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几年的时间里,朝廷先后下诏书,列出所谓的元祐党籍,就是旧党人物的黑名单。在第一张17人黑名单里,李格非排名第5位。第二张120人的大黑名单,其中48人的中层官员名单里,李格非排名第26位。这张大黑名单由宋徽宗亲自书写并刻在石碑上,立在宫殿门外。最后名单上人数增加到309人,并由蔡京手书姓名,发至各州县,仿效京师立碑“扬恶”,李格非排名于中层官员名单中的第122位。
同时朝廷还诏令天下,黑名单中的元祐党人及其子孙都不得在京城居住、做官;宗室官员不得与黑名单上家族联姻,如果已经订亲但未交换聘礼、聘帖,必须退掉亲事。
这就是封建时代残酷的政治斗争!
面对父亲即将面临的厄运,李清照处境艰难而尴尬。朝廷政治斗争日益尖锐,面对得势的公公与失势的父亲同时给予的压力,李清照左右为难。身为女儿,不能袖手旁观看着老父遭到迫害,可是她又无计可施。因为罢自己父亲的官,要将父亲赶出东京的人中竟然恰恰有自己的公公赵挺之。
李清照心急如焚,并立即采取行动。有史料表明,她曾找公公赵挺之,要求他能出面保护自己的父亲李格非,让李格非度过这场政治浩劫。南宋人张琰在给李格非《洛阳名园记》作的序文中写道:“女适赵相挺之子,亦能诗。上赵相救其父云‘何况人间父子情’,识者哀之。”为了能将父亲救出劫难,李清照给公公写了一首诗,全诗已经散佚,但就从这残留的一句诗里,我们就能够猜想到这首诗的内容。虽然残留的只是一句,但肯定代表了全诗的主题与核心意义,就是希望公公赵挺之看在儿媳的情分上,看在儿女亲家的关系上,看在天下子女都不忍心看父母受罪的孝心上,能够对自己的父亲李格非伸出援手。
炙手寒心寒冬春暖
赵挺之见到这封信后是否同意营救自己的亲家,因缺乏明确的历史记载,我们不得而知。但另一条重要的线索,也许能够有助于我们分析赵挺之最后的决定。
南宋人晁公武在《郡斋读书志》中说:“其舅正夫相徽宗朝,李氏尝献诗云:‘炙手可热心可寒。’”天下竟有如此巧妙之事,前段所提及的残诗是李清照央求公公解救父亲,而晁公武所记录的残诗却是李清照对赵挺之所作所为的情绪反馈。
“炙手可热心可寒”,所指何事?这句诗是从杜甫的“炙手可热势绝伦”(《丽人行》)中点化出来的。杜甫的这句诗是讥讽杨国忠、杨玉环一家,朝廷大权在握,简直热得烫手!比喻权力过多,权势过重,无人能与之相比。可李清照这一句却有所不同,她所谓“炙手可热心可寒”,是说你的权力、权势过重,可我的心却是寒冷的,而且冷到了极点!
这就有点令人费解了,按理说赵挺之是赵明诚的父亲,李清照的公公,他的权力越多越重,对他们的家庭越有好处,可李清照为什么会感到心寒呢?李清照将这样一首诗送给公公赵挺之,看来其中必有隐情!
我们可以做一个大胆的推测,这一句不合常理的诗,是在赵挺之并没有援救李格非之后写的。换而言之,一开始,李清照献诗给公公,央求他能够营救父亲。但是很快她就发现,自己的央求是非常幼稚而不现实的。赵挺之对李格非虽无成见,两人也无政治上的过节,但问题的关键并不在此,而在于这次的斗争,并非个人之间的斗争,亦非私仇间的较量,而是政治集团间的厮杀,是政治利益的斗争。对于赵挺之来说,他与蔡京所做的一切只是针对旧党人物,而不是专门要针对李格非。面对儿媳妇李清照的请求,他只能有两个选择:或者是不理会儿媳妇的请求,继续追随蔡京,追求飞黄腾达;或者是按照儿媳妇的请求,给李格非大开方便之门,但必须承受可能的政治风险。
李清照很不幸,因为从她给公公的第二首诗能够看出来,政治上风头正健的赵挺之选择了前者。这个选择对于赵挺之而言非常正常,非常符合官场政治的一般逻辑,但是赵挺之的这个选择对李清照打击很大,也使得她一下子从幻想的美梦中惊醒!
合卺初嫁的她原来每日只是与赵明诚生活在神仙般恩爱的日子当中,赵挺之的作为或许让她第一次领略到政治的残酷与冷血。原来现实生活并不像鲜花那样楚楚动人,原来公公欣赏她的文采,也可以同意她与赵明诚的婚事,但并不意味着他可以为家人放弃自己的政治前途。这个事实是如此的冷酷、真实,真实得让二十来岁的李清照感到从未有过的心寒!
李格非最终受到了什么样的惩罚、处罚,史书上并无明确的记载,他并不是旧党中的显赫人物,或许只是罢官遣返回乡。但对于李清照而言,这已经不那么重要,重要的在于:
一、这一场政治的巨大变故,让一直处在真空与温室当中的李清照对世道人心有了清醒深刻的认识,使她渐渐走向了成熟,这对她后来的文学创作产生了重要的影响;
二、从李清照写给公公的第二首诗来看,她的思想个性依然是那样的鲜明,爱就自由地爱,恨也明白地恨。就算献诗的对象是身居相位的公公。
由此可见,李清照身上的确是有一股一般女子没有的胆略、气魄,这种鲜明的个性并没有因为嫁入宰相之家后就削减,反而更加浓烈了!这或许正是我们之所以如此欣赏李清照、喜欢李清照的地方!
