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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逃不脱的宿命,二次获召回京(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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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来请

1368年农历十一月,青田县沉浸在雨中。这场雨自刘伯温回到青田时就开始稀稀拉拉地下,一直下了两个多月。刘伯温刚回青田时收到了无数鲜花和掌声,不过很快,鲜花被雨水浸得腐烂,掌声和那小雨一样开始稀稀拉拉,最后就什么都没有了。他的家人以为,刘伯温不该在众人面前透露他辞职的消息,刘伯温不以为然。他说,迟早有一天世人会意识到,他刘伯温指引朱元璋八年,功勋盖世,最终一无所求地告老还乡是最英明的选择。

但这不是刘伯温真实的想法。他在1368那年回老家后最切实的想法是,他不中用了,这种想法出于意气,背后的根源是,朱元璋把他抛弃了。当他在接见那些地方官恭敬的拜访时,他脑海中会出现朱元璋那张古里古怪的脸;当他在妻子陈女士的坟前徘徊时,他眼前也会出现朱元璋那张稀奇古怪的脸;当他从噩梦中惊醒睁开双眼时,看到的也是朱元璋那张丑陋的脸。在他的意象中,这张脸自八年前进入他的视线,随之渗入他的脑海后,直到他临终前,都未曾退去。

他和朱元璋的关系自1360那年就已无法分割。这八年时间里,他就像一位幼儿园的老师,用各种方式激发朱元璋的智慧;他像是朱元璋的人生导师,指引着朱元璋走好每一步。但当朱元璋可以直立行走,已经到了幼儿园毕业的年纪时,表面上看,这个大孩子已经不需要刘伯温这位启蒙老师了。

刘伯温有过长期复杂的心理斗争。有时候他会想,朱元璋的确抛弃了自己;有时候他又回想,自己是不中用了。像朱元璋那种做大事的人,身边留一个不中用的人又有什么意义?

在青田老家,刘伯温曾对自己的“不中用”以诗歌的形式表达了出来。他说,“我身衰朽百病加,年未六十眼已花”,临床症状是“筋牵肉颤骨髓竭,肤腠剥错疮与瘕”“肺肝上气若潮涌”,从前吃的药毫无效果,以至于现在“有眼不视非我目,有齿不啮非我牙”。虽然病得如此严重,但他刘伯温还有星点的梦想,“不如闭门谢客去,有酒且饮辞喧哗”。

刘伯温早就有病,而且很重。1330年,刘伯温在石门洞研究天书时,曾写过《送龙门仙子入仙华辞(并序)》一文。他说:“最近这段时间似乎是得了一种说不上来的病,临床症状是疲乏无力,懒言少动。我都想过要做道士。”1353年,刘伯温被元政府定罪羁管绍兴。一天早上,由于过度悲愤,他突然呕血数升。这到底是一种什么病,我们缺少足够的资料,不能妄加断言。但这种病绝对不是感冒的小病,有人推测可能是肝炎,刘伯温后来的死亡,可能和肝病有直接的关系。

除了这种病之外,刘伯温还有一种可以认定的疾病。在羁管绍兴期间,刘伯温的情绪低落到极点,吐血数升后得了“痰气病”,也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中风”。不过,刘伯温的“中风”应该是小中风,也就是发作起来持续的时间只有几分钟。

十九世纪广泛流传着这样一种理论:创造性和天才往往与疾病缠绵。也就是说,一个有伟大成就的人肯定是个病人。比如福楼拜就有癫痫病,卡夫卡就有肺结核,唐初四杰的卢照邻有麻风病。最有代表性的就是明朝心学大师、三不朽的典型代表王阳明,此人从小就患有严重的肺病,最后死在了这一疾病上。

1368年的那个冬天,如果有幸在青田看到刘伯温,你会看到他已白发苍苍,眼睛蜡黄,眼神迷离,还能看到他坚毅的嘴角挂起了深刻的皱纹。他一天的时间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知道他在房间里干什么。他唯一有生气的活动就是每天黄昏时,拎着一个小凳子到大门口,然后坐在那里。他看着黄昏的景色,一动不动。细心的人会发现,时间在轮回,就在四十多年前,刘伯温也是这样保持孤独的。

