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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遭奸臣构陷,再度归乡(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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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伯温在1371年回到青田后,凌玉就三番五次地来请过刘伯温,他亲自来的,但每次接见他的都是刘伯温的家人,刘伯温从没有出现过。在某一段时间里,凌玉似乎产生了一种梦幻般的感觉:刘伯温根本就没有回来,或者是,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刘伯温这个人。凌玉一直处在梦呓状态。

不过这位“不语怪力乱神”的儒家忠实门徒还是认定刘伯温确有其人,而且就在他的辖区内养老。他想了个诡计,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山野民夫,悄悄地来到刘伯温家,敲开了刘伯温的门。刘伯温当时正在洗脚,看到是一个山野民夫,于是就邀请他进来,还准备了酒菜。凌玉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刘伯温,凌玉发现刘伯温的面容真的老了。刘伯温笑的时候,嘴里的牙齿若隐若现,只有两三颗。他的左臂也不知为什么总也抬不起来,他的脸色蜡黄,像是死人,每次喘气时,肺里都会发出嗤嗤的声音。凌玉大为惊骇,刘伯温这个形象和凌玉心目中的形象相差了十万八千里,他心目中的刘伯温应该是鹤发童颜、飘飘有神仙之姿的人。

刘伯温没有去理会凌玉那波澜壮阔的心理活动,主动和他攀谈,问他的庄稼收成,问政府的政策,问这问那,凌玉都一一作了回答。虽然他回答刘伯温的问题时很庄重,但他心里还是在犯嘀咕,眼前这个颤颤巍巍的病老头,真的就是那个传说中“算无遗策”“未卜先知”的刘伯温?

他开始转守为攻,主动向刘伯温提问:“先生当年最风光的一件事是什么啊?”

刘伯温眼睛一亮,端茶的右手停在半空。凌玉从他的面部表情上看得出来,刘伯温正在追忆往事。

刘伯温一生中风光的事太多,这些事在他有意识地追忆时,如排山倒海般的进入他的脑海。他曾在石门洞得到天书,这算不算风光?他曾在元大都站着背诵了一本书,这算不算风光?他曾剿灭了吴成七的叛乱武装,这算不算风光?他曾被朱元璋请了三次,这算不算……

这种事怎么可以提?这是掉脑袋的事啊!他惊恐地停止了自己的追忆。

然后他的眼神迅疾地黯淡下来,摇头叹息说:“哪里有什么风光的事,即使有,也是在我们伟大皇帝的领导下侥幸成功的。”

凌玉大失所望,这不是谦虚,这是虚伪。而且他尤其感觉到,这种虚伪的背后有一种恐惧,凌玉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但凡是在那个时期进入大明帝国政府的人,有谁不知道刘伯温的盖世功勋。陈友谅、张士诚、方国珍,这些风云人物的陆续销声匿迹,都有刘伯温不可忽视的功劳。

凌玉发现刘伯温闭上了嘴,好像一辈子也不想提这些事情了,于是就换了个角度,又问:“传闻先生您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可否是真的?”

刘伯温的眼神没有任何改变,情绪也很平静。他沉默了半天,才说:“这是民间虚构出来的,哪里有人可以知道天机。天机是不可泄露的。”

凌玉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不过,他坐在这位传奇人物的身边,异常的激动。这个身边的老人,看上去已经穿起了寿衣,可就在这死气沉沉的形象中,凌玉一直感觉到有股巨大的力量,这种力量,他几乎可以看得到,在两人的周围织起了一张网。当他走出门去时,必须要费力地把那张网从身上拨开。

凌玉是极不情愿地走出门去的。在长久的兴奋中,他不明白为什么脑袋里突然就缺了根弦,他向刘伯温坦白了自己的身份。刘伯温蜡黄的脸立即就变得惨白,急忙站起来,向他行礼,然后请他离开。

