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姑且不论这首词写的是不是李清照自己的爱情生活,但即便是借题发挥,也发挥得精彩绝伦了!其中肯定渗透着李清照个人的情感体验与美好向往。
其实,我们甚至可以作一个大胆的猜想,也许,李清照与赵明诚在结婚之前就已见过面?这个大胆猜想的基础来自于李清照一首有名的词作《点绛唇》: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这首词中生动的形象、具体的情态、蕴含的情感,真是太奇妙、太美妙、也太微妙了!
我们完全可以这样认定,词中的女主人公其实就是李清照本人,她依然是那样的活泼、健康,充满了生气!一大清早,太阳刚刚升起,花朵还没有完全绽开,花朵上的露珠依然浓重。而我们的女主角已像只小鸟一样,快活地登场了!
这首词奇妙的地方在于:一开笔就说自己刚刚打罢秋千,停在那里,有点儿疲倦,甚至懒得揉揉自己已经有点发麻的双手。就这简单的两句,就这简单的“慵整”两个字,就足以让我们想像到她刚才打秋千时那种自由自在的快活,那种尽兴的模样!这与《如梦令》中那个将船划入藕花深处的微醺姑娘正是同一个人。
接下来说“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更是奇妙。简简单单的九个字,就点出打秋千的时间正值清早,地点就在家中后花园,而打秋千的人早已香汗淋漓湿透轻衣。这里用了一个“轻衣透”,轻衣该是类似现在运动衫之类比较松软轻便的衣服。与前面的“纤纤手”联系起来,勾画出一个充满活力、精神抖擞而又娇小柔美的姑娘形象。这就是古典诗词的奇妙之处,寥寥数语就将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全部交待清楚了!
仅是奇妙并不足,还要美妙。词句的下阕描绘出美妙的一刻!“见客入来”——忽见客人闯入花园,少女急忙含羞回避,“袜刬金钗溜”——走得匆忙而狼狈,鞋忘了穿,仅是穿着袜子,跑得太急,连发髻上的金钗也都掉落。就这样,掉了金钗,乱了头发。是何原由让那个娇小美丽、朝气蓬勃的小姑娘如此手忙脚乱,在瞬间换了个人似的?
是否是个不速之客?当然不是,李清照忍不住在词中提醒我们,她到底是为何而走,如何走的。她说:“和羞走”——紧张窘迫但又满脸带羞地跑开。
到底来客为谁,竟可让落落大方、自由活泼的李清照如此慌乱害羞?问题首先在于,在传统的封建时代,在虽不似深宫上苑,但至少也是官宦之家的李家,什么样的来客能在大清早随意进入后花园?如是未经通报的不速之客,那该是“和怒走”“和怨走”,或是恼羞成怒地走。可是偏偏没有怒,没有怨,就只是羞答答地跑开……
或许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这位所谓的客人,即是小姐的意中人,是她心爱的人、想见的人。他不是不速之客,小姐虽知今天他将要来访,可是没有想到来得如此快,来得如此早,而且居然来得如此巧,恰是在打秋千的人已香汗淋漓湿透轻衣,坦然小憩之时,正是仅着薄袜,金钗已坠,乱发四散之际到来,怎能不羞,怎能不避?但不容否认的是这个感觉真是绝妙无比,未见想见,可真见了,却又见得不是时候,不是感觉,不是个样子——这其中矛盾复杂的情绪,连李清照也说不清、道不明,但可肯定的是她心里绝对感到美妙无比!
奇妙、美妙之余,同时也很微妙。
微妙之处在于李清照写道:“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都说不能不羞,不能不避,都已“袜刬金钗溜”了,为什么却又靠在门边一再回望?她望的是什么?并未明说,却用了障眼法来掩饰自己的真实意图:“却把青梅嗅。”都已跑到门口,却不舍离去,忍不住停下脚步,嗅嗅门边的青梅,啊,好一股酸甜的味道!
不言而喻,她停步不为闻青梅,青梅再酸甜,再吸引人,也没有来客更引人,但如果没了门边的青梅,她就没有借口停留,青梅就像是为她而设,正多亏了青梅,使她得以偷偷一瞥心爱的意中人!想见而不得,可见却又含羞,虽羞还是想见,故只能托意闻青梅,偷偷望情郎。
其实,那酸甜的青梅,不也正象征着少女李清照那颗青涩、酸酸甜甜的初恋的心吗?
