的重要因素。

然而正式结婚之后,李清照与张汝舟都发现事实并非如他们当初想像的那样。

仓皇成婚玉石俱碎

首先是李清照。她很快就发现,张汝舟不仅在学识上、生活情趣上跟赵明诚没法儿比,而且根本就是一个居心叵测、道德败坏的小人,或者干脆说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在给綦崇礼的答谢信中,李清照列举并揭发了张汝舟与自己结婚的真实原因,以及他的种种丑恶的劣迹:

第一,李清照发现张汝舟与她结婚的根本目的就是要得到她手中仅存的文物。换句话说,李清照认为张汝舟与她结婚,表面上是关心她、照顾她,其实他的真实目的是要“照顾”“关心”乃至霸占那些文物字画。其实这也难怪,因为赵明诚与李清照在文物收藏方面确实享有盛誉!据说当初赵明诚刚刚去世的时候,宋高宗还曾专门派他的亲信御医王继先出价三百两黄金,试图强行购买赵明诚收藏的文物。后来由于赵明诚表兄谢克家出面斡旋,宋高宗担心舆论批评,这才作罢。

第二,结婚之后,张汝舟发现,自己也受骗上当了!因为李清照手中的文物字画并不像外界盛传或者自己想像的那样丰富,尤其是珍贵珍稀的文物并不多,他心中当然十分失望。然而让他更加失望的是,李清照并不如他想像中那么百依百顺,而且根本没打算将文物字画交由他全权掌管处理。也许有时候她还对自己冷嘲热讽,毫不假以辞色。如此一来,张汝舟再也无法维持婚前温柔体贴的形象,甚至有可能对李清照饱以老拳。

第三,在给綦崇礼的信中,李清照控诉张汝舟对自己拳打脚踢,施以暴力,令自己虚弱的身体、精神难以忍受。她说:“遂肆侵凌,日加殴击,可念刘伶之肋,难胜石勒之拳。”(《投内翰綦公崇礼书》)“刘伶之肋”(见《世说新语·文学》)与“石勒之拳”(见《晋书·石勒载记》)两个典故均指备受张汝舟的虐待。她深深地为自己的决定而感到后悔,她说:“视听才分,实难共处,忍以桑榆之晚节,配兹驵侩之下才。”(《投内翰綦公崇礼书》)意思是:我与这个人实在难以相处,我怎么会在自己的晚年,以清清白白之身,嫁给这么一个肮脏低劣的市侩呢?!她说:“身既怀臭之可嫌,惟求脱去;彼素抱璧之将往,决欲杀之。”(《投内翰綦公崇礼书》)意思是说,我已经被这个满身臭气的家伙玷污了,只求快快离他而去;他对我手中的文物虎视眈眈,为了抢走它们,会因此而杀了我!

我想,张汝舟固然丑陋败坏,但他的目的只为谋财而不是害命,李清照这些话当然是在极度愤怒之下的激愤之语。但我们前面也讲过,李清照从来都不是一个唯唯诺诺、忍气吞声的小家碧玉,而是一个敢爱敢恨、敢于大胆表达自己感情的大家闺秀。按道理,在古代社会,所谓家庭暴力,所谓夫妻矛盾,都属于家丑,家丑是不能外扬的,外扬之后是要遭人耻笑的。但李清照丝毫不在意这条封建社会的潜规则,她的原则是:只要这样的生活是不幸福的,这样的丈夫是道德败坏的,这样的家庭生活是没有感情基础的,夫妻之间是没有共同语言的,那么,这样的婚姻就没有必要再持续下去了!

李清照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要与张汝舟离婚!在中国的封建传统观念中,甚至在目前一些偏远的落后地区,男女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后,就算夫妻感情再不好,就算遭受到家庭暴力,作妻子的都只能忍气吞声,怨天怨命。特别是在古代社会,有几个女子敢说:我要与丈夫离婚?!更不要说是在再嫁之后才仅仅一百多天!李清照的这个决定真是石破天惊,令所有的人都瞠目结舌!