自此,凌玉再也没有见到过刘伯温。刘伯温就像是隐形了一样,能在他到来时突然消失,又能在他离开时,突然现形。

凌玉很遗憾。他不知道的是,刘伯温很恐惧。

已经丧失神性的刘伯温对于凌玉的到访是心惊胆战的。这一恐惧心理并非是杯弓蛇影,朱元璋那无孔不入、细致入微的特务遍布整个中国,即使是退休的官员,朱元璋也不会轻易放过。几乎和刘伯温同时退休的前吏部尚书吴琳回到老家后,朱元璋竟然派特务去吴琳的老家查看。吴琳是黄州下辖的一个村里的人,那个特务走过各种各样的路,翻过各种各样的山,涉过无数凶猛的大河,才找到那个村子。就在村外,他看到一农民打扮的老人在田间插秧,这个特务骂着娘跑过去问:“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个前吴尚书?”

那位老农民停下手里的活,站直了,回答:“我就是吴琳。”

特务和吴琳寒暄了几句,又千辛万苦地回到南京,当朱元璋知道吴琳正把余生交给黑土地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件事给人的启示就是,只要是在朱元璋的平台上工作过的人,直到进入坟墓前,都会在朱元璋的“照顾”之下,这是个退不出的江湖。

刘伯温在凌玉之前的拜访中拒不接见和后来凌玉表明身份后的送客,都是朱元璋的行为带给刘伯温的条件反射,他认为凌玉很有特务的嫌疑。况且,一个退休官员和地方官来往,本身就是一件危险的事,这是朱元璋那种疑心重如山的人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

当凌玉问他一生中最风光的事时,他是非常兴奋的。因为到了他这个年纪,正是回忆往事的欲望最强烈的时候,一生碌碌无为的老人还会绞尽脑汁地找出此生中很得意的几件事,刘伯温也不过是个凡人,这种心理他也有。但他不能说,因为如果说了,这就是在和朱元璋争功,和朱元璋争功,只有死路一条。

浙东四学士之一的宋濂最懂得不说话的艺术,宋濂对朱元璋唯一的贡献可能就是推荐了刘伯温。这人只是学术精深,在政治上毫无建树,不过在当时的政治生态中,他有一项法宝,那就是十分的谨慎、百倍的小心,为官从不讲一句废话。他在自己家的墙壁上贴着“温树”两个大字作为座右铭,家中如有人来访,谈起政治,宋濂就指一下墙上的字,微笑。朱元璋对宋濂这样嘴巴很紧的人非常赞赏。几年后,他夸奖宋濂:“事朕十九年,未尝有一言之伪,消一人之短,始终无二。非止君子,真可谓大贤。”

刘伯温怎么可能不谨慎,他太了解朱元璋了。

凌玉被送客后不久,刘伯温的儿子刘琏突然有一天闯进刘伯温的卧室,说:“城里来了几个身穿锦绣的淮西口音的人。”刘伯温扔了手中的筷子,跑起来到院子里张望,但刘琏却带了点失望的口气说:“他们穿城而过了。我以为他们京城里的人是来看父亲您的。”

刘伯温的肺里发出剧烈的嗤嗤声,脸色惨白,指了指儿子,大概是想要骂几句,可由于紧张,没有说出话来。

刘琏不是他爹刘伯温,自然就不明白老爹的恐惧产生的源泉。刘伯温以为那几个淮西口音的人中会有朱元璋。虽然理性告诉他,朱元璋不可能来处州,但他还是会胡思乱想。

朱元璋亲自去侦查大臣这样的事件不是没有过。刘伯温在弘文馆的一位同事,曾为陈友谅工作的罗复仁就曾受到过这样的“皇恩”。罗复仁和刘伯温的性格很像,秉性刚直,能言敢谏,在朱元璋面前敢于直陈意见,朱元璋表现出很喜欢他的样子,称他为“老实罗”。突然有一天,老实罗正在家里读书,几个人进了他家院子。他定睛一看,吃了一大惊,原来正是他那伟大的皇上。朱元璋观看了他的房子,发现这房子破烂不堪,在房间里迈的步子稍大一点,就会尘土飞扬。朱元璋对这种苦行僧的生活很满意,说:“大贤人怎么能住这样破烂的房子?”回宫后,他就下令赐给老实罗一座高大豪华的宅第。

“世事难料!”刘琏有一天正在读书,突然听到父亲刘伯温没头没脑地说了这样一句,他问询,得到的回答是:“天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所以,我必须要小心,加倍地小心。”

刘伯温说这话的时候,左手毫无生气地垂着,右手的五根手指震颤着。刘琏叹了口气:“老爹真的老啦!”

