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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谷歌是上帝还是恶魔(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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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尼采买下那台球形打字机之后不久,一个名叫弗雷德里克·温斯洛·泰勒的年轻人把秒表带进了美国费城米德维尔钢铁公司,这个办事十分认真的年轻人开始进行一系列历史性的实验,旨在提高钢铁工人的生产效率。泰勒征得公司所有者的勉强同意,召集了一些钢铁工人,让他们操作不同的生产机器,并对他们的每个动作进行记录和计时。泰勒把每项工作划分为一连串的小步骤,然后分别采用不同的方式来完成这些步骤。每个工人应该怎么工作,泰勒为其创立了一套精确的指令,用我们今天的话说,可以叫“规则系统”。米德维尔钢铁公司的工人对这套要求严格的新制度怨声载道,认为这套制度把他们变得跟机器没有什么区别了,可是工厂的产量却随着新制度的实行而急剧增长。

在发明蒸汽机100多年后,工业革命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哲学思想和哲学家。泰勒严密的工业生产安排——他喜欢将其称为自己的“制度”——受到美国各地制造厂商的热烈欢迎,而且很快就风靡全世界。生产厂商以速度最大化、效率最大化和产出最大化为追求目标,他们利用对工时与动作相互关系的研究结果来设置工人的工作岗位。1911年,泰勒出版了大名鼎鼎的《科学管理原理》一书,按照他在书中的定义,工作安排的目标是为每一个岗位确定“最佳工作方法”,从而“在整个生产过程中逐步以科学方法取代经验做法”。泰勒向他的追随者保证,自己的这套制度一旦获得全面应用,不仅会带来工业领域的结构调整,而且会带来整个社会的结构调整,从而为他们创建一个生产效率臻于完美的乌托邦世界。泰勒宣称:“过去人是第一位的,今后制度必将居于第一位。”

时至今日,泰勒的衡量体系和优化制度仍然跟我们息息相关,这套制度一直都是工业制造的基础之一。而且,由于计算机工程师和软件程序员对我们的智力生活和社会生活施加的影响日益强大,泰勒的伦理规范也已开始统治我们的思想世界。互联网是一种用来高效率、自动化地收集信息和传输信息的机制,广大程序设计人员矢志不渝地致力于找到“最佳方式”,即完美规则系统,以此完成相关智力活动,我们后来把这种活动称为知识工作。

位于美国硅谷的谷歌公司总部是互联网世界的高级教堂,这个教堂的高墙之内信奉的正是泰勒主义。谷歌公司首席执行官埃里克·施密特说,他们公司是“以计量学为中心创立的”。谷歌公司另一位执行官玛丽莎·梅耶尔(marissamayer)补充说,把谷歌公司所做的“一切事情系统化”是一件很费劲的事,“我们努力做到以数据驱动,对所有东西进行量化。我们生活在一个数字的世界中”。谷歌公司每天通过自己的搜索引擎和其他网站收集数以亿兆计的行为数据,然后对这些数据进行数千次实验,利用实验结果改进搜索算法,从而更好地引导我们查找信息并获取这些信息包含的意义。泰勒针对人的双手所做的工作,正是谷歌公司现在针对人的大脑所做的工作。

谷歌公司对测试的依赖久负盛名。尽管谷歌公司的网页设计看起来很简单,甚至有些朴素,不过页面上的每个元素都建立在详尽严密的数据统计和心理学调查研究的基础上。谷歌公司利用一种叫做“ab分组测试”的技术,持续不断地对他们网站的显示方式和操作方式进行细微调整,他们面向不同的用户群体,展现不同的网页变化,然后比较这些变化对使用者的行为方式分别产生怎样的影响,比如他们在网页上停留的时间,移动鼠标的方式,他们会点击什么内容,不会点击什么内容,以及下一步会转向哪里。在这些自动完成的在线测试之外,谷歌公司还会征集志愿者,在公司内的“可用性实验室”中进行眼跟踪研究及其他心理学研究。谷歌公司的两位研究人员在2009年的一篇博文中提到这个实验室,他们评论说,因为网民评估网页内容的速度非常快,“他们的大部分决定都是在无意识中作出的”,所以监测他们的眼睛运动“是解读大脑活动的次优办法”。谷歌公司用户体验部总监艾琳尼·奥(ireneau)说,他们公司依靠“认知心理学研究”,不断促进“让人们更高效地使用计算机”这个目标。

