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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雪地犹豫(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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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完就没回了。印象中再回就是到了南美,又拍了疯狂的人群,劝我来,劝我收集点创作素材。

“素材”——真以为能置身事外。

她还发了南美游记,我没有点开。

要说雪地教会过我什么,就是我弄清楚了人的影子的由来,是在一片雪花上读到的故事。这里的雪花就是这么怪,你轻轻拿起一片,趁化之前好好看看,看着跟外面的雪花一样像数学显灵,等它化了,躺下闭眼,发现刚才看见了文字,有时候还是画。

说,夸父逐日那年,距今也没多少年,人和现在一样傻,就觉得自己能弄明白,能做得到,能发明移动互联网络,能坚持一夫一妻制,能往太空发送垃圾(到底谁要看勾股定理),还有的觉得自己能追到太阳。后人给他编各种理由,说是为了弄懂农作物生长周期,或是做地理探索,还有看人家有普罗米修斯眼馋的,硬说他是去求火种,都是装糊涂——追太阳还需要什么理由,你不想追吗?

当时就有个明白人,也想追,不找理由,死跟在夸父后头,脚尖儿贴着脚后跟,憋着等夸父要追上太阳那一下,一超,给夸父气半死。夸父傻,让太阳晃的,一直没发现。

傻到不知道喝水,是身后人受不了了,又怕自己去喝就跟丢了,于是白日托梦,用八国语言在心中默念:“水,多喝水对身体好。”正巧经过黄河,夸父一口把黄河干了,杯子倒过来一滴都不剩,还说呢,你们随意。身后人更渴了,尝试唤醒夸父基因中祖辈的记忆,想想火山喷发那天,渴不渴?经过渭水,又把渭水干了。没等身后人想出新主意,夸父自己就渴了,欲望一满足,就得一直满足,往北奔一个大湖,没跑两步,死了。

死因不明,追日无望,这是身后人观察到的两件事。

他接着想,夸父是不是喝死的,要是自己也喝了,是不是就也死了,这种想喝水的念头究竟有多危险,是否会一直存在下去,还有没有类似的念头埋伏在前面呢。于是定在夸父身边不动了,因为没喝到水,身体发黑,泄气,往下瘪,最后虚了好像不存在,脚尖还是贴着夸父脚跟。从此,人就有了影子。

看完,雪花在黑暗中又化一次,这回才算真没了。

我注意了一下自己的影子,回想我有没有什么在追的事物,别把我俩都害死。

“我真是没明白自己为什么从事了今天的工作,也没准儿哪天就不做了。”

凯西觉得跟我熟了,开始在微信中问我些她能挽回颜面的问题。

“你是在说,你今天拥有的这些,你可以都不要?”

“我究竟拥有啥呀?”

“你这样就是诡辩,还有撒娇了。”

“我今天拥有这些,当初也不是我想要就能要的,对不对?那过后没了,也正常对不对?”

“那你呢,你在这整个过程中究竟扮演什么角色。”

“场所吧,我是事情发生的场所。”

我在雪地中诚实面对自己也只有自己,我这回躺在了一个有鸟叫的屋子里,鱼的影子频频闪过窗沿,我的声音追鸟的节奏,我发问我作答,我真是场所吗,我真是,我真这么想吗,我真这么想,我在这儿得到的不比外面更多失去的不比外面更少吗,我没什么可得到与失去的,我待人好工作认真努力拥有幸福婚姻这些都不与我的真诚矛盾吗,这些正是我的真诚,我这样面对所有问题不正是狡猾吗我是狡猾吗,也许是的也许我是狡猾,我为此困扰吗我将如此下去多久呢,我不为此困扰不论多久。

鱼的影子扩大成鲸的影子,终于,游过窗外那座我还没到过的雪山,动势极慢,重量压迫松树尖,划了几十个口子,海水顺着各个树梢从影子里流了下来,浪花带来旧消息,雪使奇迹冷静,我依然发问我依然作答,我热爱我作为场所身上发生的事吗或憎恨,热爱与憎恨是难有的情绪我多是接受,我可曾主动做过什么呢,维持场所稳定,我真的做好告别的准备了吗随时,随时就像当初做好了登场的准备,我惧怕什么,我惧怕骗过了自己,我是否虚伪,我不虚伪,我会为今天面对鲸流的海说的话后悔吗,我不后悔不论面对什么我愿意再说一次只怕内容有变,我终于得到了坚实的心吗今天,今天我终于得到了坚实的心直至永远,我终于相信时间了吗谈到今天和永远,对不起,我始终不相信时间。