朱元璋来信

刘伯温有时候并不老。1371年农历六月,朱元璋西征兵团攻陷明玉珍的儿子明升的重庆,明玉珍帝国覆灭。这是一次值得庆贺的事,但朱元璋遇到了一个小难题。钦天监的人对他说:“太阳里又见黑点,而且已经三年。”朱元璋曾清楚地记得,几年前,太阳曾出现黑点,他的一员大将胡深被敌人处决,他不知道这次太阳里的黑点预示着什么。

本年农历八月,朱元璋想到了在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人物刘伯温。其实朱元璋根本没有想理刘伯温,但这种天象的事,他手下那群人种居然没有一个可以解决。钦天监的工作人员讨论了很多天,给朱元璋递交了一份报告。报告中详细叙述了自有人类以来太阳黑子的历史记载,并且认定太阳出现黑子必然是不祥之兆,因为每次太阳有黑子出现,都会有灾难的事发生,天灾也有,人祸也有。可这些人只会总结,不会推理,当然更不会预测。

朱元璋发了一回怒,钦天监的人就跪在下面浑身发抖。谁都明白,发抖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于是,朱元璋就想到了刘伯温。想到刘伯温,在他看来,应该是无可奈何的事。

朱元璋给刘伯温写了封信,信中说:“万恶的重庆政府已被我解放,举朝欢腾,天下人欣喜若狂,我现在的疆域比之中国历代王朝的疆域已不算少了。你之前曾说过,元王朝是以宽而失国,所以我认为治中国,非猛不可。不过那些恶人是非常厌恶严刑峻法的,所以诽谤国家,总搞小动作,我很头痛。这可能是最近天象有变的缘故,最近太阳中出现黑子,不知道灾祸从哪里来、什么时候开始。”

接着就是朱元璋最狡猾的地方:“你住在山中,身边肯定有些奇能异士,你可否和他们请教一番,研究出个推理性的报告交给我?”

谁不知道,刘伯温最善于观天象、识变化,还用得着去请教别人吗?朱元璋其实最核心的意思是,即使你把这件事办了,我也认为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功劳。

信的最后,朱元璋又假惺惺地说:“上次你儿子来送感谢信,由于我太忙,没有问您的身体如何,我现在差人去给你送信,你就不要给送信人礼物了,只请他吃个农家菜就得了。我想你现在肯定不亦乐乎,山里空气好,你又没有什么烦心事,所以赶紧把这件事办了。”

刘伯温接到这封信后,陷入沉思。他内心开始了波涛汹涌:一方面,朱元璋重新想起了他,这使刘伯温燃起了他潜意识里“安邦定国”的欲火;一方面,他又恐惧这种事,因为自1368年以来,和朱元璋打交道成了他生命中的不能承受之重。

他很矛盾,真的想不理尘俗事,一直到死去,但又不敢和朱元璋这样说。在矛盾重重中,他的欲望战胜了理智,他拿起笔来,准备写下关于太阳黑子的推理报告。但他没有直写,而是先恭贺朱元璋解放了重庆,然后才说到太阳黑子的事。