包括审美判断在内的主观判断不在谷歌公司的考虑范围之内。梅耶尔说:“就网络而言,设计是一个科学问题,而不是艺术问题。由于你能以极高的速度重复操作,并且能十分精确地加以度量,实际上你可以明察秋毫、洞悉差异,通过数学计算的方式,搞清楚哪个是正确的。”谷歌公司做过一次有名的实验,他们在工具条上测试了41种蓝色阴影效果,观察哪种阴影吸引用户点击的次数最多。对于网页上的文字内容,谷歌公司也会进行类似的严格实验。

尼尔·波兹曼在1993年出版的《技术垄断》(technopoly)一书中,对泰勒的科学管理体系加以总结提炼。他在书中写道,泰勒主义建立在6个假设的基础上:“人类劳动的首要目标(如果不是唯一目标的话)是效率;技术性的计算优于人的判断;实际上人的判断是不可靠的,因为人的判断难免受到粗心大意、模棱两可和画蛇添足的影响;主观性是思路清晰的障碍;无法度量的事物既不存在也无价值;普通人的事务最好由专家来指导和管理。”令人吃惊的是,波兹曼的总结套用在谷歌公司的智力伦理上竟然如此贴切。这些内容只需略作调整,就能与时俱进,完全适用于对最新情况的概括。谷歌公司不认为普通人的事务最好由专家来指导,他们相信把那些事务交给软件系统来指导是最好的——假如在泰勒所处的时代功能强大的数字式计算机已经出现,那他也一定会对这一点深信不疑。

在对自己所做工作的正义性认识方面,谷歌公司也跟泰勒很相似,它对自己的事业抱有强烈的信仰,甚至摆出一副救世主的姿态。谷歌公司首席执行官说,他们公司不仅是个企业,也是“道义力量”。谷歌公司到处宣扬的“使命”就是“让世界上的所有信息井然有序,让这些信息人人可用、随处可用”。2005年,施密特告诉《华尔街日报》,“根据当前估计”,完成这一使命“要用300年”。公司的近期目标是创建“完美无缺的搜索引擎”,这样的引擎可以定义为“能够准确理解你的意思,并能准确提供你想要的内容”。在谷歌看来,信息是一种商品,是一种可以而且应当以产业化的效率来开采、加工的实用资源。能够“访问”的信息数量越多,从中提炼要旨的速度越快,我们作为思考者的产量就越大。任何妨碍快速地收集、分解和传输数据的因素,不仅是对谷歌公司经营的威胁,而且是对谷歌公司致力于在互联网上建设的实现高效认知的新型乌托邦的威胁。

谷歌公司生于类比——拉里·佩奇(larrypage)的类比。佩奇是人工智能领域一位先驱研究者的儿子,在他的童年时代,周围就全是计算机——据他自己回忆,他是“他们小学同学当中第一个以电子文档交作业的孩子”,后来他进入密歇根大学学习工科专业。佩奇的朋友回忆说,他有雄心、很聪明,并且“对效率简直是着魔”。在担任密歇根大学工科学生荣誉学会主席期间,他带头发起了一场最终徒劳无功的鲁莽行动,他们极力说服校方修建一条贯穿校园的单轨铁路。1995年秋季,佩奇前往加利福尼亚,去攻读斯坦福大学的计算机科学博士学位。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佩奇就梦想作出一项“将会改变世界”的重大发明。他知道,为了让自己梦想成真,没有比作为“硅谷前额皮层”的斯坦福大学更好的地方了。