“始终”不该是一个词,该是一个字,时间的线性是温柔的骗局。

唯有我一人逃脱回来报信与你,叫我以实玛利。

这是很不错的采访,没告诉凯西。比起几行之前那个,这能作为合格的门吗?看到你的雪地了吗?再戳戳。

凯西可能真的觉得跟我熟了,我再见她,她居然认为那是一个惊喜。几个朋友约着在一个四合院喝茶,我到北京已经九点多了,到了他们已经喝了不少酒,看到我照例寒暄,凯西也在,才反应过来,桌上哪个哪个,是她的老板,是经纪人提醒我不要尴尬了的那个人。

喝了好几杯朋友自酿的梅酒,才搭上话。

“关于书法,我看过本书,回头送给你,你什么都不用再看。”

“那太感谢了,要想理解,我可能还是要自己练练。”

“你的剧本推得动吗还?”

凯西起来给大家倒水,都拿手指在桌上磕了。

“时代——我知道你们又要笑话我聊时代——真是变了,电影这个东西过时得厉害。”

屋主又拿出种新茶。

“尝尝这个,我老公自己种的。”

“老张又走了?”

“每年这会儿都在采茶。”

“还没给小李介绍,老张以前是做广告的,后来做茶了。”

“茶疯子!”

生活眼睁睁散成了段儿,一串珠子拽断崩散,地上一蹦,又蹦,最后就那样了,灰溜溜圆滚滚,有的捡了,有的没捡。

“你还戒酒呢?”

轮到我蹦了。

“戒呢,我给你们说个事,看你们信不信。”

一人转述(很难称是一位朋友):李总,你没来凯西一直念叨你,说上次采访你没做好,后来补看你的作品,说都要爱上你了哈哈哈哈。

凯西看我要说事,身形都充分表现出了在听,就差拿根吸管,把话嘬进自己身体里。我放弃判断这一切是真是假,价值何在。

“看过《纳尼亚传奇》吧都,我家衣柜,就那样,大差不差,推开了,有个雪地,没边没沿,一万人进去也跟没有一样。董哥,你还记得我咨询过你雪地车的事儿不,就是买了去里面骑。”

“美吗里面?”

“那能不美吗?平常雪地美不美?”

“就是雪?”

“好多呢,不知是长出来的还是后盖的屋子,不知是长出来还是谁写的书,吹散了,能看懂几句,还记得有一句说,音乐生下来的时候,父亲已经去世了。也有写物理的,记不得了。雪花上记有史料,《山海经》补遗,讲夸父身后那人后来跟我们全体人的关系。鲸鱼从天上过,影子压得松树叫唤,流出海水。”

“有没有写怎么拍电影票房才能破百亿的?”

安森哥的玩笑来得晚了点,大家赶紧跟上笑了。

安森哥这人挺让我难受的,认识他是我最想逃回雪地的一回。是早有耳闻的前辈,一见面,无来由地讨好,弄得我只能不停自贬,还是跟不上他抬高的速度,你们碰上过这种硬客气、客气过头的情况吗?“哎呀哎呀,李总一来,显得我们都白活,淘汰了,得跟您学习。”“别别别我才是还什么都不懂。”“别这么说,代表着年轻人的力量啊!我们以后都得靠您,我们都拍在沙滩上了。”这个时候,真的好想说一句:“对,你还在用拍在沙滩上这种从发明起就过时了的说法,说明你活该被拍。”——这个要想到台上讲,需要改得再口语一些,最后一句节奏不好。

雪地也会下雪,在太阳半满的时候。看到下雪,就会明白雪其实一直在下,只是因为折射的关系,这种光照你才看得到。由于雪地安静,我能听到自己踩雪的回声,也想过是不是山那边有个人在配合我,或者是其他什么有意识的东西,比如某些汉字,具备了从前没有的词义,感到困惑,不肯过来,但发出响动。

那粗树上的文字我后来看明白了,是树还在种子时,有人刻在里面的,费劲拼了三天,是一句话,“仰赖经验浇灌”。

散局我到酒店,安森哥发来微信。

“你说那个,我家也有类似的,我家是床底下有片沙漠。”