刘伯温认为,太阳黑子的出现并不绝对地证明就有什么灾难的事发生。这话他早就说过,为政当宽猛结合,该宽要宽,该猛要猛,这其中没有什么一成不变的规律,全在自己的本心。

朱元璋读到这封信后,放下了心。就在1371年农历八月之后,朱元璋曾多次向刘伯温请教天象问题,刘伯温都一一作了详细的解答。

当人们在1371年最后一个月看到刘伯温时,刘伯温的精神似乎好了很多。这和他重新与朱元璋建立了联系有着重要的关系。

他那蜡黄的脸有了一点点红润,他的左臂偶尔也能听从他的指使,他还能以年轻人的速度爬上青田山,欣赏山下的景色。

有那么几天,刘伯温认为枯木真的会逢春。朱元璋的来信越来越有人情味,问候他的身体,问候他的家人,偶尔还会用几个可怜的字追忆一下两人并肩奋斗的情景。这让刘伯温产生了梦幻般的感觉:皇上在他人生低谷时终于拉了他一把。

不过,他那极富智慧的头脑偶尔会跳出来警告他:狗是改不了吃屎的。

这话当然是提醒他,朱元璋只是暂时利用他,现在的他在朱元璋的心目中只是个工具,是一把扫帚,打扫完房间后,扫帚仍然会回到墙角,从来没有人会把扫帚放在房间正中央。

刘伯温没有重视这一警告,于是,他最后余生中最大的波澜“谈洋事件”出现了。

谈洋事件

谈洋事件包含两件事,第一件事是这样的:青田县南60公里处有个村落叫谈洋,这里是处州的边缘地带,和温州接壤,同时又与福建行省的三魁比邻。由以上的论述可以看出,这是块“飞地”,浙江行省鞭长莫及,福建行省没有义务管,所以此地的治安环境相当恶劣,是出产刁民的宝地之一。早在元朝时,这里就经常发生盗贼光天化日之下抢劫杀人的事件。后来,一大批私盐贩子跑到这里占山为王,并与方国珍友好。方国珍投降朱元璋后,此处仍然是个盗贼的安乐窝,朱元璋政府羽翼未丰,对此地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刘伯温自从朱元璋的来信“重视”起来后,突然心血来潮,像中了魔一样研究起了谈洋。在作了大量研究和调查后,刘伯温给朱元璋写了封信。信中说,谈洋这个地方之所以是盗贼的天堂,就是因为那里的百姓也不是好鸟,他们照顾着盗贼,甚至他们本身就是盗贼。要彻底解决谈洋的治安问题,必须要在那里设置巡检司。

巡检司是县衙底下的基层组织,职能相当于今天的武装检查站,其主要设置在关津、要冲之处。它的职能是盘查过往行人,稽查无路引外出之人,缉拿奸细、截获脱逃军人及囚犯,打击走私,维护正常的商旅往来。

朱元璋认为这个建议非常有建设性,于是就让大臣们讨论。胡惟庸马上恼羞成怒。

胡惟庸虽然没有特务出身的杨宪那样耳听八方、眼观六路,但自他进入中书省担任左丞后,他始终把精力放到工作上,他动员所有的官员都专注天下事,无论大事小情,必须要第一时间向他汇报。他这样做的目的只是希望能被朱元璋继续刮目相看,然后把他送到丞相的椅子上去。但不能不说,自胡惟庸主掌中书省后,整个帝国政务的确在有条不紊、几乎毫无遗漏地进行着。现在,突然出了这么一件事,胡惟庸的脸上无论如何都挂不住。

那天早朝的情景是这样的,朱元璋先是问浙江行省:“你们可有人知道谈洋这个地方?”

让朱元璋大为震惊的是,居然没有人回答。也就是说,没有人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一个地方。这说明什么?依朱元璋那个变态的脑袋思考的结果就是,人人都在关心自己眼皮子底下那点破事,或者是关心连最偏僻山区的妇女都知道的大事。

他去问胡惟庸:“你知道有这样一个地方吗?”