佩奇只用几个月就选定了博士论文的研究方向:名叫万维网的广阔无边的新兴计算机网络。那个时候,万维网出现只有4年时间,却迎来了爆炸性的增长,已经有50万个网络站点,而且每月新增网站数量超过10万个。网络复杂性不断增加,网上节点和链接的排列一直在变化,数学家和计算机科学家被深深地吸引了。佩奇认为,他的思考可能会揭开其中的一些秘密。他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认识到,网页上的链接跟学术论文中的引用类似,二者都是有价值的。一位学者在写论文的时候引用了另一位学者发表的文章,这是被引用的那篇文章具有重要性的一种表示。一篇论文被引用的次数越多,这篇文章赢得的声望就越高。同样的,一个人在自己的网页上加上其他网页的链接,也就说明他认为那个网页很重要。佩奇认为,任何网页的价值都可以用被链接的数量来衡量。

佩奇的另一个高见也是由论文引用类比而来:并非所有的链接都是平等的。任何网页的权威性都可以通过它所吸引的链接数量来衡量,被其他网页大量链接的网页比只有一两个链接指向的网页具有更高的权威性。网页的权威性越高,它自己向外链接的价值就越大。这跟学术引用如出一辙:被一篇广为引用的论文引用一次,要比被鲜少有人引用的论文引用一次的价值大得多。佩奇的类比使他自己认识到,任何网页的相对价值都可以通过对两个因素的数学分析加以评估:该网页吸引其他网站将其链接过来的数量以及链接该网页的网站所具有的权威性。如果能建一个数据库,把网络上的所有链接包罗其中,就能获得原始数据,通过软件对这些数据进行计算,就能评估所有网页的价值,并对这些网页排序。这样就建起了世界上最强大的搜索引擎。

这篇论文从未动笔。佩奇把斯坦福大学的另外一位研究生谢尔盖·布林(sergeybrin)招至麾下,让这位对数据挖掘深感兴趣的数学奇才帮他一道建设自己的搜索引擎。1996年夏天,谷歌公司的前身——那时叫backrub——在斯坦福大学的网站上亮相。不到一年时间,backrub的访问流量就把斯坦福大学的网络搞得拥堵不堪。佩奇和布林认识到,如果打算把搜索服务变成一个真正的生意,他们需要大笔资金以购买计算机设备和网络带宽。1998年夏天,硅谷一位富有的投资人雪中送炭,给他们开了一张10万美元的支票。两人随即把他们这个刚刚崭露头角的公司搬出学生宿舍,转到门罗公园附近一个朋友的几间空屋中。当年9月,他们注册成立谷歌公司。为了强调他们的目标是有序组织“网上无限的浩瀚信息”,他们选了google这个名字——google源自googol,它表示10的100次方,这意味着谷歌搜索是一项天文数字级的竞赛。是年12月,《个人电脑》杂志登载了一篇文章,对这个名字怪异的新搜索引擎赞誉有加,说它“有匪夷所思的强大功能,能返回相关性极强的结果”。

当时,互联网上每天执行的搜索任务数以百万计——后来是数以十亿计。凭借这种功能,谷歌公司很快就开始处理其中的大部分搜索请求。谷歌公司取得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成功,起码按照谷歌网站上的网络流量来衡量是这样。不过,谷歌公司当时也面临着跟很多网络公司一样的问题:没有找到从网络流量中获取利润的方法。没有人愿意为网上搜索付费,而佩奇和布林又都反对在搜索结果中插入广告,生怕那样会玷污谷歌搜索引擎质朴的数学客观性。早在1998年,他们就在一篇学术论文中写道:“我们认为,靠广告收费支持的搜索引擎天生就会偏向广告,而背离消费者的需求。”