还没顾上回,凯西又发来微信。

“我现在相信你了。”

“采访做得挺好的。”

“我现在相信你的坦诚了,雪地的事,你居然就说出来了,你比我们坦诚。”

“相信就好。”

“我家也有,是冰箱,打开门,直通月球,很有意思。”

我不困了。

“你家在哪儿,我过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也不是,我想看看。”

“我爸妈都睡了。”

“看一眼。”

“那你答应我,给我一天时间再做次采访,还有拍照。”

“地址。”

没想明白还跟父母住在一起,她身上的奋斗感是哪来的,那种被揍过的感觉。跟父母关系肯定不好。

我很安静进了门,她没换睡衣,还是晚上那一身,但洗过了澡,可还是有妆。男性朋友们,你是几岁开始,能意识到女孩儿有没有化妆的,又是几岁能看一眼就感觉到她洗没洗澡的,这俩能力比喉结更能体现性成熟,到了一个时间点,忽然就明白了,明白得太晚肯定不是好事,但太早也不对,太早的话,你明白这个的同时,就会明白自己应该是gay——这肯定没法讲,我都不明白写出来干啥。

“你看吧。”

凯西拉开冰箱门,我看到里面就是些牛奶水果,没有剩菜,她妈妈是个会享福的人。

“没看到。”

凯西声音很低。

“你看那儿,我帮你拉近一些,阿姆斯特朗的脚印。”

是那种双开门的冰箱,我看到凯西伸手进去拽了拽空气,还是只能看到冰箱昏黄的灯。

“这个,好像别人就是看不到,我女朋友就看不到我的雪地。”

“那有可能,反正我只给你一个人看过。”

凯西关上冰箱门,屋里暗下来。冰箱门吸住的声音是个不错的停顿。我好像还能听到她爸或者她妈打呼噜,在远方。

我开始怀疑这女的会把这些都写进报道,说我神经出了问题,而她通过巧妙手段,取得了关键证据,后面还要再分析一番做喜剧工作对人精神的损害。回忆起来,安森哥刚刚是不是一直挨着她坐,还说了很多别人听不到的话,不知他是不是联合作者。

我现在看起来肯定特别傻。

我把门拽开,于是就有了光,我诱惑自己伸手摘了个苹果,我本身就属蛇。大吃一口,咬苹果的声音是停顿后不错的转折。

“我也是开玩笑呢,就是一个人待着无聊,有点喝多了,下次见。”

“真看不到吗?我进去你就明白了,会失重,你看呀。”

我没看,我开了门,把自己逐出这里。有些人不配得到快乐。

我又想把皮裤的段子写下去了。而且穿皮裤的女的总有种……这实在是对智力的一种浪费,这些事。没什么值得讲的。我吃完了苹果,心情没有变好,智力也没有提高,为了让自己开心起来,此处,我将设置这个故事中最后一个通往雪地或者月球的入口,门,你最后再试一次。隆重一点,“门”。戳戳看。

第二天一早飞机回了家,我没敢问我女朋友,她是不是也有自己的“雪地”,我怕答案会让我无法再说出“这就是我女朋友”。

我进了雪地,使劲骑车,脱光了衣服,经过那个雪屋想起之前的对答头一回起了怀疑。

这回感觉没骑多久,就到了那座雪山脚下,原来没有那么远。或者雪地帮我缩短了路,我在这儿试着向下挖过,永远是雪,雪用了特殊的结构,踩上去只到鞋底一半,可用手就能一直扎进去。我常在这里游泳,撞到过一块冰,上面有德谟克利特的签名。

就在这里有什么不好,至少不比外面更差,我坐在山脚下动了心思,不再出去,不再出去是不是也可以。

我向雪山上爬,山的背面有个挺大的洞,我进去,墙上写着一行大字。

“我也许会回来。”

洞深处有火光,墙上投着世界的影子,我看到老张在采茶,也看到了恐龙还在的时候,某种不祥的花被尾巴打落。

那是我的笔迹,我摸上去,回忆全冒头,当初,我如何盖房子,如何写下答案,如何讨论祖父过世,如何让风起来吹掉痕迹。

我是如何来自这片雪地,又如何离开。

这回真记不起时间存在过了,只想起我在无数现场。

只想起来用手指就能在这墙上写字。

“我的犹豫是宇宙的犹豫。”

墙上渗出海水,鲸始终未能将我吞入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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