胡惟庸知道。他曾在福建的基层待过,听说过浙江有这样一个地方,这个地方是任何基层官员都不愿意去的地方。因为太乱,农夫白天是农夫,晚上就成了盗贼。但自从朱元璋建立新中国后,谈洋这地方就没有人提及过,按胡惟庸的见解,这地方太微不足道了,新中国成立后的大事太多;或者说,这个地方的治安可能随着新中国的建立而自我良好了,就如春天来了,所过之处全是绿色。但胡惟庸不知道,谈洋那地方永远都是沙漠。

现在,胡惟庸感觉嘴里渗出一股苦涩的黏液,针对朱元璋的询问,他不无痛苦地回答:“臣知道这个地方,正准备作实地调查后……”

朱元璋用手势制止了他。他说:“这种地方全是刁民,还用作什么实地调查,一定要设立巡检司。”

胡惟庸急忙承认朱元璋的英明,但他马上就问道:“皇上您是怎么知道这地方的?”

朱元璋不满地向他瞥了一眼,冷冷地说:“是刘基告诉我的,他也认为应该设立巡检司。你们中书省是不是应该向他学习一下?”

如果说,胡惟庸没有注意到谈洋这地方,而让别人注意到了导致他的羞愧,那么,当他听到是刘伯温注意到的后,羞愧就变成了恼怒。

刘伯温简直是阴魂不散,胡惟庸现在就是这样的想法。他恨刘伯温,因为刘伯温把他看成是一个危险人物,他更恨刘伯温的是,刘伯温似乎总在朱元璋面前抢他的风头。这在普通的社会生活中都是大忌,何况是在残酷的政治生活中。

胡惟庸现在唯一想的就是挽回面子,挽回面子的唯一方式就是把刘伯温的功劳贬低得一文不值。他对朱元璋说:“刘伯温离谈洋近在咫尺,而且谈洋之地的平安与否和大局无关,但如今他现在提出来了,我们应该加紧筹办这件事。”

朱元璋冷笑,说:“你呀!那就去办吧。”

一个月后,谈洋巡检司设立,刘伯温的心情很好,仿佛重新找回了当年和朱元璋的亲密感情,但这是幻觉,他和朱元璋永远不能恢复从前的关系。

天意有时候很难猜测,这是因为它不按章法走。谈洋巡检司设立的几个月后,又发生了一件事,把刘伯温推到了悬崖峭壁上。

这是第二件谈洋事件,事情是这样的:茗洋这个地方本来驻扎着一支武装小分队,不知是什么原因,这支小分队有个叫周广三的士兵发动兵变,带领了一批士兵和农夫跑到了谈洋占山为王。而巡检司由于是初建,在应变能力和作战能力上都有欠缺,于是,周广三很有坐大的势头。当地政府吓破了胆,所以隐匿不报。刘伯温离那个地方最近,对情况最了解,所以就写了封奏折,要他的儿子刘琏亲自到南京城送给朱元璋。这是1373年农历三月的事。

胡惟庸得知此事时,七窍生烟。他召集他的团伙成员,拍着桌子大叫:“他刘伯温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体统,连续两次,居然不通过我们中书省,这明显是没有把我放在眼里。这样的事我如果还能忍受,那还算是个人吗?”

他的同伙们一致认为他不算个人,并且义愤填膺,认为必须要教训刘伯温,让天下人看看,没把胡副宰相放在眼里的人是什么下场。

教训刘伯温是一定的,但怎么教训他,大家分成两派。一派是武将,武夫做事大都喜欢直奔主题,快刀斩乱麻,和智商有关的事,他们做起来很费劲。依他们的意见,找几个手脚麻利的刺客,去青田把刘伯温做了。一派是文臣,他们在政治迷宫中走过很远的路,并且深有体会,用政治手段最安全,也最具杀伤力。所以,他们认为应该在皇上面前指控刘伯温。

胡惟庸先是否决了武夫们的办法,然后对文臣们说,皇上自刘伯温回老家后,对他的态度发生了转变,刘伯温在他心目中已有了新的地位,而且,刘伯温这人也没有什么瑕疵供我们指控的。所以,这个思路虽然不错,但操作性不强。