有一天他在蒙蒙细雨中坐在门口,一个路人打破了他的孤独,问他:“刘先生在想什么?”刘伯温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回答:“等呢。”

那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再问了一句:“等什么?”他没有得到回答。因为刘伯温正看向远方,那里一片白蒙蒙的,预示着大雨将来。

几十年以后,研究刘伯温的人硬着头皮说,1368年刘伯温在家乡的院子前沐浴着小雨等的正是朱元璋。至于是什么理由,研究者没有给出使人信服的答案,但有个理由却让怀疑论者有口难辩,这就是:朱元璋真的来请刘伯温了。

和八年前一样,朱元璋不可能亲自来。在朱元璋的一生中,他几乎没有亲自去请过任何人,哪怕这个人对他有再造之恩。在1368年农历十一月来请刘伯温的是朱元璋的一道手诏,名为《御宝诏书》:

朕闻同患难而异心者未辅。前太史令御史中丞刘基,世居栝苍,怀先圣道。天下初乱,闻朕亲将金华,旋师建业,尔曾别闾里,忘丘垄,弃妻子,从朕于群雄未定之秋。居则每匡治道,动则仰观乾象,察列宿之经纬,验日月之休光,发踪指示,三军往无不克。曩者攻皖城,拔九江,抚饶郡,降洪都,取武昌,平处城之内变,尔多辅焉。至于彭蠡之鏖战,炮声击裂,犹天雷之临首。诸军纳喊,虽鬼神也悲号,自旦日暮,如是者几四。尔亦在舟,岂不同患难也哉。今年夏,告镜妆失胭粉之容,遗子幼冲,暂回祀教,速赴京师,去久未归,朕心有欠。今天下一家,尔当疾至。同盟勋册,庶不负昔者之多难,言非儒造,实己诚之意,但着鞭一来,朕心悦矣。

这道印着御宝的诏书可谓“来者不善”。诏书的一开头就把要刘伯温必须来的基调定下了:我听说同患难而不同富贵的人,得不到别人的辅佐。你我二人同患难过,但有了富贵后,你却走了,你是想让天下人知道我是个“异心”的王八蛋吗?

这简直是强词夺理,瞎子都看到了,刘伯温离开南京表面上是因为丧妻,实际上正是朱元璋默许的。他现在倒打一耙,指责刘伯温,你老婆去世,你回家奔丧,可奔了三个月也不见回来,你这是什么意思嘛!

至于他如何和刘伯温共患难,他把刘伯温的功劳掰着指头数了一遍。这些功勋足以让日月无光,但朱元璋却在这些光照宇宙的功勋前加了两个前提:

第一个前提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我当初解放婺州时,你听到我的威名,马上抛弃妻子,扔了田地,一路小跑到我这里,要我施舍你一个工作。这说明你是个非常有眼力的人,能在群雄并起时看好我。朱元璋撒谎时,脸不红心不跳,俨然有中国历代野心家的无耻神韵。当时,宋濂还活着,和刘伯温一起共事多年的同僚还都在,谁不知道刘伯温是被朱元璋强行请来的!

第二个前提是“尔多辅焉”。这四个字可非同小可,意思是,你刘伯温那些丰功伟绩固然可与日月争辉,但是,你的丰功伟绩其实是在我的英明领导下才大显于天下的。也就是说,这些功劳其实都是我的,你不过是我的一个助手。

这是天下最荒唐的梦呓之一。八年以来,刘伯温不是在辅佐朱元璋,而是在指引朱元璋。刘伯温和与他齐名的诸葛亮有一个很大的不同:诸葛亮跟随刘备时是辅佐,刘备死后,刘禅继位,诸葛亮的角色还是辅佐,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成为刘备和刘禅的导师,而只是个幕僚。刘伯温恰好和诸葛亮相反,他从1360年进入朱元璋政府后,扮演的始终是导师角色。

