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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我们大脑的力量:从图画的演化说开去(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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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物学家j·z·杨写道:“对中世纪的旧式头脑而言,进行正确的陈述取决于感官经验与宗教符号的协调一致。”活字印刷改变了这种情形。“由于书籍变成了随处可见的东西,人们可以更加直接地审视彼此的观察评论,从而带来了信息传递的准确性和信息量的极大增长。”有了图书,读者不仅可以将自己的思考和经验与宗教符号体现出来的或者牧师传达出来的宗教规则相比较,而且可以与别人的思考和经验相比较。从宗教剧变、文化剧变发展到科学方法占据主导地位,成为阐释真理、理解万物的重要手段,印刷书籍产生的意义既深且广。正如哈佛大学历史学家罗伯特·达恩顿(robertdarnton)所说,一个广义的新“文坛”应运而生,起码在理论上为所有人锻炼“阅读和写作这两项基本公民能力”敞开了大门。一度局限于修道院的回廊里和大学的象牙塔中的文学头脑变成了常人心智。培根发现,这个世界已经被再造了。

阅读有很多类型。《卷动向前》(scrollingforward)一书是戴维·利维(davidlevy)关于当今时代从印刷读物到电子文档转变的著作,他在书中指出,识字的人“饱读终日,大都毫无意识”。路牌标记,餐馆菜单,新闻标题,购物清单,商品标签,我们都会匆匆瞥过。他说:“这种阅读形式往往是蜻蜓点水,过目即忘。”我们的远祖辨析涂写在石头和陶片上的文字,与这种阅读属于同一种类型。不过利维继续说道,我们也有“高强度阅读、长时间记忆”的时候,也有“长时间全神贯注于所读内容”的时候。“实际上,我们有些人虽然自以为是个阅读者,但根本不会以这种方式阅读”。

关于利维所说的这种类型的阅读,华莱士在题为“居室寂静而世事安宁”的双行诗中,进行了优美动人的描述:

居室寂静而世事安宁,

读者变成了书本。

夏日的夜晚就像是书本的灵性,

居室寂静而世事安宁。

词句脱口而出,仿佛根本没有书,

有的只是书页上方斜靠着的读者。

他想靠过去,他渴望成为渊博的学者,

对他而言,书是真切的存在。

对他而言,夏夜就像是完美的思想,

居室寂静,因为不能不寂静。

寂静是书中含义的一部分,寂静是读者思想的一部分,

这正是通向书页的完美路径。

华莱士的诗作不仅描述了深度阅读,而且其本身也需要深度阅读。理解这首诗,要求读者具有诗中描述的头脑。阅读者全神贯注时的“寂静”和“安宁”变成了诗篇“含义的一部分”,这种状态为思想和表达的“完美”境界铺好了借以抵达书页的道路。在“夏日的夜晚”这个才情十足的隐喻中,作者和读者水乳交融,共同创造并分享着“书本的灵性”。

近来对深度阅读的神经学效应所作的研究为华莱士的抒情诗篇提供了科学的注解。美国华盛顿大学动态认知实验室的研究人员进行了一项令人着迷的研究,研究结果发表在2009年的《心理科学》(psychologicalscience)杂志上。研究人员利用扫描仪分析研究对象读小说时大脑中发生的反应。他们发现,“叙述过程中每出现一个新情境,读者都会在头脑中加以模拟。行为和感觉的细节从文字中获得,然后会与来自以往经历的个人知识结合起来”。阅读过程中的大脑活跃区通常“出现在他们实施、想象或观察现实生活中类似活动时所涉及的部位”。这项研究的负责人妮科尔·斯皮尔(nicolespeer)说,深度阅读“绝不是被动的接受”。读者变成了书本。

书的读者和作者之间的联系是一种紧密的共生关系,也是智力和艺术互相融合的一种手段。作者的文字充当着读者头脑中的催化剂,激发读者产生新的洞见、新的联想、新的领悟,有时候甚至会迸发顿悟的灵感。同时,正是由于专心致志、不可或缺的读者的存在,才会驱策着作家去创作作品。他们给作者以信心,让他们去探索新的表达形式,去照亮充满艰难险阻的思想之路,去开拓未知甚至危险的知识疆域。爱默生说过:“所有的伟大人物都在自豪地写作,他们无意去辩解。他们知道,明智的读者最终会出现,而且会对他们满怀感激。”

