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阵逃走的赵明诚遭到了罢官的惩罚。然而,令人吃惊的是,从现在李清照仅存的诗词文章中,却看不到她对于丈夫这次所作所为的任何议论与意见。在那部详载他们夫妻生活感情历史的《〈金石录〉后序》中,提及此事,她仅是非常客观地写着:“建炎戊申秋九月,侯起复,知建康府。己酉春三月罢。”即是说,本朝建炎三年九月,赵明诚被起用担任建康知府,到了第二年即建炎四年春三月被罢免。看到这样一句未带任何感情色彩,仅是对事实进行客观陈述的话语,我们的心中会感到疑惑,因为在大家的心目中,李清照是一个疾恶如仇、爱憎分明,仰慕人杰鬼雄的奇女子,而不是一个无动于衷、麻木不仁、视若无睹的冷美人。李清照这一个客观的陈述句引起我们的许多疑问!
这究竟是为什么?难道说,由于对丈夫的偏爱蒙蔽了李清照的是非观念?应非如此,因为就李清照的个性与见识判断,可以肯定地说:她不仅对丈夫的行为有想法,而且也会有评价,关键在于她没有将这样的想法与评价写下来、表达出来!那么,李清照对于赵明诚行为的看法评价究竟如何?为何李清照未将看法评价表达出来?
秉实而论,史料并没有提供标准答案,寻找答案需要结合李清照与赵明诚的生平思想经历,结合当时的时代背景予以合理的推测与猜想。
第一,李清照究竟会对赵明诚的行为有怎样的看法与评价。从前面我们对李清照的描述来看,她是一个个性耿直,爱憎分明,善于分辨政治是非曲直的奇女子,不寻常的女子。对于赵明诚临阵脱逃这样明显的政治错误,朝廷已给予严厉的惩罚,而且已经罢去赵明诚的官职,应当说,这起事件本身的是非曲直显而易见,李清照对此事的态度必定是坚决鄙弃而且持反对态度,我想这一点是无庸置疑的。
第二,李清照为什么没有在诗文中公开她的这种批评与反对。从内心来说,赵明诚的行为必然让个性刚强的李清照深感失望甚至鄙夷,但是我们还应该认识到,李清照虽然见识超越同时代的人,但毕竟是一个封建时代的女性,她与赵明诚终究是夫妻,况且赵明诚是家里的顶梁柱,是一家之主,赵明诚如果彻底倒下了,那这个家也就崩溃了!所以李清照虽然在政治上对赵明诚深感失望,但在生活上、在家庭内部,反而要更加维护他、照顾他、体贴他。毕竟,居家生活与政治风云是两回事,李清照在政治上的是非感再强烈,也不能以此就对赵明诚宣布决裂,划清界限,更不可能如对待逃兵一般,对赵明诚有什么过激的言行。
第三,赵明诚做出这样不光彩的事情,虽是他的个人的行为,但作为他的夫人,李清照亦同感此辱,俗话说:“夫贵妻荣,夫贱妻辱。”夫妻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朝廷对赵明诚的罢官,就已让这家丑传得沸沸扬扬,因此对于当时的李清照而言,最重要的不是如何谴责、批评、教育赵明诚,而是如何将这件事情的消极影响消除到最低限度,如何不要因此而影响到赵明诚今后的仕途。如以道德评断的眼光来看,李清照这样的做法或是丧失原则立场,但生活在那个封建的时代,李清照的眼光不可能超越时代。赵明诚在仕途上的沉浮直接关系到他们的家庭,在这种情形下,李清照又怎么可能再在诗文中公开抨击批评赵明诚呢?
第四,在南宋初期,由于宋高宗小朝廷在政治上对金国一味地忍辱退让,在军事上节节败退,使得许多地方官员在动乱面前丧失斗志、丧失信心、丧失气节,这也就是俗话所说的上梁不正下梁歪。其实,赵明诚这次所面对的兵乱规模并不算大,而且不过是宋朝军队的内乱,他的临阵脱逃也只不过是当时官员临阵脱逃众多事件中之一小件而已。在那个风雨如晦的年代里,君不像君,臣不像臣,将不像将,兵不像兵,人心离散,世道沉沦,当时的人们也许早就对这样的事件见怪不怪了。大难临头,皇帝尚且弃百姓于不顾而抱头鼠窜,何况像赵明诚这样的一介书生、一介文官呢?