所谓“导师”,是在大事业、大运动中指示方向、掌握政策的人。指示方向,很多人都能做到,诸葛亮也能做到,他的《隆中对》并不比刘伯温的《时务十八策》逊色,但“掌握政策”才是考量一个人是否是导师还是幕僚的硬指标。诸葛亮的确炮制出了大战略《隆中对》,可惜他没有“掌握政策”,也就是没有能力控制住刘备,所以刘备才不顾诸葛亮的什么大战略,为了替关羽报仇而对东吴发动战争,最后在夷陵之战中惨败,诸葛亮的大战略成为小孩子的梦想。

刘伯温在制定出《时务十八策》后,始终拽着朱元璋向那个梦想奔跑,而且从未离开轨道。这并非是刘伯温比朱元璋英明多少,而是刘伯温有一种异于常人的能力可以把朱元璋牢牢地控制在飞驰的理想战车上。这种异于常人的能力就是他那神乎其神的卜算能力和每次都能成功的事实。就是在朱元璋夺取天下,中国传统政治中最卑劣的“狡兔死走狗烹”的机制开始运行时,《时务十八策》还是被朱元璋谨小慎微地实践着,卫所制、官员素质的提高都是实例。

朱元璋说刘伯温是他的幕僚,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但他必须要这样说,如果在这个时候,他还把刘伯温当成是他的导师,那他那廉价的自尊心将会受到重击。他之所以这样说,其实也是中国传统政治中的一个机制的运行。

这个运行机制来自战国后期的齐国,缔造这个机制的是田单和齐襄王,还有齐襄王的一个幕僚。田单是齐国王室成员,公元前314年,燕国内乱,齐国趁火打劫攻灭燕国。公元前284年,埋头苦干了三十年的燕国全面进攻齐国,只用了半年时间便灭掉了齐国。当时在齐国境内,只有两座城池未被燕国攻下,其中一座是即墨城,领导即墨城抵抗的正是田单。在抵抗了几年后,燕国内政发生变故,田单用火牛阵反攻燕国野战军并大功告成,这一反攻的胜利产生了连锁反应,齐国境内所有武装力量全面反攻,在短短几个月内,燕国人被全部逐出齐境,田单成为光芒万丈的人物。

新上任的国王齐襄王把人臣所能得到的一切荣耀都赏赐给田单,田单在齐国百姓心目中的地位几乎和齐襄王等量齐观。齐襄王极不痛快,田单又做了件让他更不痛快的事:一个大寒夜,田单巡城,发现一位老人衣衫褴褛,冻得浑身哆嗦,田单就把自己的大衣披在老人身上,第二天,全城传颂着田单的慈悲。齐襄王如热锅上的蚂蚁,生怕田单挟着整个齐国的人心向他逼宫。但齐襄王的一个幕僚却让齐襄王把心放到肚子里,他说:“田单固然有才能有慈悲,但他毕竟是您的臣下,他做了什么好事,其实就是您做的。您可以发一篇文稿,奖励田单的美德,并且要着重指出,田单是在您的指引和感染下才有如此美德的。”

齐襄王认为这是个好计策,迅速发表公告。百姓一看,哦,原来田单做好事,都是因为我们国王平时的教导啊。从此以后,齐襄王过上了安心的生活。

这个故事只告诉了我们一件事,也是朱元璋要告诉刘伯温的:你有再大的功劳,但名义上,你是我的臣下,你的功劳都是我的功劳。

总之,就是一句话:你当初抱着一堆书来找我,因为你有眼力,而我呢,也有眼力,发现你是个辅佐人才,在你的辅佐下,我成就大业,你的功劳还是有的。

最后,朱元璋说:“我今天邀请你,是真心实意,你可别让我做了‘异心’之人!”

这一字里行间夹枪带棒的邀请书,让刘伯温在细雨中汗流浃背。他那激烈颤抖的干枯、青筋暴露的手提醒他,此番再去南京,人生将是个转折点。他的家人提醒他:“何不占卜一卦?”

