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小序的格调已是孤单,而诗的内容更为凄恻,诗云:
寒窗败几无书史,公路可怜竟至此。
青州从事孔方君,终日纷纷喜生事。
作诗谢绝聊闭门,燕寝凝香有佳思。
静中吾乃得知交,乌有先生子虚子。
这间屋子,窗户残破,桌椅陈旧,年久失修。既没有书籍,也没有字画,令人好不难过!我真像当年三国时兵败惨死的袁术一样走投无路,落到这步凄惨孤单的结局。就是因为人们都羡慕美酒佳酿、追求荣华富贵,所以才会放弃潇洒自在的乡间生活,来到这破败凄凉的地方,为那些杂乱琐碎的世俗之事四处奔波,自己的丈夫赵明诚不就是因为这样才不能陪伴在自己的身边吗?
我一人待在这个冷清破败的小屋子里,真是百无聊赖、了无心情,只好关起门来孤单地坐着,写一两首诗,聊以排遣内心的寂寞。谁能说我没有朋友陪伴呢?我有两个最好的朋友,一个是子虚先生,一个是乌有先生,合起来就是子虚乌有,什么都没有。
这首诗令人感到非常奇怪。
它的主题不是离别,也不是相思,而是非常沉重的抱怨、埋怨!但这种埋怨并不符合李清照一贯的做人态度。李清照来到赵明诚的新官邸,由于赵明诚也是初来乍到,也许尚无精力、时间来布置新居,更不可能将青州的文物书籍字画全部搬来莱州。而青州十年的朋友知交亦不可能随着他们来莱州。所以李清照对莱州这个地方的陌生与冷清是在情理之中的事,也是已经三十八岁的李清照未来之前就应想到的。
再说了,李清照来莱州是为什么?主要就是为了能与赵明诚在一起。她来莱州并非为了贪图享乐享受,她从来就不是那样的人,在《〈金石录〉后序》里,她早就表白过自己对待生活的态度:“食去重肉,衣去重采,首无明珠、翡翠之饰,室无涂金、刺绣之具。”意思就是不吃大鱼大肉,不穿大红大紫,头上没有珠光宝气,房间里没有雕梁画栋。这就是她对于生活的要求,朴素简单,只要适用就好,只要能够与心爱的丈夫在一起,只要志趣相投,即便生活窘困一点、简单一点,又算得了什么?因此,从李清照的人生态度,以及与赵明诚这么深的感情、彼此的理解而言,她本不该为这样的原因而埋怨赵明诚。
但实际情况是:李清照有着很深的怨气!从表面来看,她是在埋怨这个陌生的环境、冷清的房间,埋怨赵明诚忙于公务,无法陪伴自己。但只要我们细细体会一下这首诗,就能发现,这首诗最浓重的气氛就是:埋怨赵明诚冷落了自己,虽然将她这个妻子接到了莱州,但是却将她彻底丢弃在房间里,不闻不问,甚至让李清照感叹自己没有朋友,只有子虚乌有先生是朋友,也就是说,赵明诚公务之余也没有陪伴李清照。原来虽然远隔千里,但是两颗心是相近的;现在虽然近在眼前,但两颗心却相距千里。这是最让李清照不能接受、不能理解的,也是最让她感到痛苦的地方。
这是个极为严重的问题,就算赵明诚再忙,两个人毕竟得以聚首,无论如何也不应该让李清照有这么浓重的孤独感与寂寞感,那又是什么原因致使她感到人生都因此变得虚无了呢?
分香卖履无子得咎
我们需要一个答案来解释这一切,因为曾几何时,他们两个人之间是那么的和谐、那么的快乐!难道人生真的如此脆弱,感情真的如此脆弱,天长地久的爱情真的只能在神话中出现吗?
俗语有云,夫妻之间,“锅沿儿不离锅盖”,生活中谁也离不了谁,但正因为如此亲近,也就无法避免争执冲突。俗话又说:“天上下雨地下流,小两口打架不记仇。”夫妻之间只要能互谅互让,任何问题都能迎刃而解。以李清照与赵明诚的相知相爱,不会不懂这个简单道理。从现存的相关资料看来,李清照决不会因生活中的琐碎小事而与赵明诚产生这么大的怨气,在她的作品中也很少触及这类题材。因此,我们可以确定,夫妻之间的小矛盾不可能导致李清照发这么大的怨气。
那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呢?
这就不得不谈到宋代社会蓄养小妾与歌妓的风气。
宋代达官贵人以及文人士大夫有蓄养侍妾与歌妓的风气。宋真宗就曾多次鼓励大臣们应当充分地蓄养歌妓来享受生活,他说:“时和岁丰,中外康富,恨不得与卿等日夕相会。太平难遇,此物助卿等燕集之费。”(沈括《梦溪笔谈》卷25)宰相王曾非常节俭,真宗居然专门派人为他购买侍妾。
宋代士大夫高官家中多蓄养侍妾歌妓。比如,韩琦官至宰相,“家有女乐二十余辈”(《宋朝事实类苑》卷8);宰相韩绛“家妓十余人”(《侯鲭录》);连一代文豪欧阳修也“有歌妓八九姝”(《韵语阳秋》),苏轼“有歌舞妓数人”(《轩渠录》)。
不仅私人家中、驿馆、酒楼蓄养歌妓,官府、军营也专门豢养一批歌妓供公家宴会的时候娱乐,被称为“营妓”与“官妓”。宋仁宗年间,家妓、官妓不仅成了达官显贵、文人墨客、官吏商贾生活中的一部分,而且成了主人交易、朋友互赠的一种礼品。
如此浓厚的风气下,甚至太学中的太学生,也常常出入歌楼妓院或发帖召唤歌妓前来太学中陪酒。在这种风气的影响下,赵明诚无论是在太学读书还是在官府为官,都不可能免俗,所以他在家中或者官府蓄养侍妾乃至歌妓都是非常正常的现象。
有一个非常鲜明的证据说明赵明诚的确曾经蓄养侍妾与歌妓。李清照在《〈金石录〉后序》中记述赵明诚去世时的情景时写道:“取笔作诗,绝笔而终,殊无分香卖履之意。”分香卖履的典故出自曹操的《遗令》:“余香可分与诸夫人。诸舍中无所为,学作履组卖也。”意思是将家中的部分财物分给各位夫人、侍妾,并交待她们学会自食其力。李清照从反面使用这个典故是为了说明:赵明诚临终之时,并没有像曹操那样将家中的财产、家业交付给其他的侍妾。但从正面来看,却又正好说明赵明诚生前是有侍妾的。
可是,问题在于,既然赵明诚早年就可能蓄养侍妾、歌妓,为什么李清照当时不发怨气,偏偏在这次长久分别后的莱州团聚时爆发出来呢?
