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伯温说:“我知道您有换宰相的意思,但换宰相就像是换大厦的柱子,必须是栋梁之材才好。如果用几根小木头捆在一起充当梁柱,即使换上去了,也会马上倒下。”
朱元璋并未被刘伯温的比喻所打动,他脑海中浮现出下面这些历史人物:西汉的霍光、东汉的曹操、曹魏的司马氏父子和东晋的桓温等人。这些人都是声名显赫的人物,都是一个帝国在某一时段的顶梁柱,都是宰相。最要命的是,这些人都控制了他们的皇帝,把“幕僚长”的角色变成了不可一世的“导师”。
皇帝和宰相的博弈历来是中国古代政治史中的一个引人注目的课题,皇权强大时,宰相是幕僚长,皇权弱小时,宰相就成了实质意义上的皇帝。这是因为从政治角度而言,宰相离皇帝的权力最近,他能轻而易举地把皇权变成自己的权力。朱元璋脑海中的那些人,正是把皇权变成相权的极端典型。
无论是朱元璋还是刘伯温都清醒地意识到这样的问题:李善长在角色转换上没有成功。朱元璋在打天下时,李善长敢于任事、当机独断,这是创业时期作为宰相最大的优点;可在建国后,他仍然如此行事,就不免给人以“独断专行”的感觉,这是任何一个有独立意志的皇帝都不能容忍的。
刘伯温很感觉到,朱元璋对李善长已不能容忍,但朱元璋必须还要忍,因为在他心目中,此时还没有可以完全替代李善长的人。多日以来,他在心里确定了三个人选,现在,他把这三个人一一列举给刘伯温。这是朱元璋的一箭双雕之计:第一,想听听刘伯温这位导师对三个人的看法;第二,只有朱元璋自己知道。
朱元璋的第一个人选就是特务出身的杨宪。刘伯温反对,理由是:杨宪有当丞相的才能,但没有当丞相的器量。当丞相应该像水一样的清澈,做事要以义理权衡,不能掺杂个人的好恶和恩怨,杨宪不是这样的人。
朱元璋“哦”了一声,突然转换话题,问刘伯温:“我听说你和杨宪的关系不错,在朝中,你最好的朋友就是杨宪。按世俗的话来讲,人应该为朋友两肋插刀、说好话才对。”
刘伯温和杨宪的关系的确不错。刘伯温看中的是杨宪处理事务和搜集情报的热情,还有杨宪那分析和总结的超人的能力,这是杨宪多年来从事特务工作锻炼出来的。刘伯温认为,从事这种工作的人都趋于理性,像是搞科学研究,不会有情绪的掺杂,所以和这样的人交往就如清水一样,是君子之交。杨宪之所以和刘伯温很要好,是因为刘伯温当时是朱元璋的导师,刘伯温一句话就胜过他杨宪谄媚朱元璋一年。当然,杨宪对刘伯温是深深敬佩的,刘伯温的学识和他那未卜先知的本领,都让杨宪为之深深敬服。
1368年农历八月,刘伯温离开南京回青田县时,为刘伯温送行的寥寥可数的几人中就有杨宪,杨宪对刘伯温的离开深表遗憾。在当时的朝堂上,很多人都认为刘伯温是浙东派的首领,而杨宪虽然是太原人,但由于和刘伯温关系很好,也被别人划进了这个派别。实际上,根本就没有浙东派一说,这是后人胡编出来的。按这种胡编的思路,就应该有下面的故事:刘伯温临走前嘱咐杨宪,千万要守护好咱们浙东派的大旗,尽量在朱元璋那孙子面前说我的好话,我才有可能搞个“王者归来”的大戏。杨宪心领神会,只要一有机会见到朱元璋,就明里暗里地陈说刘伯温超人的能力和无人可比的忠心。按这种故事的脉动,刘伯温被朱元璋请回其实是杨宪的功劳。
但这不符合事实,刘伯温被朱元璋请回,就是因为朱元璋遇到了李善长这个大难题,他希望刘伯温能为他解开这个难题。但现在,他又给刘伯温出了个难题,那就是:你刘伯温和杨宪的关系非常好,为什么不推荐他当宰相?