分香卖履杞妇悲深
赵明诚罢官之后,江宁没法待了,湖州也不用去了,根据李清照在《〈金石录〉后序》中的记载,他们先后在安徽芜湖、当涂一带盘桓游弋,并打算在江西赣水之滨定居。五月份,他们到达池阳(今安徽贵池),在这里接到皇帝的圣旨,继续任命赵明诚为湖州知州,此时距离赵明诚被罢免不过三个月的时间。或许是因为当时国难当头,正是朝廷用人之际;或许也是因为赵明诚的两个兄长都是朝廷中的重要官员,反正,赵明诚又走上了仕途之路。按照惯例,赵明诚必须立刻去面见宋高宗。此时的宋高宗在金人的追击下,暂居于江宁城,而江宁已改名为建康。也就是说,在事隔三个月之后,赵明诚将重回建康城,回到这个导致他被罢免官职的耻辱之地,来面见皇帝,来重新恢复他的官职。这倒是一个非常具有特殊教育意义的机缘巧合,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在哪里跌倒的,从哪里爬起来。
赵明诚要立刻回转建康晋见宋高宗,只好将李清照暂时安顿在池阳,他则一个人从陆路赶往建康。两个人就此分手。在《〈金石录〉后序》当中,李清照对两个人分手时的情景记忆犹新、历历在目,李清照回忆道:
六月十三日,始负担舍舟,坐岸上,葛衣岸巾,精神如虎,目光烂烂射人,望舟中告别。余意甚恶,呼曰:“如传闻城中缓急,奈何?”戟手遥应曰:“从众。必不得已,先弃辎重,次衣被,次书册卷轴,次古器。独所谓宗器者,可自负抱,与身俱存亡,勿忘之!”遂驰马去。
六月十三日这一天,赵明诚将行李搬到岸上,他坐在岸上,穿着夏天的布衣,头上扎着头巾,露出明净宽阔的前额。他的精神看上去非常振奋,好像猛虎一样富有生气,目光明亮,灼灼射人。赵明诚望着船内,与我告别。我的心情既慌乱又难过,对他喊道:“如果在池阳城中遇到紧急状况怎么办?”赵明诚远远地用手指点着说:“随着众人逃吧!如果真地遇到紧急情况,迫不得已,那就扔掉那些包裹行李;再不行,就扔掉衣服被褥;如果仍不行,就扔掉书籍卷轴;终是无法避免,那就扔掉古董器皿。只有那些祖宗灵牌牌位等宗室礼器,你自己牢牢地抱着它们,要与它们共存亡,千万不要忘记了!”说完这番话,赵明诚纵马而去,再也没有回头。
从赵明诚与李清照间的简短对话能够看出,那些古董器皿在赵明诚眼中真是无比的重要!而他给李清照安排的应急预案,最终的结果竟然是与宗室礼器同归于尽!可见赵明诚在经历了建康城的耻辱经历之后,不仅仅懂得了生命的宝贵,更懂得了还有比生命更宝贵更值得捍卫的东西。
赵明诚那边在岸上千叮咛万嘱咐,惟恐她出什么问题,李清照这边在船上肯定是连连应声,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没出什么问题,倒是赵明诚发生了致命的大问题!
七月底,距离赵明诚与李清照分手不过一个月,李清照忽然收到赵明诚的来信,告诉她自己由于一路上纵马奔驰,鞍马劳顿,加上气候炎热难耐,所以得了疟疾,病倒在建康。收到书信,李清照既担心又害怕,因为她对赵明诚实在是太了解啦!她深知赵明诚是个性子非常急的人,怎能忍耐疟疾的折磨。病发之时,全身时冷时热,发抖不止,而身体一旦发热,赵明诚为了快点结束疟疾的折磨,必定吃大量的压服热性的寒性之药。从表面上看,似乎是解决了热毒发作,但是大量服用寒性之药,却易患上痢疾,那样一来,寒热交加,病情反而会加重的!
想到这里,李清照真是忧心如焚,她连忙乘舟起程,连夜从池阳赶往建康,一晚上走水路三百里。李白曾说“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从池州到建康,水路的实际距离也有千里之遥了!李清照真是恨不得“千里建康一夜还”!等到了建康,果然不出李清照所料,赵明诚服用了大量的柴胡、黄芩等降温、散热的寒性之药,这样一来,不仅疟疾没有得到有效的控制,而且由于寒性的药物服用过多,还患上了痢疾,不仅忽冷忽热,还加上严重的腹泻,真可谓数病发作,病入膏肓,回天乏术了!
这样的忽然变故对于李清照来说简直就是五雷轰顶,猝不及防,她原以为丈夫到建康之后,会尽快领取诏命,然后返回池阳,带上她同往湖州赴任。没想到这一次的分手竟是生离死别!看来这个建康城真是李清照的伤心地——当初他们一家人仓皇南渡,来到南方的第一站就是建康;建康还是赵明诚南渡之后担任第一任官职的地方,也是他仕途生涯中惟一留下耻辱记录的地方,还是他埋葬过去的羞辱、黑暗,即将开始新仕途的地方,更是他与李清照生离死别、一别音容两渺茫的伤心地!