刘伯温叹息一声,说:“天算不如人算。”

这句话的背后意思是,到现在为止,他的命运已不受天的摆弄,而要受朱元璋这个“人”的摆弄了。或许还有一层意思:在朱元璋这个人间魔王面前,他的神性已荡然无存,占卜毫无意义。他只能祈祷,朱元璋对他还有一丝人性在。

1368年最后一个月,刘伯温冒着冰冷的雨水走出青田去南京。他坐船北上,越向北,天气越寒,他的心也就越寒。在苏州短暂停留时,他看到苏州城在张士诚死后被朱元璋搞得繁华逝尽、残破不堪,想到自己不久的将来是否也如这座城池一样破败不堪、无人问津,骨子里突然就起了一阵冰冷的泡沫,他只想大哭一场。

南京城城墙高大阴冷,矗立在阴云之下,活像是地狱里的丰都城。1368年农历十二月初,刘伯温站在这座城下,焦虑不安。

朱元璋一试刘伯温

刘伯温似乎多虑了。至少从刘伯温进入南京城后,朱元璋对他的一切优厚待遇就能说明,他之前在青田的胡思乱想的确有点儿神经质。这些对刘伯温的优厚待遇实际上跟刘伯温没太大关系,主要是刘伯温的家族。朱元璋追封刘伯温的爷爷为永嘉郡公,奶奶梁女士为永嘉郡夫人,父亲为永嘉郡公,母亲富女士为永嘉郡夫人,刘伯温的妻子富女士亦被封为永嘉郡夫人。

郡公这一封爵始于曹魏政府,魏晋南北朝时期,郡公是异姓功臣的最高封爵,在北周以前,可都是实打实的,有封国、食邑,而且是世袭的。北周后,郡公爵位就成了虚封,除了“郡公”这个荣誉头衔之外,什么都没有。虽然是荣誉头衔,可有总比没有强,所以当朱元璋把这不费一文的爵位赏给刘伯温的家人时,刘伯温还是小感动了一回。值得一提的是,郡公爵位自此后就被取消,成了历史文物。

刘伯温刚回来的那天,朱元璋特意为他准备了接风宴。这可是一次非比寻常的宴会,除了徐达在北方和王保保玩儿命不在之外,几乎所有的功臣全部到场。刘伯温又是小感动了一回。宴会过后,朱元璋把他叫进自己的房间,把宴会上进行过的嘘寒问暖又复制了一遍。刘伯温这次可没有感动,他的第一感觉是,三个月不见,朱元璋怎么变得如此假了?

当然,刘伯温不可能说朱元璋“假”,他只能说:“皇上您太客套了。”朱元璋突然就激动起来,握住刘伯温的手,说:“您一日不在,我就度日如年。”

刘伯温险些跳了起来,因为这种让人肉麻的话连三岁孩子都骗不了。朱元璋可能的确有难以解决的问题,但绝不至于到离开刘伯温他就活不了的程度。

刘伯温小心翼翼地挣开朱元璋的手,慢慢地往下跪,朱元璋看着,当刘伯温的膝盖接触到地面的刹那,朱元璋夸张地叫了起来:“先生不可,有事直说,赶紧起来!”但他没有去扶,所以,刘伯温就踏实地跪了下去。

这个情景在几个月前是无法让人想象的,即使是刘伯温本人在几个月前也从来没有想过他会独自一人跪在朱元璋面前,给人一种卑躬屈膝的印象。刘伯温早已知道他和朱元璋亲密无间的历史已经接近尾声,但只是在他孤零零一个人跪在朱元璋面前时,他才对这段历史的尾声有了切切实实的感觉。

