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这一段记载,我们可大体推断出李清照与赵明诚当时所做的安排:
第一,赵明诚携带一批文物字画先行至江宁府。根据之前所叙,赵明诚在淄州任内,一直积极从事文物金石之搜集与整理,淄州距青州甚近,赵明诚极有可能已陆续将收藏在青州老家的一些文物精品运来淄州,以供他们夫妻品鉴。由此可知,在淄州的金石文物字画数量必定不少,以至于需要殚精竭虑地苦心安排运送的先后次序。因体积、面积过大者不易载送,因此先排除书籍当中过重过大的刻印本;接着排除多图幅的字画,因为数量依然太巨大;再对那些未有标识、落款的古器、朝廷国子监刻印的易得书籍、无特别价值的普通字画以及过重过大的器皿,一一筛拣、排除,如此严苛剔选,居然还装满十五车,可见赵明诚夫妻在淄州收藏之丰富!无论文中之“车”所指为何种车,十五车之数也非同小可。这虽是一次奔丧,但却也是他们夫妻逃难避难生活的开始。如果此时再不运走,以后的运送将会倍加困难,而这么大量贵重的文物,放置于烽烟四起的北方,自是岌岌可危。这满满十五车文物先由陆路运到东海,即现在的连云港市附近,然后再通过前后相连的多艘大船运送渡过淮水、长江,最终到达江宁府。
第二,李清照为何不随之同行呢?她放心赵明诚吗?而将李清照孤身留在北方,赵明诚放心李清照吗?那自是因为李清照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即暂留于淄州或是青州,准备将遗留在青州“用屋十余间”的大量文物金石字画在第二年的春天再运往江宁。此外,赵明诚生性孝悌,接获噩耗,必在最短的时间内南下奔丧。考虑到北方战事紧急,他想就此机会将家中最珍贵的文物运往江宁,但留置于青州的文物也让他牵挂。两人深思苦虑后,为了保全文物,做出让李清照冒着遭遇战乱的危险,独留于青州的决定,同时整理文物并一应家务,等第二年春天再预备船只运往江宁。幸好,到了四五月间,据守开封的伪楚政权张邦昌迫于巨大的压力,不得不将开封交还宋王朝,由抗金名将宗泽担任东京留守,负责开封的防务。整个河北、山东、河东地区的形势因而得以缓解。
国破流离文物历劫
然而谁又能想到,即便他们夫妻做了如此大胆而且周密的安排,青州的文物最终仍未能保全!
宋高宗建炎元年(1127)十二月,距离第二年开春不远的时候,处在动荡局势中的青州忽然发生兵变,青州郡守曾孝序派遣手下将官王定去平定兵变,结果兵败而归。曾孝序严厉督责他再次出战,否则以军法处置。王定狗急跳墙,发动手下败兵倒戈反击曾孝序,曾孝序父子惨遭叛军杀戮。在这样危急的形势下,收藏在青州的文物“凡所谓十余屋者,已皆为煨烬矣”(《〈金石录〉后序》),即十余屋的文物都在战火中化为灰烬了。李清照虽无力保全这些文物,但值得庆幸的是,她还是尽其全力地保护了部分最珍贵的文物。赵明诚曾在《蔡襄〈赵氏神妙帖〉跋》中对这件事有清晰的记载:“此帖章氏子售之京师,余以二百千得之。去年秋西兵之变,余家所资,荡无遗余。老妻独携此而逃。未几,江外之盗再掠镇江,此帖独存。信其神工妙翰,有物护持也。”赵明诚说这本《神妙帖》本是自己花费了二十万钱从东京章氏人家购买来的,兵变发生之后,青州家中所有的贵重物品全都荡然无存,老妻逃出时,惟独携带着此帖。后来李清照乘船南下,经过镇江之时,又遭遇强盗的抢掠,只有这幅字帖保存完好无损,赵明诚不禁感慨,这定是有神明护佑!
大批的文物虽然葬于战火,但李清照总算完整地保存了《神妙帖》等极其珍贵的文物,总算在与丈夫分离、历经重重劫难之后再次团聚。这在日趋混乱的岁月中是最为珍贵的!
此时赵明诚的身份已经是江宁知府。依循古制,父母死后,子女本须按礼持丧三年,其间不得行婚嫁之事,不预吉庆之典,任官者并须离职,称“丁忧”。宋时由太常礼院掌其事,凡官员有父母丧,须报请解官。但以当时危难的政治形势而论,显见无法执行此种惯例。北宋灭亡,大批官员不是被掳至金国,便是滞留在北方,甚或死伤。刚刚即位的宋高宗,在金兵的追击下,一路南窜,新建的南宋王朝,迫切需要大量的官员管理地方事务。
宋朝的时候,府是最高等级的地方行政单位,比州的等级要高。南宋时,全国共设置四十二府,而州则有二百四十多个。知府中最高的等级,如开封府这样的京府,知府为三品。而像江宁这样的次府,知府则为四品,至于一般州的知州就是五品。
当宋高宗逃至扬州之时,朝野上下普遍有一种论调,认为应当定都江宁,其原因在于:
一、江宁为六朝古都,有帝王之气,也具有都城的规模;
二、江宁是江南重镇,处在南北对峙的第一线,定都江宁,可以振奋举国抗金的决心;
三、即便不在江宁建都,但江宁在整个东南、江南地区依然具有不可替代的政治、经济、军事地位。
但像赵明诚这样一位不识军情政治的文物专家何以能担任如此重要的职务?