正在大家叽叽喳喳时,胡惟庸在人群中听到了一声冷笑,这声冷笑是那种自信的笑,胡惟庸一下就听出来,这个人是个有办法的人。他在人群中循声望去,就望到了一个国字脸、浓眉小眼的人。这个相貌让人联想到卡通人物,不过此人的智慧可一点都不卡通。他叫吴云沐,是司法部部长(刑部尚书),从其职务来看,就知道他在栽赃陷害上有着丰富的经验。

胡惟庸看到他冷笑后,一副得意扬扬的架势,就知道他有东西。吴云沐向他使了个眼色,胡惟庸马上明白了,他清退了众人,只留下吴云沐和几个心腹中的心腹。

吴云沐伸出一根手指,说:“很简单。编一个让皇上特别忌讳的故事,让刘伯温成为这个故事的主角。”

其中一心腹马上作恍然大悟状,抖搂小聪明道:“就说周广三叛乱是刘伯温主使的。”

胡惟庸很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冷笑道:“你当刘伯温是头猪啊,他指使周广三叛乱,又第一个来报告?再说,他和周广三八竿子打不着,怎么可能联系上?皇上信了这种事,那才叫奇怪呢。”

他又看向吴云沐。吴云沐慢悠悠地说:“我听说一个人的优点往往会成为别人攻击他最便利的匕首,有时候,一个人的优势其实就是他的劣势。”

这段富有哲理的话让胡惟庸陷在茫茫云雾中,他极力地转动脑筋,思考这句话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事实,终于他想到了。

他一拍手,说:“刘伯温这人的优势不就是能掐会算吗?”

吴云沐连连点头,说:“是啊是啊,只要在这上面做文章,不怕搞不倒他。”

胡惟庸陷入沉思,用他那在政治斗争中苦修出来的超级联想力,终于又一次让他想到了。

胡惟庸想到的这件事和周广三叛乱没有关系,而跟去年的谈洋设立巡检司有关。

几天后,吴云沐向朱元璋上了一道指控刘伯温的信,信中说:“去年,刘伯温要您在谈洋设立巡检司,名义上是为了朝廷着想,实际上是为了他自己的私欲。”

朱元璋看到这里,很奇怪,刘伯温居然还有私欲,这真是他没有想到的一件事。他接着往下看,信中说出了刘伯温的私欲:刘伯温原本是想把他自己的坟墓建到那里的,但那里的百姓不愿意,所以他就想出了以政府的名义驱逐那些百姓,而那块地自然就空出来了。

这封信最妙的地方就在于写到此处,戛然而止,留给朱元璋的意味深长。

朱元璋果然品尝出了其中的意味,立即毛骨悚然。刘伯温可是未卜先知、能掐会算的神人,风水这种事在他那里就是小儿科,他如此煞费苦心地选中谈洋那个地方作为坟墓,这已是一目了然。那个地方一定是风水宝地,甚至可能是龙兴之地,将来的天下,可能要姓刘。

一想到这里,朱元璋不但毛骨悚然,而且脸色发白。他放下信,手扶着龙椅,几乎要摔倒。“可恶!”他深吸了一口气,恨恨地说。

胡惟庸适时地来了。他说:“刘伯温这是以公谋私,应该严惩。”朱元璋沉默不语。胡惟庸继续说:“他儿子正在回家的路上,应该把他儿子捉拿归案。”朱元璋沉默不语。胡惟庸只好说出朱元璋最敏感的话来:“他能掐会算,选那块地为他的墓地,这事……”

朱元璋示意他闭嘴。朱元璋坐进了椅子,冷静地观察胡惟庸,想到了他是刘伯温最看不上的人,又想到了刘伯温只是性格太刚,却是聪明到极致的人。而谈洋事件如果真如吴云沐所说的那样,那刘伯温岂不成了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

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一场阴谋,不过刘伯温确实很可疑,因为他有那么多技能在身,一个人有技能那就是个危险人物。虽然如此想,但他不同意胡惟庸对刘伯温儿子下手,他说:“既然刘琏已经走了,就算了。”

胡惟庸说:“这事怎么就能算了呢?”

朱元璋点头说:“是啊,这事不能就这样算了。下道圣旨到青田,剥夺刘伯温的俸禄吧。”

“然后呢?”