他心里清楚得很,朱元璋要的就是这个:刘伯温老老实实地跪在自己面前,请求自己拯救他的灵魂。他要把刘伯温从导师的讲台上拉下来,成为自己的跟班。

如果这种理想无法实现,朱元璋就会愤懑,甚至会愤懑得七窍生烟。当这种理想实现的时候,朱元璋本来应该高兴,可他的欣喜只是电光石火一闪而过,随之即来的是恐惧。这种恐惧很好理解,他发现刘伯温已经发现了他的心思。这种心思在刘伯温到来之前,并不牢靠,恍恍惚惚,现在,这种心思清晰起来:他暂时还离不开刘伯温。帝国初成,人员混杂,还有很多事需要刘伯温的指导,但他不希望刘伯温再扮演指导他的角色,至少在表面上,刘伯温现在应该是他的幕僚,而不是他的导师,所以,他必须要在不动声色中压制刘伯温。让他恐惧的正在这里,当刘伯温那衰朽的身躯渐渐地矮下去,最后跪在他面前时,他发现,刘伯温早已洞悉了他的心思。

朱元璋在恐惧之后,忽然又恢复了良好的心情。按他的想法,刘伯温洞悉了他的想法也最好不过,他将继续保持自己“打压”刘伯温的行动,第一步就是要刘伯温明白:他刘伯温只是个幕僚,他所有的功劳其实都是朱元璋的功劳。

在那个阴冷的下午,朱元璋用威严的语调命令刘伯温站起来,然后又用柔和的语调问刘伯温,您功勋卓著,希望要个什么爵位?

刘伯温有点恶心。这是一种弱智似的试探,刘伯温的祖辈都被封为郡公,甚至他的老婆也被封为郡公夫人,在封这些人的爵位时,朱元璋从未问过刘伯温一句话,偏偏到了刘伯温自己时,他居然破天荒地问了刘伯温有什么意愿。按我们的想法,这难道还用问吗?刘伯温的夫人已经被封为郡公夫人,刘伯温不可能是国公和县公,他只能是郡公。这就好似皇后的老公肯定是皇帝,而不是王爷一样。朱元璋这种弱智似的试探只有一个目的:告诉刘伯温你注定是郡公这一虚封爵位了,其他的你就不要想。而且,郡公虽然是虚封爵位,但你有资格领取吗?

刘伯温并没有消化朱元璋带给他的恶心,而是马上就作了回答。这一回答正是朱元璋要的最佳答案。刘伯温说:“皇上您得天下乃是上天的意思,我怎么敢贪天的功劳,您对我家人的封赏已经浩荡无比,我知足得夜不能寐,所以,我什么爵位都不要!”

朱元璋很满意,几乎是喜出望外。不过,他是个得了便宜就卖乖的人,或者说,他是个疑心如海洋般壮阔的人。在这之后,他几次三番征求刘伯温的意见,要他选一个爵位。刘伯温每次都坚定地拒绝,并且说:“我回来并非是为了爵位,而是为您排忧解难来的。”他很认真地说,“皇上您有什么忧虑,请告诉臣下,为臣竭忠尽智,为您效劳。”

朱元璋眼珠乱转,随后就皱起了眉头。刘伯温等着他的“忧虑”,可朱元璋的眉头很快就舒展开了,竟然还笑了一下,说:“先生新丧娇妻,我自作主张为您张罗了一个。”刘伯温不知这是何意,正要琢磨这是不是一次新的试探,朱元璋又说话了:“先生不要胡思乱想,你为我的王朝贡献了全部心力,为你找个女人理所当然。”

刘伯温神经过敏,他确信这又是一次试探,他无法判定这次试探的内容是什么,可他能判定这次试探的绝不是好色。所以,他马上就应承下来,设想在几天内思考出朱元璋这次送他老婆的背后目的。

这位女士姓章,有倾城倾国之貌,所以刘伯温很快就和这位章女士如胶似漆,几乎把朱元璋送给他老婆的背后目的忘记了。实际上,他就应该忘记。在这件事上,朱元璋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相反,他认为刘伯温年老体衰,需要一个人照顾。在古代把一个妙龄女子送给一个衰朽的老头,正如我们今天送给腿脚不灵活的老人一个轮椅一样,它本身是一种关心,是一种体贴,充满了人情味。

朱元璋这样冷冰冰的政治机器会对一个人关心,说明他必然有求于人。随着1369年新年新气象的来临,刘伯温的官职也有了新气象。他被任命为资善大夫御史中丞(正二品)兼太子赞善大夫,这是新瓶装旧酒,其实他在这一时期的主要角色还是朱元璋的顾问。