不过,两位年轻的创业者也知道,他们不可能永远依靠风险投资者的投资生活。2000年下半年,他们想出了一个聪明的办法——在搜索结果的旁边增加文字广告,这个计划只需要他们的理想作出轻微妥协。他们不是以确定的价格出售广告空间,而是决定拍卖这个空间。这不是一个原创性想法,另外一个搜索引擎goto此前已经开始拍卖广告空间了,不过,谷歌公司有一项新的发展。与goto根据广告客户出价高低排列搜索广告——出价越高,广告位置越显眼——的做法不同,谷歌公司在2002年增加了第二条标准,广告位置安排的决定因素不仅包括广告客户的出价,还包括人们实际点击广告的频率。谷歌公司说,这项创新确保谷歌网站上的广告总是跟搜索者关心的主题“相关”。垃圾广告会被自动过滤掉,对于与自己无关的广告,搜索用户不会去点击,这样的广告最终会从谷歌网站上消失。

谷歌公司的广告竞价拍卖系统叫做adwords,它还可以产生另外一项非常重要的结果:广告位置安排和点击数量挂钩,从而大大提高了广告点击率。一个广告被人们点击查看得越频繁,这个广告出现在搜索结果页面上的频率就越高,位置就越突出,而这反过来又会带来更大的点击量。由于广告客户根据点击量向谷歌公司付费,谷歌公司的经营收入一路飙升。事实证明,adwords系统非常赚钱,因此很多网络内容发行商纷纷跟谷歌公司签约,让他们把“上下文广告”也放在自己的网站上,以便针对每个网页上的相关内容量身定做广告。截至2009年年底,谷歌公司不仅是世界上最大的互联网公司,而且还是最大的传媒公司之一,每年营业收入超过220亿美元,赢利大约为80亿美元,他们的营业收入几乎全部来自广告业务。佩奇和布林个人的股票市值都超过100亿美元。

谷歌公司的创新为公司创始人和投资人带来了丰厚回报。不过,最大的受益者还是网络用户。谷歌公司成功地把互联网变成了一个效率大大提高的信息媒介。早期的搜索引擎往往会随着网络的扩展而趋于闭塞——它们无法检索新增内容,更不用说去粗取精了。相形之下,谷歌公司工程师设计的这个引擎会随着网络内容的增加而搜索到更好的结果。谷歌公司评估的网页和链接越多,他们对网页内容的分类和排序就越精准。而且随着网络流量的增加,谷歌公司能够采集到的行为数据也在增加,这就使他们可以更好地修正搜索结果和广告内容,使之越来越准确地满足用户的需求和愿望。谷歌公司还投资数百亿美元,在全球各地建立计算机数据中心,以确保在几毫秒之内把搜索结果发送给用户。谷歌搜索引擎广受欢迎,赢利丰厚,完全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现在网络上有数千万亿个网页,谷歌公司在帮助人们遨游于浩瀚无边的网络空间方面发挥了无法估价的重要作用。没有谷歌提供的搜索引擎以及按照谷歌模式建立的其他搜索引擎,互联网早就变成数字世界里的巴别塔了。

谷歌搜索作为互联网上首屈一指的导航工具,为我们提供搜索服务的效率如此之高,种类如此丰富,同时也在影响着我们和搜索内容之间的关系。谷歌搜索率先倡导的这种智力技术使得高速、肤浅的信息略读方式大行其道,从而阻碍人们对单一论点、思想或叙述进行长时间的深入研读。艾琳尼·奥说:“我们的目标就是让用户真正的快进快出。我们所有的设计决策都是建立在这一策略的基础上。”谷歌公司的经营利润和人们接收信息的速度直接相关。我们在网上穿行的速度越快,即点击的链接越多,查看的页面越多,谷歌公司采集我们的信息、向我们发布广告的机会就越多。而且,首先搞清楚哪些信息最有可能抓住我们的注意力,随后把那些信息放在我们的视野范围之内,这是谷歌公司广告系统明明白白的设计策略。我们在网页上的每一次点击都标志着我们专注思想的一次中断,都是注意力的一次彻底瓦解——确保我们尽可能频繁地点击链接符合谷歌公司的经济利益。谷歌公司最不愿意鼓励人们去做的事情就是从容不迫的阅读或寂然凝虑的沉思。谷歌公司做的是彻头彻尾的分心生意。