胡惟庸直勾勾地看着朱元璋的脸,那张阴冷的脸像海上的天气,反复无常,莫测高深。朱元璋的脸突然阴云转晴,他笑了,说:“然后?刘伯温应该知道然后。”

刘伯温当然知道然后。当他收到那封圣旨后,他蒙了,这犹如一个晴天霹雳,一下劈在了他头上。至少有一个时辰,刘伯温坐在椅子上像是死人一样,他在反复思考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圣旨说,他在谈洋挑了块地当作他的坟墓,这是子虚乌有的事。不过他明白一个毋庸置疑的道理:政治场上,你是否做了一件事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说你做了还是没做。

刘伯温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这必然是胡惟庸的诬陷,而朱元璋根本没有相信这样的诬陷。否则,就不会是剥夺他俸禄这么简单。可朱元璋在不相信的情况下剥夺了他的俸禄,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朱元璋对他还不放心!

一个时辰后,他在房间里转悠起来,自言自语,像着了魔一样。这种情景,我们并不陌生,当初他被困绍兴时就是这样的。而今天,他一面重演这一情景,一面絮叨着,时间不是一条直线,一去不复返,而是一个圆圈,它一直在围着每个人转动,当一个人死去时,它还在转动,永不停转。

又一个时辰后,刘伯温站住了。他的心定了下来,他叫来家人,语气凝重地说:“我要去京城。”

他的家人疑惑不解,问他:“是去解释这件事吗?”

刘伯温苦笑:“月有阴晴圆缺,如何解释?”

刘琏聪明地说:“既然无法解释,那为何要自投罗网?”

刘伯温看着这个傻儿子,语重心长地说:“现在对我而言,天下就是罗网。”

1373年农历七月,刘伯温孤身一人走进南京城。南京城当时酷热难耐,树的绿叶沾满尘土,灰色的瓦片毫无生气,他为南京城在短短的几年时间里衰老到如此程度而吃惊不已。当他佝偻着身体走进朱元璋的皇宫时,他才发现,那座才刚建造的皇宫也老了很多,墙皮脱落,柱子失去光泽,从前红灿灿的大门被晒成了血黑色。

他自言自语着,叹息着,见到朱元璋,艰难地跪了下去,作了一番深刻的检讨。

他说,自己不该冒失失地去找坟地,更不该冒失失地找了本不应该去找的地方。朱元璋要他抬起头来,刘伯温就费力地抬起头。朱元璋大吃一惊,因为才两年不见,刘伯温又老了,几乎老了几百岁。他的相貌已不忍目睹,只有即将入棺材的老人才有那样的相貌。

还是在五年前,刘伯温还意气风发,有着青年人的精力,有着少年人的热情,有着中年人的智慧。如今这一切,在刘伯温的脸上和他那瘦骨嶙峋的身上一点都看不到了。这是个已经和死神签订了契约的人,可能就是在今天,或者明天,死神就会来把他带走。

朱元璋没有责备他,也没有安慰他,因为这件事,大家心知肚明。对于他的来京,朱元璋一点都没有意外,因为在朱元璋的意识中,刘伯温必然会来,朱元璋只是想不到,来到这里的刘伯温和自己印象中的刘伯温相差十万八千里。

刘伯温特意申明,他这次来就准备老死京城,决不会再离开了。朱元璋说:“好啊,如果我有什么事,还可以找你商量,这是不错的一件事。”

胡惟庸也说:“刘先生能留下那真是太好了,中书省有什么纰漏的地方,刘先生恰好可以指正。”

刘伯温诚惶诚恐地看向胡惟庸,想要摆出一个礼貌性的笑容,但没有成功。

他看向朱元璋。他想,朱元璋还能有什么事?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因为这已经是他历史的尾声,帷幕已经开始落下,他的舞台正在缩小,直到最后的闭合。

一个始终退不出的江湖,他又回来了。这说明,时间一直在转圈,刘伯温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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