唐代诗人韩偓曾经有一首诗,叫做《偶见》:“见客入来和笑走,手搓梅子映中门。”相比之下,李清照的词个性鲜明多了。和笑走,多少显得有点儿轻薄,和羞走,则有款款的深情;手搓梅子表现一种不安的情绪,而倚门回首嗅青梅,则有点俏皮,有点戏剧性,也有很强的动作感。
古代的很多文人对这首词颇有非议,有人认为并非李清照所作,而是娼妇所作之词。他们认为这里的倚门回首,其实就是歌妓倚门卖笑。关于倚门的典故来源于《史记·货殖列传》,司马迁说:“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纹不如倚市门。”倚市门可有多种意思,但最核心的意思其实是指在市场上从事商业活动。当然,我们也不可否认,歌妓的经营活动也是属于商业活动之一。但是在司马迁的笔下,倚市门显然并不专指歌妓生活。所以李清照这首词当中的“倚门回首”,不可能是指歌妓倚门卖笑,而是指这位少女斜靠在门边上,一边凑到青梅跟前嗅它的味道,一边偷偷回头看一眼意中人,非常朴素而活泼。封建文人之所以误读“倚门回首”,主要是由于在他们心目中,凡是活泼可爱、伶俐好动、多情善感的少女,所作所为都是不合乎礼教的,在他们心中,如李清照般的大家闺秀,定是言行循规蹈矩,怎可能写出如此直抒情感、直面内心的作品?
由此看来,李清照与赵明诚该是在婚前有过一定程度的接触,彼此对对方都有些了解,有些倾慕之情。而这种倾慕与了解主要就是基于对方的才学、学问与修养,这正是他们二人最终结合的重要的感情基础,也是他们能够结为百年之好的主要原因。
顺时应势佳偶天成
赵明诚与李清照虽然两情相悦,但能否得到父母的同意还是个未知数。
赵李两家在政治上分属新旧两党,赵挺之与李格非也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他们能否结成儿女亲家,与当时的政治大环境息息相关。宋徽宗继承皇位后,运用政治手段努力平衡党派之间的关系,使得朋党之间的冲突渐趋平缓,政治上也出现了暂时的稳定局面。
赵挺之虽然是新党人物,风头正健,但毕竟不是新党领袖,与旧党的关系比较融洽;李格非虽然是苏门弟子,但毕竟也是旧党中的次要人物,与新党之间尚无直接的利害冲突。而且两家祖籍皆为山东,两人又同朝为官,按常理而言,如无尖锐的矛盾冲突,对于两个才华突出的子女的婚事,绝无横加阻挠之理。换而言之,这一桩婚姻最起码不会给两家带来害处,既然两个年轻人彼此情投意合,做家长的为什么要坚决反对呢?
由此看来,李清照与赵明诚的婚姻的确应该算得上是门当户对。
在很多人的观念当中,“门当户对”这个词似乎略带贬义,认为这是旧时代的思想观念,主要强调婚姻双方应当具有大体相等的社会地位、经济地位,但却往往忽略了感情这个婚姻最重要的基础。这种看法当然没错,但门当户对是否就毫无合理性?
从婚姻发展的历史来看,门当户对其实也是维护婚姻稳定性的重要保障。如果没有社会地位、经济地位的对等,一般而言,也就很难有思想观念、个人情感的沟通,进而可能会导致两个人情感的变化。这也就是鲁迅先生说的:“贾府上的焦大,也不爱林妹妹的。”(《“硬译”与“文学的阶级性”》)因此,我们是不是可以说,感情的确是婚姻最重要的基础,门不当户不对可能会有真诚的爱情发生,然而门当户对的家庭与环境似乎更容易促使爱情的产生。
赵明诚与李清照的感情、爱情也是在门当户对的基础上产生的。
从个人来说,是他们志趣相投,是彼此尤其是赵明诚追求的结果,这个追求不是高官厚禄的追求,而是对才华的追求,这就决定了李清照与赵明诚婚姻的基础,必然是有着高雅的情趣,有着共同的知识背景与文化底蕴。以李清照当时的才华,能够最终同意这门婚事,应当说也是看中了赵明诚谦和沉稳的为人、金石学等方面的才华,以及太学生的身份。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门当户对还应该有一个意思,那就是男女双方拥有对等的知识、趣味与个性。
由家庭背景而言,当然有门当户对的基础,如两家皆为山东人,他们的父亲又同朝为官。这些都是促成赵李两家联姻的重要基础。
但是他们的婚姻也隐藏着危机,主要就是赵挺之与李格非政治立场派别的不同。对于李清照这样一个女性来说,父亲是旧党,公公是新党,政治矛盾都汇聚在她一人身上,从这个角度来看,这个门当户对的婚姻似乎又有点儿门不当户不对。这就是李清照婚姻的矛盾性、特殊性。
既然门当户对,又得到双方父母的首肯,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1101),二十一岁的赵明诚与十八岁的李清照便喜结良缘,有情人终成佳偶。
那么,这桩门当户对的婚姻是否像人们预期的那样美满?李清照与赵明诚的婚姻生活有什么与众不同吗?
请看第三章《喜忧参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