谷歌公司最终或许也会变成昙花一现的短命公司。互联网公司很少会出现肮脏卑鄙或粗野残暴的行为,不过它们往往都很短命。由于互联网公司的业务都是非物质性的,由一串串看不见的软件代码建立起来,因而它们抵御风险的能力十分薄弱。互联网公司的业务要想起死回生,需要的所有条件就是一个有新鲜想法的目光敏锐的程序员。一个更加精准的搜索引擎,抑或一个更好的网络广告投送方式,都有可能让谷歌公司一败涂地。但是,无论谷歌公司在数字信息流领域的主导地位还能维持多久,它所确立的智力伦理都将一直作为互联网这种传媒形式的通用伦理。网络内容发行商和工具制造商都将继续致力于吸引网络流量,通过鼓励并满足我们对简短的、迅速匹配的信息的需求来赚钱。

互联网的发展历史表明,数据处理的速度只能不断提高。20世纪90年代,大部分网上信息只能在所谓的静态网页上找到。这些网页看上去跟杂志的页面没有多大不同,其内容也是相对固定的。后来,一种不断发展的趋势就是网页变得越来越“动态化”,动态网页上的内容可以定期更新,而且这种更新经常是自动进行的。1999年,专门的博客软件引入互联网,对每一个人来说,快速发表自己的东西成了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那些人气最旺的博主很快就发现,要想让善变的读者不离不弃,他们每天都需要更新很多内容。新闻网站紧随其后,24小时不停地更新报道内容。2005年,rss阅读服务开始流行,它允许网站把新闻标题及其他信息“推”给网络用户,从而推动了信息投送频率的进一步提高。

近年来,随着myspace、facebook、twitter等社交网站的纷纷出现,网络业务的发展达到了有史以来的最高速度。正如twitter网站的一句口号所说的那样,这些公司致力于为数以百万计的用户进行“实时更新”,提供永无止境的“数据流”,他们可以随时发送简短的信息,交流“此时正在发生的事情”。社交网络把私密信息——过去属于书信、电话和耳语的范畴——变成了新兴大众传媒的传播素材,赋予人们一种强制性的社交方式和联系方式。这些网站也把新的重点放在了即时性上。无论是朋友、同事,还是自己喜欢的名人,他们的“状态更新”一经发布,转瞬之间就会行情看跌。要想不落后,就需要持续不断地紧盯着信息提示。在社交网站之间,围绕着发布越来越新鲜、越来越丰富的信息这个主题,竞争异常激烈。2009年上半年,facebook对twitter的快速发展作出回应,他们宣布公司正在改进网站,以“提高数据流动速度”。facebook网站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马克·扎克伯格(markzuckerberg)向2.5亿用户保证,公司将会“继续让信息以更快的速度流动”。早期的图书出版商具有一种强烈的经济动机,希望促使人们像阅读新作品一样去阅读老作品。网络发行商与之不同,他们争先恐后地竞相发布最新作品。

谷歌公司并不是一直高枕无忧。为了迎击异军突起的“网络暴发户”,他们一直都在改进搜索引擎,以提高搜索速度。被链接数量不再是谷歌公司排列搜索结果时的首要标准。根据谷歌公司高级工程师阿米特·辛格哈尔(amitsinghal)的说法,网页质量现在只是他们监测和度量的200多个不同“信号”中的一项。谷歌公司最近的着力点是赋予搜索网页的“新鲜度”更高的优先权。谷歌搜索引擎在识别新网页或修改过的网页方面比以前快多了,现在每隔几秒钟就会检查一遍大部分热门网站的内容更新,而不是像以前那样每隔几天检查一次。不过,对很多搜索请求而言,因为更偏重新网页,往往会导致搜索结果出现偏差。2009年5月,谷歌公司的搜索业务引进了一种新的方法,允许用户完全不考虑网页质量,而是根据网页出现在网络上的时间顺序排列。数月之后,谷歌宣布推出搜索引擎的“下一代体系结构”,这种结构有一个十分生动的名字“咖啡因”。拉里·佩奇援引twitter网站在提高数据流动速度方面取得的成就为例,说谷歌直至能够做到“每一秒钟都可以为网上内容建立索引,从而允许人们进行实时搜索”才会满意。