八月十八日,赵明诚一病不起,取笔作绝命诗,未对家中琐事有任何交待,就此撒手而去。李清照与赵明诚这一对二十八年相知相伴的知音夫妻,就此画上了一个悲痛欲绝的句号!这一年,赵明诚四十九岁,而李清照才四十六岁,在知天命之年尚未到来之际,夫妻二人便阴阳两隔了。古人说,人生七十古来稀,如果一生有七十年的话,赵明诚走了不过三分之二的路程就遽然倒下,而李清照则注定要在孤独中走完剩下的路途。
托尔斯泰曾在《战争与和平》中写道:“你和另一个人一起走进生活,那人突然掉进了黑暗,你停下来,朝黑暗里看了一眼。”现在,赵明诚已经掉进黑暗之中,而李清照却只能从他身旁走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掉入可怕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眼睁睁地看着那黑暗一点点地吞噬掉他的健康、他的身体,却无能为力、束手无策!
李清照提笔为赵明诚写下一篇祭文,全文已散佚失传,只剩下中间的一对残句:
白日正中,叹庞翁之机捷;坚城自堕,怜杞妇之悲深。
这对残句中用了两个典故。白日正中,是说唐代著名的禅门居士庞蕴入灭(佛教徒亡故)之前,令其女灵照出门观看日头,灵照回报说,太阳已至中天,但是略有侵蚀。庞居士出门观看,灵照趁这个当口,坐到庞蕴的座位上,合掌化灭。庞蕴看到后,夸奖女儿对禅机的领悟高超,达到了很高的境界。李清照运用这个典故的意思是:赵明诚在自己之前亡故,总要好过亡于自己之后,免得更加痛苦。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赵明诚的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这当然是李清照宽慰自己的话。
坚城自堕,指的是春秋时期,齐国攻打莒国,齐国大夫杞梁战死,他的夫人听说后放声大哭,听到的人都哀伤不已,莒城因此而崩塌。这个故事后来演变为孟姜女哭倒长城的传说。李清照运用这个典故的意思是:赵明诚好比是国家的栋梁、长城,现在这栋梁、长城倒了,我这杞梁之妻是多么的悲伤!
如果说这篇祭文表达了李清照在赵明诚刚刚去世时的强烈悲痛之情,那么,《孤雁儿》这首咏梅词则是表达了赵明诚逝后李清照的孤独、寂寞。它虽然只是一首咏梅词,但这梅花却成为离合悲欢的见证,描写出自己在丈夫死去后清冷孤寂的生活与凄绝悲凉的心情:
藤床纸帐朝眠起,说不尽、无佳思。沉香断续玉炉寒,伴我情怀如水。笛声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春情意。
小风疏雨萧萧地,又催下、千行泪。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早上起来,日头已高,心情却很坏。看那玉炉中的沉香已经快要燃尽,只剩下一缕缕断断续续的沉香烟气,只剩下渐渐冷却了的香炉,陪伴着我静如止水的内心。不知什么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悠扬清雅的笛声,吹的是古曲《梅花三弄》。啊!这个春天是多么的悲伤,多么的难过,本来这熟悉的曲调能够吹开多少美丽的花瓣,能带给我多少快乐!而现在,听到这笛声,却只能让我更加伤心,更加不能平静,我多么辜负这大好的春光啊!屋外的小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我的眼泪更是止不住地流淌,当年与我一起吟诗作赋的心上人哪里去了?当年与我靠在一起听这《梅花三弄》的人儿再也回不来了,只留下冷清的小楼让我空自伤心!不管怎样,还是让我折下一枝美丽的梅花吧!就当是折下了一枝美丽的春色。可是,当年陆凯在江南折下一枝梅花,他可以寄给长安的好朋友范晔,而现在的我,折下这一枝美丽的梅花又能寄给谁呢?不论是人间,还是天上,都永远不会有人收到这一枝孤独的梅花。
细细回想起来,赵明诚的故去,确实也不是偶然的。从靖康之变以来,赵明诚与李清照深感国破家亡,惶惶不可终日;然后是赵明诚护送家中大批的文物金石字画,乘船一路仓皇南下江宁,为母亲奔丧;接着又是担任江宁知府,结果力不从心,力不胜任,因为个性懦弱,最终却落得个临战弃城而逃的耻辱结局,这样的耻辱必将给赵明诚造成非常沉重的精神负担;再则又重新起用,继续担任湖州知州,为了早日洗刷自己身上的污垢与耻辱,赵明诚不顾七八月间南方的酷暑,连日纵马赶往建康面见皇帝。结果,两三年来精神上与身体上郁积起来的沉重压力与负担,终于将越来越虚弱的赵明诚彻底打倒。
现在,赵明诚这个一家之主永远离开了!这个家中的坚固长城倒塌了,李清照也将紧跟着倒塌吗?她这个年届半百、无儿无女的孤独新寡,该何去何从?谁来照顾她的生活?赵明诚当初运来建康的大批金石文物字画的命运又将是如何?
请看第七章《颠沛流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