刘伯温轻易地解答了这个难题:“杨宪是个好人,但因为多年在特务部门工作,所以有了职业习惯,他对任何人都怀疑。也就是说,特务和警察的人生观是‘人性本恶’的,人生观首先就是错的,所以他不可能做到不掺杂个人的好恶和恩怨。”
刘伯温又说:“外面风传我和杨宪的关系好,即使真有,那也是我们个人之间的感情。现在您问我的问题,可是关系帝国命脉的事,我不能把私人感情掺杂到国家事务中来,这是很不负责的。”
朱元璋对这样的解答很满意,于是就说出了他心目中的第二个人选:“汪广洋如何?”
汪广洋是高邮人,平生有两种能力傲视天下,一是书法,二是智谋。1355年他跟随朱元璋,屡出奇策,在刘伯温没来之前,他是朱元璋的顶级军事家之一。朱元璋曾说:“汪广洋就是我的张良、我的诸葛亮。”据说朱升提的“高筑墙广积粮”战略其实是汪广洋的思路。《明史》对这个人的评价是:在内,严于律己;在外,宽以待人。
刘伯温对他的评价却相当低:“把十个汪广洋捆一块儿都不如一个杨宪。”
朱元璋着实吃了一大惊,他脱口而出:“您对汪广洋会有如此看法?”
刘伯温说:“皇上您问我,我是照实说。”
朱元璋转动眼珠,突然想到,汪广洋以智谋著称,刘伯温也以智谋为傲,这可能是同行是冤家的心理在搞鬼。但他没有深究这个问题,他又提到了第三个人:“胡惟庸如何?”
按照唐人的思路,胡惟庸是最合适做宰相的人。因为唐人说,宰相必出乎州部,将军必起于行伍。也就是说,无论是宰相还是大将军,都应该是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的。作为朱元璋的老乡,胡惟庸在1367年之前是混得最差的,他投奔朱元璋后,只是做了一年的朱元璋秘书,然后就被打发到了地方上。他做过县长秘书、县长、市长助理,在1367年才正式进入中央当了个掌管礼仪和祭祀的太常卿。朱元璋看上胡惟庸,就是因为胡惟庸在地方上多年,熟悉他的帝国基层,所以每每能提出操作性极强的建议。
但刘伯温把胡惟庸批得体无完肤:“胡惟庸绝对不行。宰相就是车夫,胡惟庸非但驾不好,恐怕还连辕木都会被他毁掉。”
朱元璋搞不清刘伯温对胡惟庸的评价思路是从哪里来的,刘伯温没有解释,朱元璋也没有问。他心目中三个人选都被刘伯温给否定了,这让他很难堪,这正如一个母亲的孩子被人说得一无是处一样。他有点恼火,有点失望,不由自主地,他想到了自己一箭双雕的那一雕:“看来,我的几个宰相人选没有能超过先生您的了。”
一道刺眼的光。刘伯温感觉到脑子一震,像是被人从高处推下来,而他变成了一根羽毛,慢慢地飘了起来。当他发现自己不是在飘浮而是在向下滑落时,他马上就清醒了。
刘伯温迅疾地明白了一件事,朱元璋这话只是闲话,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要自己当宰相,不然,不会提出那么多人,到最后才提名自己。按刘伯温那富有智慧的头脑和他对朱元璋的了解,朱元璋肯定误会地以为,刘伯温总是不断地否定宰相的人选,其实是自己想做宰相。
其实刘伯温也误会了朱元璋,朱元璋在算计上的能力恐怕是他刘伯温十辈子都无法攀比的。
刘伯温现在处在一个并不危险但极为尴尬的境地:如果他说自己有宰相的素质,那他刚才否定朱元璋心目中宰相人选的事就是有私心;如果他说自己没有宰相的素质,他又有点心不甘,因为宰相这个位置的确让人垂涎欲滴啊。刘伯温他不是神,他只是个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而实现人生价值的凡人,如果真的坐到宰相的椅子上,那儒家的“为生民请命”的高调理想不就有实现的基础了吗?