中国古代社会,包括宋代社会,传统道德观念特别强调夫妻关系的稳定,强调夫妻之间从一而终,尤其是妻子,所谓“好女不嫁二夫”,即便是丈夫死了,也不应再嫁。至于离婚的主动权,则一直都牢牢地掌握在男性的手中。如果妻子有不道德的行为,丈夫可以休妻。但在宋代社会,士大夫们对休妻这样的行为也大都持否定态度,对于被休掉的女子大都持同情态度。也就是说,在士大夫们看来,离婚这样的事情是不道德的,是有悖于人伦纲常的。既然如此,妻子主动提出离婚,当然就更不为舆论所接受了!

宋代法律明确规定,妻子不能主动提出离婚,即便提出离婚,也必须要由男方写出休书,离婚方能生效。如果只是女方单方面想离婚,那是绝无可能的。比如,宋代学者章元弼娶了容貌秀美的表妹为妻,但章元弼夜以继日地研读苏轼的诗文,对妻子不闻不问,妻子终于无法忍受,提出离婚,章元弼爱苏轼之诗文甚于妻子,便写了一纸休书,俩人于是离婚。

换言之,李清照要主动提出与张汝舟离婚,没有张汝舟的同意,没有他出具的休书,是万万行不通的。

可是,对于张汝舟来说,要是同意与李清照离婚,那自己与李清照结婚不就等于空忙一场?那他所费的这场工夫岂不付诸东流?况且结婚这么短的时间,妻子便提出离婚,对于张汝舟来说,这也是大失颜面之事。所以即便是为了维持基本的尊严,为了最终能得到李清照的财产与文物,也必须将这场婚姻关系继续维持下去。

这样看来,通过正常途径谋求与张汝舟离婚是不可能了。如果是一般女性,这件事情也许就不了了之了。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大不了过着忍气吞声的日子,得过且过算了。但是李清照并不是这样的人,她绝对不能容忍被欺骗被侮辱地生活着!对于赵明诚在生活上、官场上的不良表现,她能够容忍,因为赵明诚的本质并非小人、坏人,更何况她与赵明诚之间有着共同的人生志趣,深厚的感情基础,赵明诚本人也的确是深深爱着她的。但对张汝舟就完全不同了,在李清照看来,张汝舟与自己的婚姻基础就是一场骗局,此人不仅道德败坏,而且行为低劣,为人也粗鄙不堪,这对于李清照这样一个个性鲜明、爱憎分明、情趣高雅的女性来说是完全不能容忍的。

那该怎么办呢?

李清照又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举动。她决定状告自己的丈夫张汝舟,告发他“妄增举数入官”。什么意思呢?宋代科举制度规定,参加科举考试的读书人考到一定次数、取得一定资格后就可以授予一定的官职。李清照检举揭发张汝舟,说他的官职是虚报考试次数获得的,这是欺君之罪。

这件案子当时闹得沸沸扬扬,据李清照在给綦崇礼的信中所说:“岂期末事,乃得上闻。取自宸衷,付之廷尉。”(《投内翰綦公崇礼书》)居然惊动了宋高宗,并由皇帝亲自下令交付司法检察机关予以办理。张汝舟最终被开除公职,流放到广西柳州。按照宋代的法律,如果丈夫被流放到偏远的外地,那么妻子就可以合法地与他离婚,并且可以保留自己的财产。但宋朝法律还规定,妻子将丈夫告上法庭,如果丈夫果真有罪,那么就算作是丈夫自首,丈夫被判处刑罚的同时,妻子也要坐牢两年。

对于宋代法律的这条规定,李清照肯定非常清楚,但即便如此,她依然不顾一切地将张汝舟告上法庭,这也就是说,哪怕自己也要坐牢,也必须与这个坏蛋离婚,可见李清照离婚的决心有多大!

庆幸的是,李清照并没有在牢房里住两年,她仅仅在监狱里住了九天,就出狱了。“居囹圄者九日,岂是人为!”(《投内翰綦公崇礼书》)在这个离婚事件上,朝廷中有不少高官帮了李清照的忙。比如这位翰林学士綦崇礼,位居三品高位,他与赵明诚算是远房亲戚,正是在他的大力协助下,李清照才免除了两年的牢狱之灾。李清照的弟弟李迒,此时也正在宋高宗身边做官,也应该对这案子有影响力。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