如果没有在书籍这个熔炉中发生的读者和作者之间的亲密交流,我们丰富多彩的文学传统是无法想象的。活字印刷技术发明之后,面对越来越成熟、越来越挑剔的读者,各类作者不甘人后,力求以清晰流畅、优美典雅、标新立异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思想和情感,语言的疆域随之迅速拓展。英语词汇过去只有几千个单词,现在随着书籍的增多已经扩展到上百万个。很多用来表达抽象概念的新词语原来根本不存在。作者们纷纷进行语法实验和词汇实验,为思维和想象开辟了道路。读者们热切地追随着流利、精美而又别具一格的散文和诗歌,在作者们开辟的道路上轻松前进。由于论文一写就是很多页,作者能够表达而读者也能理解的思想变得日益复杂和微妙。语言不断延伸,意识随之深化。

日渐改进的不只是图书出版。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读书和写作提升并净化了人们的生命体验和自然阅历。爱森斯坦写道:“新兴文学家表现出不同寻常的艺术鉴赏力,他们单凭文字就能成功描摹味觉、触觉、嗅觉和听觉。要把这种感官体验传递给读者,需要具备对感官体验的高超意识和切身观察。”作家像画家和作曲家一样,能够“改变人们的领悟能力”,这种改变的方式是“丰富而不是阻碍人们对外部刺激的审美反应,是扩展而不是压制人们对人文经验的共鸣”。书中的文字不光加强了人们的抽象思维能力,也丰富了人们对书本之外现实世界的体验。

我们为了某一个目的开发出来的智力能力,也就是神经回路,也可以用于别的用途,这是我们通过研究神经可塑性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由于我们的先人日益醉心于书中前后连贯的长篇论证和娓娓叙述,他们变得更善于沉思冥想,更容易浮想联翩。玛丽安·沃尔夫说:“大脑为了阅读,已经学会了怎样进行神经回路的重新排序,而新思想更容易出现在这样的大脑中。读书写作则促进了日趋精密的智力技能的长足发展。”正如华莱士所理解的那样,伴随着深度阅读的安宁寂静变成了“思绪的一部分”。

活字印刷技术发明后的若干年间,人文意识发生转变,书籍不是唯一的原因,很多别的技术和社会及人口发展趋势也发挥了重要作用。不过,书籍居于变革的中心。随着书籍成为交流知识和见识的首要手段,书籍带来的智能伦理变成了我们文化的根基。在华兹华斯的《序曲》(prelude)和爱默生的散文中,人们可以发现微妙、细致的心灵历程;在奥斯丁、福楼拜及亨利·詹姆斯的小说中,人们可以发现对社会关系和私人关系同样微妙的理解,这一切全都因为书籍而成为可能。艺术家总是假定读者会聚精会神地耐心阅读,如果没有这样的假定,詹姆斯·乔伊斯(jamesjoyce)、威廉·巴勒斯(williamburroughs)等作家在非线性叙事方面进行的20世纪的伟大实验是无法想象的。一旦转录到书页上,意识流就变成了文学的、线性的。

文学伦理规范的表达方式不仅仅是我们通常认为的文学作品,它还成了历史学家的伦理规范。在这种伦理规范的启发下,诸如吉本的《罗马帝国衰亡史》(declineandfalloftheromanempire)这样的历史著作应运而生。它也成了哲学家的伦理规范,影响了笛卡尔、洛克、康德、尼采等人的思想。至关重要的是,它变成了科学家的伦理规范。可以说,19世纪影响最大的一部文学作品就是达尔文的《物种起源》。到了20世纪,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凯恩斯的《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托马斯·库恩的《科学革命的结构》(structureofscientificrevolutions)、雷切尔·卡森(rachelcarson)的《寂静的春天》(silentspring)等科学著作无不遵循着文学的伦理规范。印刷在书页上的长篇大论实现了高效率的繁衍增殖,从而激发了读书写作以及认知、思考方式的改变,如果没有这种改变,任何一项重大智力成就都不可能取得。

就像中世纪晚期的人们一样,我们发现自己正处在两个技术世界之间。在问世550年之后,印刷技术及其产品正被我们从智力生活的中心推向边缘。这种转变开始于20世纪中期,从那个时候,我们开始把越来越多的时间和注意力投入第一波电子传媒带来的廉价、丰富而又无穷无尽的娱乐产品中:广播、电影、唱片和电视。不过,这些技术一直都有局限,它们无法传输书面文字。它们可以把书挤走,但不能取而代之。文化的主流依然流淌在印刷出版领域。