可问题是,命运告诉刘伯温,他此生已没有这样的机会了。朱元璋不可能让一个曾做过自己导师的人再来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
刘伯温必须要表态。他带着无奈的情绪表态:“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我这个人疾恶如仇得过了度,又不喜欢繁杂的行政事务,勉强去做,对国家无益,一定会辜负圣恩。天下何患无才,您何等圣明,只要细心寻求,一定会物色到合适的人选。只是眼下这几位真不太合适。”
朱元璋缓缓地点了点头。但刘伯温发现,朱元璋根本就没有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他突然有个很不好的预感,他可能得罪了很多人。既然朱元璋心里早就有了定见,那他肯定会塑造他心目中的宰相人选,而在塑造时,他会对那些人说:“你呀,有什么缺点要改。你这些缺点可不是我说的,是刘伯温说的。”
一想到这里,刘伯温冷汗直冒。实际上,他的冷汗从他回到南京城后就一直在冒,只是他老了,没有感觉到而已。
刘伯温论相,使我们可以追忆春秋时期的管仲论相。
管仲是齐桓公的宰相,帮助齐桓公成就霸业,功勋卓著,管仲本人则成为后来历代王朝领导人眼中最理想的宰相。管仲临死前和齐桓公有一段讨论当时宰相的对话,齐桓公问管仲,是否选定了接班人。管仲很遗憾,说没有,但他又说:“这件事的主动权在您手上,因为国君最了解臣下。”
和朱元璋一样,齐桓公就开始列出人选。第一个人就是管仲的好友鲍叔牙。管仲反对,他说:“鲍叔牙是君子,但他善恶过于分明,见人之一恶,终身不忘,这样的人无论如何都不可以当宰相。”鲍叔牙似乎就是刘伯温。
齐桓公又说出第二个人选:“易牙如何?”
易牙是姜小白的厨师,曾把亲儿子当原材料烹饪成佳肴送给姜小白吃。管仲的评语是:“这小子没有人性,不宜为相。”
齐桓公又说出第三个人选:“卫开方如何?”
卫开方是卫国的贵族,千里迢迢跑到齐国来侍奉齐桓公达十五年,他父亲去世,他都没有回去。
管仲几乎想吐这个卫开方一口:“这小子无情无义,没有父子情谊的人,如何能真心忠于国君?况且他的贵族身份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他放弃了这样的身份和荣耀来当您的小跟班,说明他心中所求的必定过于千乘之封。您应疏远这种人,当然就更不应该让他当宰相了。”
齐桓公只好心里发虚地列出了第四个人选:“竖刁如何?”
竖刁是姜小白的贴身男保姆,曾主动阉割自己到姜小白身边服务。
管仲气得直咳嗽,他说:“他更不成。一个不爱惜自己身体的人怎么可能去爱惜别人的身体?”
齐桓公这下无所适从,管仲摇头叹息说:“我倒有个人选,这个人就是为人忠厚、不耻下问、居家不忘公事的隰朋,他可以做宰相。”
齐桓公不置可否。管仲去世后,齐桓公自作主张,把易牙等三人任命为宰相。两年后,齐桓公病重,易牙等三人见齐桓公已不久于人世,继续效忠他不能带来利益,于是决定把齐桓公送进天堂去见管仲。三人堵塞宫门,假传君命,不许任何人进去。齐桓公就这样被活活饿死了。
据说临死前,齐桓公仰天长叹:“如死者有知,我有什么面目去见仲父?”说罢,用衣袖遮住脸,懊悔地死去。
管仲对人性的一针见血和刘伯温对人性的明察秋毫异曲同工,齐桓公和朱元璋的定见也不差毫厘,不同的是,齐桓公因此身死,朱元璋只是虚惊一场。
刘伯温论宰相和管仲论宰相,都说明了这样一个问题:宰相的职业素养中,最重要的还是胸怀。但肚里能撑船的宰相还是太少了,至少刘伯温就无法做到,正如他所说,他是个疾恶太甚的人。