我们或可做个合理的推测。
赵明诚年轻时,可能在太学或者官府里与歌妓有过交往,但那时他的社会地位、经济基础都不高,没有能力专门在家中蓄养歌妓。后来与李清照结婚后,情投意合,幸福美满,加上从东京汴梁到青州十年,两人都长年厮守在一起,并不大可能蓄养侍妾与歌妓。即便有蓄养,也多半出于娱乐的目的,不过是逢场作戏,他的全部感情与心思还是放在李清照的身上。对于这一点,李清照心里应是非常明白的,所以可能并不介意。
但是这一次有所不同。赵明诚离开青州后,先后在几个州郡做官,尤其现在做了莱州知州,已有经济基础与政治地位,身边萦绕着越来越多年轻漂亮的女性。而李清照虽然才华出众,气质优雅,但毕竟已近四十,如何再能够像年轻时那样明媚鲜艳,青春焕发?在丈夫的眼中,结婚二十年的妻子虽并不老,但或也有点人老珠黄之嫌。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心思、他的感情不免开始慢慢转移到其他那些年轻漂亮的侍妾身上。对于丈夫感情上这种细微微妙的变化,像李清照这般聪颖、敏感的女性怎能感受不到?也许,在她看来,丈夫这一次并非逢场作戏,不仅是娱乐,而是要在感情上抛弃自己了!
现在,我们就可以理解,李清照在《凤凰台上忆吹箫》中使用那两个典故的因由了!丈夫看来真如那两个采药人一样,进入深山,与仙女相会去了!丈夫与那些漂亮的侍妾乘着凤凰双宿双飞,却把自己留在这孤独冷清的房间里!
或许有人认为,不会如此严重吧?毕竟他们是多年的夫妻,彼此相知相亲相爱这么多年,赵明诚不过是一时被几个漂亮的侍妾所迷惑,等过一段时间一切都将恢复正常的。
有如此想法的人,可能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对李清照而言,为何会有这么强烈的婚姻感情危机感?如此才华出众而自信的女词人为何忽然对丈夫失去信心?为何产生这么巨大的孤独感与寂寞感?为何会有这么大的痛苦?
答案或许就在以下这两条材料当中:
第一条材料,在南宋人翟耆年的金石碑刻文字著作《籀史》中。其中说到赵明诚文物收藏极为丰富,但“无子能保其遗余,每为之叹息也”。意思是:赵明诚的收藏虽然丰厚,但是没有子女继承这些东西,每每为之叹息不已。《籀史》写于宋高宗绍兴十二年(1142),这个时候李清照还在世,赵明诚的许多朋友、亲戚也都在世。翟耆年在书中也并非专门要提及这个话题,只是在讲述赵明诚收藏时顺笔提及赵明诚与李清照没有子女,可见在当时,这是一件众所周知的事实。
第二条材料,在南宋人洪适撰写的金石文字著作《隶释》中。其中谈到赵明诚身后之事的时候,说到“赵君无嗣”,即赵明诚没有后代。《隶释》写于宋孝宗乾道二年(1166),距离李清照去世不过十四五年时间,这个记载也是可信的。
这两本书一个成书于李清照在世时,一个作于她身死之后,都是研讨金石碑刻、篆隶文字的学术著作。翟耆年与洪适都是金石学研究的有学之士,并非搬弄是非的小人,他们对于赵明诚、李清照的情况该是了如指掌。所以他们所说的赵明诚没有子女的事实应该是可信的。
原来,让李清照如此难过痛苦,如此欲说还休的“多少事”就是:她与赵明诚结婚二十多年,居然一直没有生育子女。
古语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身为一个女人、一个妻子如果无法生育,尤其是不能给丈夫生育一个儿子,那她在家庭中的地位,在丈夫心目中的地位、价值,就会一落千丈!我们甚至可以这样说,在古代,一个不能生育男孩甚至根本不能生育的妻子,在家中几乎是没有地位的,而且最终也会丧失丈夫的关爱以及对家庭财产的继承权,对于她们来说,这将意味着感情与财富的双重失败!
问题在于,赵明诚是拥有侍妾的,但始终未有生养,这不能生育的责任似乎并不能全由李清照承担。但在古代,只要没有子女,舆论一般都会将罪责指向为人妻者。
试想,此时此刻的李清照怎能不痛苦,怎能不难过,怎能不悲观甚或绝望?
难道,赵明诚与李清照这一对天作之合的神仙眷侣、美满伉俪的感情就这样走到头了?他们的感情还有机会和好如初吗?
请看第五章《国难当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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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宋代朝野士人蓄养侍妾、歌妓的事实,可以参看《东京梦华录》《清波杂志》《曲洧旧闻》《醉翁谈录》《癸辛杂识》《挥麈后录》等宋代史料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