朱元璋有求于刘伯温。他所求的事和李善长有直接关系,其实,这件事牵扯住的所有人物都在刘伯温最后的人生中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所以,这件事发生之时也是刘伯温悲剧命运的序幕被拉开之日。

刘伯温论相

每当李善长想起刘伯温时,肺里马上就会升腾起一股硫黄味,1368年农历十一月,当刘伯温重新回到他的视线中时,他的鼻子几乎歪到一旁。实际上,在他心里,刘伯温的分量远没有别人想的那么重,他对刘伯温只是愤怒,没有嫉妒,也没有恐惧。他从来不担心刘伯温会抢了他的宰相位子,也更没有嫉妒过刘伯温横溢的才气,因为他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他也知道他能得到什么。他最想要的是权力,或者说是享受权力,他得到了,而且是刘伯温抢不走的。他远不如刘伯温那样对朱元璋的阴暗明察秋毫,他只明白一点,朱元璋会帮他保住宰相的位子。他只需要明白这一点就足矣。

刘伯温的回归在李善长看来是回光返照,他没有证据证明自己的论点,可直觉就是告诉了他,刘伯温这次回来,必定会重演上次灰溜溜离开的那一幕。他在1369年有件和刘伯温无关的烦心事,这件事就是,有几个人对他坐在宰相办公室中很不满意。这几个人的名字叫杨宪、凌说、高见贤、夏煜。

杨宪是太原人,1356年投奔朱元璋,因办事干练成为朱元璋的亲信。他后来一直充当使者出入张士诚和方国珍政府,获得了大量有价值的情报。1368年,朱元璋的新中国成立,杨宪被任命为副宰相,成为李善长的助手。

凌说和杨宪一样,投奔朱元璋后也很快就成为朱元璋的亲信,他最值得大书特书的一件功绩就是,在朱元璋派他去侦缉朱文正时,他带回了“确凿无疑”的证据:朱文正要造反。

高见贤和夏煜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们投奔朱元璋后,由于脑袋灵光、办事干练,都成为朱元璋的亲信,并在朱元璋的政府中担任要职。

表面上看,这四人没有什么联系,但只要稍熟悉明代特务政治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四人都是特务出身。

杨宪、凌说、高见贤和夏煜在1368年之前的官职都是“检校”,检校是明代顶级特务组织锦衣卫的前身。1359年,也就是刘伯温出山的前一年,朱元璋在自己的草台班子政府中设置了一个神秘的机构,这个机构的工作人员被称为检校,其实就是特务。检校的前期工作是对敌人进行渗透和侦缉,比如杨宪就曾多次以使者的身份到张士诚和方国珍政府里进行窃取情报的工作。随着朱元璋的敌人越来越少,他的政府越来越稳固,检校们的工作重心开始转移到南京城中大小衙门官吏的不公不法上来。

杨宪、凌说、高见贤和夏煜是这些检校中出类拔萃的人,特别是杨宪,有着强大的观察力和联想力,在抽丝剥茧的能力上无人能及,而且从不放过任何一条线索。朱元璋就曾当众表扬过这些检校们:“有这些人在,正如我有恶犬一样,能使人害怕。”

我们仅举几个例子来说明这些“恶犬”的神秘可怕之处。

1359年,朱元璋对袁州(今江西宜春)发动进攻前,派了一名检校到袁州侦察,此人回来后把袁州城情况详细汇报。朱元璋问他:“你有何凭证说你到过袁州?”这名检校回答:“袁州守将欧平章门前两个石狮子的尾巴被我斩断。”朱元璋后来攻陷袁州,真就派人去查看那两个石狮子,果然如那名检校所言。

袁州当时守卫森严,特别是守将的家门口。那个检校居然能轻易地进出袁州城,还能在守将门口把石狮子的尾巴斩断,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朱元璋的特务们神通广大啊。