不过,自1368年年末刘伯温回到南京后,朱元璋发现,刘伯温疾恶如仇的脾性似乎收敛了很多。朱元璋自以为是地认为,一个人到了六十岁时,性情总会和以前不一样,这是因为人老了,在人间艰难跋涉六十年,连神仙都会老的。
不许庆祝
1370年的开头几个月,刘伯温精神恍惚。他知道朱元璋把他拽回来的阴暗心理:他一直是朱元璋的导师,而朱元璋看不得别人比他强。在他打天下时当然需要刘伯温这样的导师,可当他的天下稳定后,他那“老子应该天下第一”的流氓气息就暴露无遗。
一年多来,刘伯温开心不起来,因为对朱元璋这种阴暗心理的洞悉使他无法放下思想包袱,来坦然面对他即将到终点的人生。朱元璋给他的信和对他的两次试探都让刘伯温心神不安,他知道,这种事情不可能停止,朱元璋还有下一次。但下一次是否是试探还是不动声色地打压和凌辱,那就是他刘伯温无法预知的了。
1370年农历二月,朱元璋和群臣在后花园散步,突然看到雀巢里的老麻雀一动不动,于是转身对刘伯温说:“大家都老了,应该回家养老。”刘伯温正要感动,朱元璋马上就把目光移走了。本年农历四月,朱元璋要刘伯温到弘文馆做学士,并且还特意给刘伯温写了封《弘文馆学士诰》。刘伯温读了之后,心上一凉。他心里说,皇帝老儿果然还在踩他以彰显自己的高尚品格:
奉天承运皇帝圣旨:朕稽唐典,其弘文馆之设,报勋旧而崇文学。以旧言之,非勋著于国家,犹未至此;以儒者言之,非才德俱优,安得而崇。尔资善大夫、御史中丞刘基,朕亲临浙右之初,尔基慕义。及朕归京师,即亲来赴。当是时,栝苍之民,尚未深信,尔老卿一至,山越清宁。节次随朕征行,每于闲暇,数以孔子之言开导我心,故颇知古意。及将临敌境,尔乃昼夜仰观乾象,慎候风云,使三军避凶趋吉,数有贞利。于戏,苍颜皓首之年,当抚儿女于家门,何方寸之过赤,眷恋不舍,与朕同游。后老甚而归,朕何时而忘也。可御史中丞兼弘文馆学士,散官如前,宜令刘基准此。
朱元璋还在硬着头皮说谎,他说刘伯温是主动来投靠他的,谎言重复再重复,自然就成了真理。朱元璋和刘伯温在1368年之后的主要关系中,就有一个这样的关系:朱元璋重复谎言,刘伯温默默接受。
这道诰命中,朱元璋仍然说刘伯温有天大的功劳,而且是个出色的儒家知识分子,所以,刘伯温是最有资格进入弘文馆当学士的。
弘文馆的来历并不清白。它诞生于公元621年,由大唐王朝的秦王爷李世民创设。李世民创设弘文馆堂而皇之的理由是,为了弘扬中国文化。实际上,弘文馆里聚集了一大批他的幕僚,这些人在他后来发动玄武门之变的谋划中起到了关键作用。李世民夺取帝位后,弘文馆成了他的秘书处,馆中的学士都是他最得力的秘书。岁月流逝,弘文馆的政治气息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文学气息。元朝时,弘文馆销声匿迹,朱元璋恢复弘文馆不久后又废除,因为文学不是朱元璋喜欢的东西。
弘文馆学士其实是个虚得不能再虚的职务,主要的工作就是编辑工作,对古籍进行校对,对中国文化进行梳理。刘伯温不喜欢这一工作,他最喜欢的职务还是御史中丞,但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自从1368年年末回到南京后,为何他在这个职务上没有做什么露脸的事。他总是在办公室里发呆,有时候从早上一直发呆到中午,吃完午饭后,继续发呆,一直到下班。
偶尔有人经过他身旁,看到他微闭着双眼,嘴唇抖动,像是在自言自语。喜欢搞恶作剧的同僚就会对着他的耳朵突然大叫一声,让其失望的是,刘伯温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只是睁了睁眼,慢吞吞地说道:“吓了我一跳。”
后来他到弘文馆办公,面对着一大批中国文化书籍,他仍然发呆。和他一起做学士的史学大家危素看到他发呆了几个时辰,就会敲着他的桌子,说:“醒醒,下班啦。”刘伯温马上就站起来,弓着背,一声不响地走出办公室。如果危素要向他请教学术问题,即使把他的桌子敲烂,他也没有一丝反应。弘文馆的学士们说:“刘基老了,才六十岁的人,精神头儿却像九十。”