事实上,此时不仅是李格非的命运不可预测,就连李清照也面临着不可预测的惩罚。因为按照朝廷的诏命,元祐党人子弟不得在京城居住、任官。不过,我们认为,李清照可能并没有被驱逐出东京,因为到崇宁五年(1106),政治局势发生了变化,朝廷下令毁《元祐党人碑》,解除了对元祐党人的禁令,李格非等人获得赦免。而在崇宁三、四年间,赵挺之先后担任中书侍郎,门下待郎(相当于副宰相),赵明诚则担任鸿胪少卿。李清照既已嫁到赵家,她此时的身份当然主要不是李格非的女儿,而是宰相赵挺之的儿媳妇、鸿胪少卿赵明诚的夫人。在赵家权倾朝野的时候,她被驱逐出京的可能性很小。
再者,宋徽宗大观元年以后,因遭到蔡京迫害,赵明诚兄弟被迫离开东京,当时李清照是与赵明诚一起返归青州老家的,也可看出,她此前是一直与赵明诚居住在东京汴梁。
虽然身在东京,但失去家门托依的李清照的的确确处在孤立无助的边缘。此时身为夫婿的赵明诚又是如何对待李清照的呢?
赵明诚的表现还是令李清照深感宽慰的。
显然,我们不可能要求赵明诚去公开地反对父亲,彻底与他的父亲决裂。作为一个刚刚走向仕途的年轻人,他当然需要宰相父亲的支持。但这并不意味着赵明诚完全认同父亲的某些做法,认同父亲的政治立场。我们在第一章中介绍过,赵明诚非常喜欢搜集苏轼、黄庭坚的字画,因为这个缘故,还很让他的父亲不高兴。在宋徽宗崇宁二年(1103),朝廷“诏毁刊行《唐鉴》并三苏、秦、黄等文集”(《宋史·徽宗本纪》),下令销毁苏洵、苏轼、苏辙父子以及苏门弟子诗文集的印版,天下凡是苏轼题写的碑文石刻,也全部损毁。在如此情况下,赵明诚还保存甚至继续收藏苏轼、黄庭坚的诗文字画,这简直就是顶风作案。但由此却可看出赵明诚对于苏轼等人的情感认同与人格认同。他虽不可能直接解救李清照的父亲,但是,在那个“炙手可热心可寒”的政治寒冬中,赵明诚对苏轼、黄庭坚这些李格非老师与朋友的欣赏与喜爱,就足以让李清照感受到一丝丝春天的暖意了!这对她多少都是一种安慰:自己心爱的丈夫,还是自己可以依靠、可以抚慰心灵创伤的温馨的港湾!
但人非草木,生活环境虽然安定,如果心绪不佳也是枉然。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李清照虽不必担心个人安危,但遭受大变,失去家门托依,感受了时局动荡、人情冷暖的李清照,心情必定不佳,幸而有赵明诚这个知己丈夫的相伴,才让她那颗被世情凉透了的心,慢慢地恢复了温度。
世事反复风波又起
世事如棋,政治风云变幻莫测,当赵挺之受到蔡京力荐官拜尚书右仆射时,可以说是权倾朝野,赵家也是门庭若市,鸡犬升天,短短数年间,赵明诚一路升迁,官居鸿胪少卿,正六品,大体相当于现在的外交部礼宾司司长。
但炙手可热之下也隐藏着重大的政治危机。当旧党人物已被驱逐殆尽之后,蔡京与赵挺之之间的矛盾就开始暴露出来。据史书记载,赵挺之“既相,与京争雄,屡陈其奸恶,且请去位避之。……乞归青州,将入辞,会彗星见,帝默思咎征,尽除京诸蠹法,罢京,召见挺之曰:‘京所为,一如卿言。’加挺之特进,仍为右仆射”(《宋史·赵挺之传》)。赵挺之对蔡京的许多奸佞之举并不苟同,且屡陈其奸恶。宋徽宗崇宁五年(1106),赵挺之因“彗星见”的天助之力,在与蔡京的政治恶斗中,得到一次胜利,位极人臣。但世事反复,宋徽宗大观元年(1107),蔡京因“其党阴援于上,……复拜左仆射”(《宋史·蔡京传》),再次担任宰相,赵挺之最终败给善于结党营私的蔡京。两个月后,他被迫辞去宰相之职。这一次赵挺之没有能够在政治风浪中恢复体力,回家五天之后,他就病逝了,终年六十八岁。
赵挺之一死,赵家的灾难便开始了:“挺之卒之三日,京遂下其章,命京东路都转运使王旉等置狱于青州鞫治(审讯)。俾开封府捕亲戚使臣之在京师,送制狱穷究,皆无实事,抑今供析,但坐政府日,有俸余钱,止有剩利,至微,具狱进呈。两省台谏文章论列:挺之身为元祐大臣所荐,故力庇元祐奸党,盖指挺之尝为故相刘挚援引也。遂追赠官,落职。”(宋·徐自明《宋宰辅编年录》卷12《赵挺之行传》)蔡京等人罗织罪名,诬陷赵挺之,甚至将其指为元祐党人。赵明诚兄弟也被投入监狱,后来虽然洗清冤情出狱,但是兄弟三人全部被罢免官职,遣返回家乡山东青州闲居。
这一住就是整整十年时间。
这十年当中,李清照与赵明诚的生活情况如何?李清照那些饱含幽怨、感情真挚的词作大都写在这十年以及十年之后。那么,在这些脍炙人口的词作背后到底隐含着多少不为世人所知的情感的秘密呢?
请看第四章《风波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