现在,文化的主流正在毅然决然地迅速改道,转而流入新的水道。计算机——台式机、膝上机、手提电脑——日渐成为我们形影不离的伙伴,互联网已经成了我们存储、处理并分享包括文本在内的各种信息的首选媒体,电子革命正在逼近高潮。当然,新世界仍然会是一个文字的世界,其中充满着我们所熟悉的文字。我们不可能回归逝去的口头世界,正如我们无法把时钟拨回到钟表出现之前一样。沃尔特·翁说,“书写、印刷和计算机,这些都是对文字的技术化”,而文字一旦实现了技术化,就不可能去技术化。可是,我们已经明白,屏幕的世界截然不同于书本的世界。一种新的智能伦理正在形成。我们大脑当中的神经回路再次面临着重新排序。

题外话李·德福雷斯特和他的神奇三极管

各种现代传媒都发端于一个共同的源头,那是一项今天已经鲜有人提及的发明。不过,在影响社会发展方面,这项技术扮演着如同内燃机和白炽灯一样的关键角色。这个发明叫做三极管,它是第一个音频放大器,发明者是李·德福雷斯特(leedeforest)。

即使以美国疯子天才发明家的最高标准来衡量,德福雷斯特也是一个古怪的异数。他污秽邋遢,相貌难看,经常受到别人的轻视。高中时,他被选为班上“最难看的男孩”,驱策他进取的是强烈的自尊心和同样强烈的自卑情结。在他未婚或离异期间,在他与同事交恶的时候,或者在他经营失败的时候,他经常走上法庭,成为欺诈或专利侵权的被告,要不就是他当原告,把众多对头中的一个送上法庭。

德福雷斯特在亚拉巴马州长大,是一位校长的儿子。1896年他从耶鲁大学取得博士学位,此后花了10年时间研究最新的无线电广播和电报技术。他孤注一掷地寻求技术突破,以期名利双收。1906年,他的辉煌时刻到来了。德福雷斯特找来一个标准的真空二极管——把电流从一端(灯丝做成的阴极)送到另一端(金属片做成的阳极)的电子装置,然后在上面增加了第三极,把二极管变成了三极管,其实他并不完全明白自己到底要做什么。结果他发现,当向第三极——栅极——发送很小的电流时,阴极和阳极之间的电流会加大。他在专利申请中解释说,这种设备可以用来“放大微弱电流”。

德福雷斯特的发明看似平淡无奇。然而事实证明,这一发明改变了世界。由于三极管可以用来放大电信号,因而也能用来放大通过无线电波发送和接收的音频信号。在那个时候,无线电的应用极为有限,因为信号会迅速衰减。有了三极管来放大信号,远距离无线传输成为可能,这就为无线电广播铺平了道路。同样的,三极管也成了新型电话系统中不可或缺的关键部件,从而使远隔万里的两个人得以彼此交谈。

德福雷斯特当时不可能预见到这一切,但他的确开创了电子时代。简言之,电流就是电子的流动,而三极管是第一个允许人们控制电流强度的装置。进入20世纪,真空三极管成了现代通信业、现代娱乐业、现代传媒业的核心技术。在无线电收发机中,在高保真组合音响中,在车载广播设备中,都能发现三极管的踪影。在早期的很多数字式计算机中,电子管阵列还被用来作为数据处理单元和数据存储系统。最早的大型计算机包含的三极管经常是数以万计的。1950年前后,真空管开始被更小巧、更便宜、更可靠的固态晶体管所取代,电子产品随之迎来爆炸性的普及。德福雷斯特的发明化身为微型化的晶体三极管,变成了我们这个信息时代任劳任怨的老黄牛。

最终,面对自己帮助塑造的这个世界,真不知道德福雷斯特是高兴还是沮丧。1952年,他为《大众机械师》(popularmechanic)杂志写了一篇文章,题目是“电子时代的黎明时分”。他在文章中对自己发明的三极管大加吹捧,说它是“一颗小小的橡树种子,却生长成了在当今世界各地受到热烈欢迎的参天橡树”。与此同时,他也为商业传媒的“道德堕落”悲叹不已。他写道:“通过一项针对当今主流广播节目低能化的调查,得出了我们国民智力水平堪忧的观点。”

展望电子技术的未来应用前景,德福雷斯特甚至更加悲观。他认为,“电子心理学家”最终将能够监测并分析“思维或脑波”,从而对“喜怒哀乐加以量化”。他的结论是,最终“一个教授可以把自己的知识移植到22世纪的一个不爱学习的学生的大脑中。这可能导致多么可怕的政治后果啊!还好这样的事只会出现在子孙后代而不是我们自己身上,让我们为此而欣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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