1370年农历六月前,刘伯温就是这样的。文武百官们眼中的刘伯温是个对任何事都无动于衷、行将就木的老家伙,不过就在本年农历六月份,“形如槁木,心如死灰”的刘伯温突然有了反应,因为有件事真的刺痛了他。
这件事是这样的:朱元璋的“解放军”徐达兵团自解放大都后,一直向西北进军,并且取得了辉煌的胜利。妥懽帖睦尔逃回北方后,仍然过着皇帝的生活,但祖宗辛苦创建的家业败在他手上使他抑郁,徐达兵团不停地追击他让他恐慌,在精神疾病的困扰下,他的身体也随之败坏。1370年农历四月,妥懽帖睦尔在应昌病逝。农历五月,朱元璋兵团在沙漠里捕捉到了妥懽帖睦尔兵团主力,一举击溃,俘虏了孛儿只斤家族几百人。元帝国遭到了重创,一直向北逃,短时间内,他们已无法再兴风作浪了。
这一消息在农历六月传到南京城,朱元璋和他的文武百官们欣喜若狂,仿佛他们的帝国已统一全球了一样。
朱元璋在群臣疯狂庆贺时,示意众人先停止发疯,因为他有话要讲。群臣马上安静下来,朱元璋清了清嗓子,在龙椅上坐得笔直,得意扬扬地说:“妥懽帖睦尔在位三十六年,荒淫无度,如今得到这样的下场,也是他的命运。不过这人有个优点,当我们的解放大军逼进大都时,他居然知道天命已定,不战而退,所以我们就给他谥‘顺’,称他为元顺帝吧。”
群臣都认为这是朱元璋最高智慧的结晶之一,一个叫刘炳的御史抓住这一千载难逢的拍马屁的机会,从群臣中走出来,正要拍朱元璋,朱元璋突然把脸一沉,像是死了七天准备还魂的人一样,冷冰冰地对刘炳说:“你就不要祝贺了吧,你曾在前朝做过官!”
刘炳大吃一惊,站在那里无所适从。他突然感到杀机四伏,浑身如筛糠,哆嗦了起来。幸运的是,朱元璋只是看了他一眼,随后就开始扫向群臣。他看到了刘伯温在弘文馆的同事危素。危素也是前朝的官,而且来为朱元璋工作才一年,他在元大都被攻破后才投降朱元璋,在元政府,他曾坐到副宰相的位置。当他和朱元璋的目光一接触时,他看到的不是杀机,而是变态的嘲讽。朱元璋的眼神告诉他,你曾经的主子死了,你怎么不悲伤,还庆贺啊,这是什么人啊!
刘伯温站在群臣中,特别突出。因为他最近总如行尸走肉,毫无生气。这就如同一片麦地中突然长出一棵向日葵,所以,朱元璋很快就扫到了他身上。
刘伯温的内心很不是滋味。他就是为前朝政府效力的人,而且在位时尽职尽责。他不敢抬头去迎接朱元璋那变态的目光,但他也不能就这样装死。他在心里盘算着如何摆脱这种尴尬的局面,突然就听到朱元璋说:“凡是在元朝工作过的官员,不许庆贺。”然后,又狞笑着,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是命令。”
为前朝政府工作的人不止刘伯温一个,当然也不止刘炳和危素两个。所以刘伯温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在这个时候,朱元璋无论用什么样的方式丑化他,他都已超然度外。
当他在那里胡思乱想时,又听朱元璋大呼小叫起来。朱元璋指着徐达的报捷书,说:“你们看看徐达这报捷书写的,太不像话,把元顺帝和他的政府污蔑得一无是处。凡事都要一分为二地看嘛,蒙古人主宰我们中国百年,我和大家的父母都是在人家的政策上才吃上饭的,没有元政府,怎么能有我们呢?”
群臣叩头,大声称赞皇帝的恢宏气度和真知灼见,深为自己和徐达的褊狭浅薄而感到内疚。朱元璋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戏也演得差不多了,于是大手一挥,说:“散朝,欢庆三天,群臣谢恩。”又补充了一句,“在前朝政府工作的人不许庆祝哟!”