谷歌公司同时也在努力提升他们对网络用户和用户数据的控制力度。凭借adwords广告系统带来的数十亿美元利润,谷歌完全有能力在网页搜索这个核心业务之外实施多样化经营。针对图像、视频、新闻、地图、博客以及学术论文等各种网络内容,谷歌现在都可以提供专门的搜索服务,而上述内容也都会进入谷歌搜索主引擎的搜索结果列表。谷歌现在还提供计算机操作系统,比如智能手机使用的android系统、个人电脑使用的浏览器chrome系统,此外还有一系列网上应用软件,其中包括电子邮件、文字处理、照片存储、网络阅读、电子制表、在线日历以及网页寄存等。2009年年底,谷歌公司推出了社交网络服务谷歌波,该服务允许人们在一个单独的网页上监测、更新各种各样的多媒体信息提示,网页上的内容会即时自动更新。一位记者报道说,谷歌波“把交谈变成了情节紧凑动人的群体性意识流”。

谷歌公司的业务扩展似乎无边无际,这一直都是一个众说纷纭的话题,特别是在管理学者和商务记者中间,这个问题引发了众多讨论。谷歌是一个全新的企业,这样的企业超出了所有传统企业的门类划分,重新定义了企业类别。在解释这一观点的时候,谷歌公司的影响广度和活动广度经常被作为证据。不过,尽管谷歌公司在很多方面都是一个不同寻常的企业,但它的经营战略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神秘。谷歌公司变化多端的外在表现并不是它主营业务——出售并投送网上广告——的直接反映。相反,其主营业务来自广告业务附属的数量庞大的“互补产品”。互补产品就是通常会一起购买或消费的产品或服务,比如热狗和芥末、灯座和灯泡。对谷歌公司而言,互联网上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是其主营业务的互补产品。随着人们的上网时间不断增多,在网上完成的事情不断增多,他们在网上看到的广告也不断增多,他们在网上泄露的私人信息也在不断增多——谷歌公司装进口袋的钱也在不断增多。由于越来越多的产品和服务已经通过计算机网络实现了数字化投递,包括娱乐节目、新闻内容、应用软件、金融交易、电话呼叫等,谷歌公司互补产品所涉及的行业越来越多。

因为互为补充的不同产品的销量会同步增长,所以对主营产品的补充产品而言,企业在降低其成本、扩大其供应种类方面具有很强的战略兴趣。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任何一个企业都会对免费赠送互补产品喜爱有加。假如热狗免费,芥末的销量一定会飙升。正是这种拼命压低互补产品价格的天然驱动力解释了谷歌公司的企业经营策略,除此之外,不会有任何别的解释。谷歌公司所做的一切事情几乎都是以降低互联网的使用成本、扩大互联网的应用范围为目的的。谷歌公司之所以愿意让人们免费使用信息,是因为随着信息使用成本的降低,我们盯着电脑屏幕的时间会增加,谷歌公司的利润也会随之扶摇直上。