其中有着许多因素。
首先,赵明诚兄弟有着宰相子弟的显赫门第,有着二十余年的官场履历,特别在当时,赵明诚的两位兄长,一位任秘书少监,一位任中书舍人,分居朝廷的要职;
其次,赵挺之、赵明诚父子与蔡京是政治宿敌,而蔡京则是宋高宗的政治对立面,因此宋高宗对赵明诚兄弟的关照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再次,赵明诚先后担任过莱、淄等州的知州,也算是有多年郡守经验的官员,在这个多事之秋,任命如此一个笃实的官员也是无可厚非的。
赵明诚、李清照夫妻二人终于在江宁团聚了,在当时那种特殊的历史条件下,他们在江宁府的生活又是如何呢?
从现今可以掌握的资料来看,赵明诚虽然在此危机之秋担任江南重镇的郡守,但并没有因此停下收藏文物的工作。说来可笑,原来为了收藏文物,囊中羞涩,甚或典当衣物;就算后来薄有俸禄,但也是紧衣缩食、倾其所有来购置文物;如今做了重镇郡守,有钱有势,朝野上下颇有薄名,金石界中亦称翘楚,但却玉有微瑕,发生了“谢伋携唐阎立本画《萧翼赚兰亭图》过江宁,明诚借去不归”一事。根据《嘉泰会稽志》记载,“此图乃江南李后主故物。周谷以与其同郡人谢伋。伋携至建康,为郡守赵明诚所借,因不归”。谢伋为赵明诚一位表亲之子,曾带着唐代画家阎立本的作品《萧翼赚兰亭图》路过建康,结果这幅画自从被赵明诚借走后,就再也没有归还!这多少也算是权势压人、中饱私囊吧!不过,想想赵明诚对金石文物的那份长久痴迷,我们也就原谅他一次吧,毕竟,将这样名贵的字画交到他的手里,我们还是很放心的!
另一方面,作为江宁知府夫人的李清照生活又当如何?是否依然饮酒煮茶品赏字画?是否依然无忧无虑,高雅清淡?
从史料所见,显然不是。在这短短的两三年时间里,李清照的生活转瞬之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先后经历了国都被占、君主被俘、国家灭亡、青州先遭兵乱后遭金兵占领、多年苦心收藏的文物毁于一旦、她与丈夫不得不南窜江宁等重大的生活变故,这两三年里的经历,其复杂性甚于过去四十多年的总和,简直就像开始了另外一个人生!
宋人周在笔记杂史《清波杂志》卷八中记载:“顷见易安族人言:‘明诚在建康日,易安每值天大雪,即顶笠披蓑,循城远览以寻诗。得句,必邀其夫赓和,明诚每苦之也。’”
每当下大雪的时候,李清照就会披着蓑衣,顶着斗笠,登上城楼远望,寻觅诗句。只要得到好的诗句,必定邀请赵明诚唱和,赵明诚每每为此感到苦恼。为什么苦恼呢?无非是这样几个原因:
第一,赵明诚身为江宁知府,公务繁忙,实在没有时间陪夫人登楼赋诗;
第二,即便有时间登楼,却苦于文采不足难以赋诗助兴;
第三,既无时间又乏文采,仍要陪她登楼赋诗,那就仅剩夫妻间相濡以沫的深厚感情了!
正是从李清照踏雪登楼赋得的词句中,我们可以看出她当时的心情。
比如在《临江仙》中,她写到:
庭院深深深几许,云窗雾阁常扃。柳梢梅萼渐分明,春归秣陵树,人老建康城。
感月吟风多少事,如今老去无成。谁怜憔悴更凋零,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
这是江宁的初春时节,春天虽然到了,但是诗人并不觉得青春焕发,反而觉得更加衰老!回想以前的多少美好时光,如今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年华老去而一事无成!又有谁能理解我此刻憔悴凋零不堪的心情呢?唉,这本是正月赏灯的日子,可是此时的我,既无赏灯之心,亦无踏雪寻梅之情。这几句词句,仿佛随手写来,在不经意之间流露出一种落寞无奈的心情,语言虽然非常浅白,但是意味却很深长。
若从常情推断,贵为江宁知府夫人,正是春风得意、无忧无虑,不应有人老建康城之感。你尽管享受自己的吟风弄月,为何要说老去无成?你本只是个家庭妇女,要成何事?这难道不是无病呻吟吗?
李清照的这些词句,表达的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在江宁,李清照与赵明诚的生活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故?在未来的岁月里,李清照还将面临怎样巨大的灾难?
请看第六章《生离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