时光如果倒流三十年,刘伯温肯定会臭骂朱元璋是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想当初,他朱元璋死皮赖脸地招揽元政府的官员为他工作,仅以刘伯温为例,他朱元璋派人四次来请。刘伯温几乎是看着朱元璋一步一步成长起来的,指引着他,让他别走岔路,让他走一条最简捷的通往成功之路。种种艰辛和出生入死,最后换来的是他朱元璋对自己明目张胆的嘲弄。
不过在1370年,六十岁的刘伯温对这样的事提不起任何激动情绪来。他走出朝堂,看着乌云慢悠悠地遮盖太阳,他想到的唯一一件事是,如何跟朱元璋处理好关系,给自己告老还乡留条路。
关于帝王的忘恩负义,刘邦可谓标杆。楚汉战争期间,刘邦采纳张良的建议突袭项羽的大本营彭城(今江苏徐州)。项羽当时正在北方作战,听到这个消息后,带领三万骑兵突击队,回救彭城。凭借精密的作战计划和震惊宇宙的勇气,项羽把刘邦的几十万人马瞬间击败。刘邦在逃跑的途中,被追捕他的项羽大将丁公追上,刘邦跳下马来,厚着脸皮求情说:“我们两个都是一代贤才,为什么不能相容?”丁公这人四肢发达,但头脑简单,而且当时似乎走火入魔了,居然放了刘邦。后来刘邦击败项羽,做了皇帝,丁公想起这位一代贤才,认为自己有恩于他,于是美滋滋地去见刘邦,希望刘邦能偿还那笔恩情债。刘邦果然偿还,他把丁公绑起来,带到军营巡回示众,最后说:“丁公这畜生身为项羽的部下,却不忠于项羽,私自释放了我。使项羽丧失天下的,就是他。”丁公这个时候才有机会瞠目结舌,不过只是一瞬间,因为刘邦马上就砍了他的脑袋。刘邦让人拎着他的脑袋又巡回示众,说:“后世做人家部下的,不可效法丁公。”
司马光曾对这件事作了大段的评论。他说:“刘邦自起兵后,网罗天下豪杰,招降纳叛,数都数不清,等到做了皇帝,却只有丁公一人受到惩罚,这是什么原因?因为进取和守成,形势不同。当群雄血战疆场时,人民并没有固定的领袖,只要前来投奔,就一律接受。有的人因为有才华不来投奔,还要千方百计‘赚’上山来,这是理所当然。等到已成了皇帝,四海之内,都是臣民。假如不强调礼教仁义,臣民们仍心怀二志,谋取政治暴利,国家岂能长久安定?是以必须要用大义作为标准,向天下人显示——只要你是叛徒,连领袖都不能容你。用背叛领袖的手段去结私人恩德,虽然饶了自己一命,仍然以不义相待。”
司马光的意思是说,作为君主“忘恩负义”是必需的权术,其目的只是阻吓“后世”的人不要效法被忘恩负义掉的那个人。回过头来看朱元璋,朱元璋在1370年六月那次朝堂上下的那个命令比“忘恩负义”要令人痛恨,甚至使人作呕。他虽然没有杀人,但却深入骨髓地羞辱了那群前朝政府的人,这种羞辱对某些知识分子来说,比死亡还痛苦。
刘伯温正是从这件事上看到了朱元璋那变异的性格,所以他得出了最后的结论:如果还保持从前的“导师”角色和耿直性格,他将死无葬身之地。他也找到了方法:做一个顺着朱元璋的“奴才”角色,改变自己耿直的性格。
有人说,本性难移。那是长远的说法,在短时期内,受到外界压迫时,任何人的性格都可以改变。刘伯温在确定了这一思路后,很快就来了一件事,让他有了精彩的表演机会。
朱元璋一直处在兴奋中。北元的伤筋断骨让他对北方的形势乐观起来,他现在要做的事就是宣传自己是“中国之主”这一重要概念。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颁下诏书,名为《平定沙漠诏》,诏书说:“朕本农家,乐生于有元之世,庚申之君荒淫昏弱、纪纲大败,由是豪杰并起,海内瓜分,虽元兵四出,无救于乱,此天意也。”意思是说,元王朝是正统,我出家要饭的时候虽然苦点,可也是愿意当元朝顺民的,但是天命要元灭亡,我真是唉声叹气无可奈何。然后,他又说:“朕取天下于群雄之手,非取天下于元氏。”针对这点,他给出了解释,他说当时天下盗贼蜂起,天下本来就不是元朝的,而是群雄的了。我们仔细观察他这句话,发现他说得很对。他的确没有从元朝手中夺取政权,因为他自造反以来,和元朝军队的交战屈指可数。他一直在和他的那些战友作战,他以杀戮他的战友为荣耀,现在还恬不知耻地说出来。从朱元璋的身上,我们看到,世界上的确有“不要脸”这回事。
第二件事,颁下诏书的第二天,他就在朝堂上问群臣:“你们说说看,为什么我能得天下,元王朝会失天下?”