谷歌公司提供的绝大部分服务本身是不赢利的。例如,谷歌公司在2006年花16.5亿美元收购youtube网站,据行业分析人士估计,该网站2009年的亏损额为2亿~5亿美元。可是,由于youtube的流行网络服务可以让谷歌公司收集更多的用户行为信息,从而吸引更多用户使用他们的搜索引擎,在自己主导的市场上不给潜在的竞争对手留下立足之地,因此谷歌公司为youtube网站支付成本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不存储“100%的用户数据”绝不罢休,谷歌公司让这个说法尽人皆知。不过,谷歌公司的扩张热情不仅仅是因为钱。各种类型的新内容不断纳入谷歌公司的殖民统治版图,这会进一步激发他们让世界上的信息“人人可用、随处可用”的使命感。谷歌公司的理想信念和商业利益融合为一个首要目标:对种类越来越多的信息进行数字化,把这些信息搬到网页上,将这些网页纳入谷歌公司的数据库,通过自己的分类规则和排序算法管理网页,以“切片”形式向网民分发相关信息,同时带上恰到好处的广告内容。谷歌公司势力范围每扩张一次,他们奉行的泰勒主义对网民智力生活的控制就加强一次。

谷歌公司最具雄心的一项创举——玛丽莎·梅耶尔称之为“探月计划”——就是要实现世界上现有图书的数字化,让每一本书的电子文本都能“在网上现身,都能在网上检索”。2002年,拉里·佩奇在自己位于谷歌大厦的办公室里装配了一台数字扫描仪,这台扫描仪由节拍器进行定时控制,一本300页的书只需半个小时就可以完成扫描。“对世界上的每一本书都完成数字化扫描”需要多长时间,佩奇希望通过自己的实验找到大体的答案。第二年,一位谷歌公司员工奉命前往美国菲尼克斯市,在慈善义卖会上买下一大堆旧书。这些书一运回谷歌大厦,就成了一连串实验的实验对象。通过这些实验,谷歌开发出一种“高速”而又“无损”的新型扫描技术。他们独创的这套系统使用红外立体成像仪,能够自动修正图书翻开时经常出现的弓形弯曲,还能消除扫描图像中出现的文字变形。与此同时,一个软件工程师团队组建完成,专门开发复杂特征识别程序,这套程序可以处理“用430种不同语言印刷的图书中出现的稀奇古怪的字号、与众不同的字体以及其他意想不到的怪异特征”。另外还有一组谷歌公司员工分散到各地,去跟主要的图书馆和出版商接洽,评估他们有无让谷歌公司对自己的图书进行数字化的兴趣。

2004年秋天,佩奇和布林在德国法兰克福书展上正式宣布了“谷歌出版计划”(后来改名为“谷歌图书搜索计划”)。自古腾堡时代开始,一直到今天为止,法兰克福书展一直都是全世界出版行业首屈一指的年度盛会。在这次书展上,有十几家商业及学术出版机构签约成为谷歌公司合作伙伴,其中包括霍顿·米夫林出版公司、麦格劳–希尔出版公司和牛津大学出版社、剑桥大学出版社及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这些声名卓著的顶级出版机构。包括哈佛大学威德纳图书馆、牛津大学博德利图书馆和纽约公共图书馆在内的5家世界上最负盛名的图书馆也同意与谷歌公司合作。他们授权谷歌公司扫描自己的馆藏内容。截至2004年年底,估计谷歌公司已经把10万本图书扫描结果纳入自己的数据库中。

并非人人都对谷歌公司的图书扫描计划感到高兴。谷歌公司扫描的不只是已经超出版权保护期限的旧书,他们也扫描新书。尽管这些新书经常是绝版书,可是作者或出版商的版权依然受到保护。谷歌公司显然无意事先征询版权所有人的意见,并确保他们同意扫描图书。相反,谷歌公司会对所有图书进行扫描,并将扫描文本纳入自己的数据库中,除非版权所有人发出把特定图书排除在外的正式书面要求。2005年9月20日,美国作家协会与三位著名作家一道起诉谷歌公司,声称图书扫描计划涉嫌“大规模地侵犯版权”。几周后,美国出版商协会再次提出针对谷歌公司的诉讼,他们要求谷歌公司停止扫描图书馆的藏书。谷歌公司随即予以还击,他们发起公关行动,大力宣扬“谷歌图书搜索”计划带来的社会效益。同年10月,施密特在《华尔街日报》的专栏上发表文章,他在文章中以激动人心而又自卖自夸的语调描绘了图书数字化计划即将取得的成就:“把数千万本以前无法看到的图书纳入一个庞大的索引中,不管你是穷是富,不管你住在城市还是农村,不管你来自第一世界还是第三世界,不管你讲哪种语言,每一个人都能检索到每一个字。当然,所有这一切都是完全免费的。想象一下由此产生的文化效应吧!”

官司已经了结。经过三年谈判,各方达成和解。在谈判期间,谷歌公司又扫描了大约700万本图书,其中600万本还在版权保护有效期内。根据2008年10月对外宣布的协议条款,谷歌公司同意支付1.25亿美元,作为对已扫描作品版权所有人的补偿。他们也同意建立付费制度,今后将从“谷歌图书搜索”业务的广告收入及其他收入中提取一部分,支付给图书作者和出版商。作为对谷歌公司让步的回应,图书作者和出版商同意谷歌公司按照自己的计划对世界上的图书进行数字化处理。谷歌公司还“获准在美国销售‘面向机构的图书数据库’订阅业务,单独出售图书搜索业务,在‘在线图书网页’上放置广告,以及对谷歌图书服务的其他商业利用”。

谷歌公司提出的解决方案引发了更加激烈的争议。协议条款显然让谷歌公司垄断了数以百万计的所谓无主图书——版权所有人不知道是谁,或者无法找到的那些图书——的数字版本。很多学校和图书馆担心,在没有竞争的情况下,只要谷歌公司愿意,就可以随时提高使用图书数据库的收费标准。美国图书馆协会在诉讼文书中警告,谷歌公司可以“按照利润最大化的要求,把订阅价格定得很高,从而超出很多图书馆的承受能力”。美国司法部和版权署都批评这项交易,认为和解协议让谷歌公司在未来的数字图书市场上拥有太多的权利。

其他的批评者也有与此相关而且更为普遍的担忧:对数字信息传播过程的商业性控制势必导致对知识传播的限制。尽管谷歌公司把自己无私的利他主义说得天花乱坠,但他们都对这家公司的动机表示怀疑。哈佛大学图书馆馆长罗伯特·达恩顿(robertdarnton)教授写道:“像谷歌这样的企业盯着图书馆的时候,他们看到的可不只是学问的殿堂,他们看到的是随时可以挖掘的潜在资产,或者是他们叫做‘内容’的东西。”达恩顿教授退了一步指出,尽管谷歌公司在“促进信息利用”方面“一直都在追求值得赞扬的目标”,但是准许一个营利性企业拥有垄断地位,而且他们垄断的“不是铁路运输或钢铁生产,而是使用信息的通路”,这会让我们承担极大的风险。“假如公司现任领导者卖掉公司,或者从公司退休,将会发生什么情况呢?假如谷歌公司更青睐赢利能力而不是信息访问,又将会发生什么情况呢?”他问道。2009年年底,各方达成的最初协议宣告作废,谷歌公司和其他各方都在极力争取支持,以期通过一个约定授权范围略有缩小的替代方案。

针对“谷歌图书搜索”业务的争论具有启蒙意义,这有几个方面的原因。这场争论揭示,要在数字时代实现从字面上和精神上遵守版权法的目标,特别是要保证版权法的公平使用,我们需要走的路还非常遥远。(有些出版公司既是起诉谷歌公司的当事方,又是“谷歌图书搜索”业务的合作伙伴,这一事实是当前形势暧昧模糊的明证。)对于谷歌公司一贯宣扬的崇高理想和追求这些理想的霸道方法,这场争论也让我们有所了解。理查德·科曼(richardkoman)是一位律师,同时也是一位科技作家,他根据自己的观察认为,谷歌公司“已经变成了自己仁慈善心的忠实信徒,这一信念让他们关于企业伦理道德、反对竞争主张、客户服务方式和公司社会地位的那套规则具有了正当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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