这和当初刘邦问群臣“为什么我打败了项羽,而项羽没有打败我”是一个调子,都有点沾沾自喜的味道。人类最大的特长就是“事后诸葛”式总结。元王朝为什么会失去天下,我们可以找出一万个理由,这是因为它败了,正如验尸一样,尸体都摆在那里,你肯定能找出一个甚至是多个死因。但如果让你找出一个大活人的死因,你能找出来吗?
朱元璋得了天下,“事后诸葛”式的人也能找出很多原因,比如他心胸开阔、知人善任,他的军队有纪律,他有远大理想、伟大的战略等等。问题是,陈友谅也知人善任,怎么就没有得到天下?王保保的军队纪律最严,为什么没有得到天下?
实际上,任何一个皇帝的成功都有很多偶然因素。如果不是刘伯温,朱元璋在鄱阳湖上早被陈友谅炸成肉末了。再较真一点说,没有刘伯温的指导,他朱元璋不被陈友谅吞吃就拜佛吧,哪里还有机会得到天下?
不过当他问出这句话时,群臣们就开始思考,是啊,我们伟大的皇帝是怎么得到天下的?说具体的,这怎么可以?这位皇帝身上虽然有优点,可也有致命的缺点啊,比如多疑、喜怒无常、暴戾恣睢。
就在他们思考时,刘伯温已抢先一步,说了下面一段话:“自古夷狄就没有哪个能治理好中国的,元王朝以蒙古人入主中原,愚昧无知,天都厌恶它。再加上末代皇帝元顺帝荒淫无度,政令松弛,天下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哪能不灭呢?”刘伯温一向不善于拍马屁,所以根本没有拍到点子上,拍马屁要“快、准、狠”,第一句话就要进入正题,可刘伯温说了半天,还是没有说到正题。他说的这些话背后的意思是,朱元璋所以得到天下是因为元朝当政者无道,这就好像苹果熟了掉到地上,被朱元璋捡到一样。
刘伯温发现朱元璋显出不耐烦的颜色,立即步入正题:“幸好天下出了皇帝您,不但英明神武,还百战百胜,所向无敌,这才救民于水火之中,所以您得天下是天经地义。”
刘伯温说完这段话,等着朱元璋的反应,没有等到。因为看上去,朱元璋在沉思,实际上他是在想,刘伯温这老头怎么拍上我马屁了?这真是破天荒的事。不过,虽然他拍得我很舒服,可我还是要挤对他一下,让他不要以为自己的见解就真的是正确的。他那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时代已经结束了,现在是我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时代。
他看向刘伯温,语气冷酷:“你没有看《平定沙漠诏》吧?这话我早就说过,我是不得已才起兵,而且我起兵时根本没有想和元王朝作对。所以说,我取天下并不是取自元朝之手,而是取自群雄之手。”
刘伯温惊愕,颤颤巍巍得更厉害了。
朱元璋看到刘伯温像个上了发条的玩偶,在那里不停地震颤,心里不由得起了一点怜悯。他在一瞬间回首往事,看到刘伯温带着他走过惊涛骇浪和血雨腥风。这人还是可以的,他这样想。于是,他极吝啬地赞扬了刘伯温一下:“不过你说的,自古夷狄就没有哪个能治理好中国这句话很中肯。”
这是近三年来,朱元璋唯一一次对刘伯温的口头表扬,这让刘伯温心弦震动。他想,也许我能有个好下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