第二个例子有两件事,都是关于检校侦缉大臣的。一件事是,大臣钱宰被征编《孟子节文》,罢朝吟诗:“四鼓咚咚起着衣,午门朝见尚嫌迟,何时得遂田园乐,睡到人间饭熟时。”第二天,朱元璋就觍着丑脸笑嘻嘻地对钱先生说:“昨日作的好诗,不过我并没有‘嫌’啊,改作‘忧’字如何?”钱宰几乎吓得魂不附体,磕头谢罪。第二件事是,国子祭酒宋讷某天在家独坐生气,面有怒容,第二天朝见时,朱元璋问他昨天生什么气,宋讷大吃一惊,照实说了。朱元璋叫人把偷着给他画的像拿来给他看,他几乎魂飞天外。

随着明王朝第一个特务组织锦衣卫的建立,特务们的工作范围已不仅局限于京城,整个帝国的大事小情都在他们的侦缉范围内。通过这些特务的无所不至和无孔不入,朱元璋知道了很多事情。比如在今浙江等地出现灾荒,地方官却隐瞒不报;在北京城有个黑和尚,出入各官员府邸,他根本就没有出家人的样儿,经常和官员说些世俗笑话;还有个和尚,是旧中国的一个秀才,因不满新中国的建立,所以在北京城里有反革命的言语。

对于他一手创建的这个特务组织,朱元璋沾沾自喜,认为是自己智慧的结晶。的确,正如吴晗在《朱元璋传》中所说的那样:要组织这样的力量、机构,进行全国规模的调查、登记、发引、盘诘工作,必须付出极大的努力和准备周密的计划,以及必需的监督工作。

而这一切都需要人来完成,杨宪等四人在这方面的表现让朱元璋非常满意,所以,他们成为朱元璋的亲信也就无须赘言了。

杨宪有野心,更有能力。朱元璋看准的是他的能力,至于他的野心,朱元璋早就说过,一条恶犬的野心能有多大?所以当他把杨宪放在李善长身边时,目的是让他注意李善长的动向,也就是做李善长身边的一条小狗,但这条小狗是忠实于朱元璋的。

杨宪从未认为自己就是朱元璋的一条狗,他进入中书省后,开始联络在各个机构担任检校职责的凌说、高见贤和夏煜。他激励众人,特务出身的人也能做宰相,如果一个特务出身的人做了宰相,那特务们的前途不必说,自然是一片光明。三人被杨宪的理想所激励,被杨宪的仗义所感动,他们抱成一团,在朱元璋面前指责李善长,并且下了调查结论:李善长无宰相材。

到底什么是宰相材,这可是说来话长。宰相有两个重要特征:皇帝的幕僚长,对皇帝直接负责。实际上,中国古代根本就没有宰相这个官职,先秦之前称为“相国”,秦汉时称为“丞相”,魏晋南北朝时期称为“尚书令”,唐朝时称为“尚书仆射”,两宋时称为“同平章事”,明初宰相的官职是“右丞相”。所谓宰相之材,就是宰相本人应该具备的职业素养。我们知道有句成语叫“宰相肚里能撑船”,说明宰相的职业素养里应该有“心胸开阔”这一条。但还应该有哪些职业素养,我们应该听听杨宪的说法。

杨宪说李善长没有宰相之材,当然有根有据。首先就是李善长这人疏于文墨,不通儒家知识,只是把韩非的思想拿来充数,所以他仅从学术上而言就是个半瓶子醋,所以,他不配做宰相。

按杨宪的意思,宰相的职业素养中应该有丰厚的知识,也就是学历高。

杨宪又说:“李善长残忍刻薄,参议李饮冰稍对他行使权力的行为有所不满,他就下令把李饮冰的双乳割掉,导致李饮冰在刑房内当场流血致死。”

杨宪的意思,宰相的职业素养中应该有慈悲心、有宽广的胸襟才对。

杨宪还要说下去时,朱元璋示意他停下,然后对这四位特务语重心长地说:“李善长的确没有相材,可你们难道不知道,他跟随我多年,又是我的老乡,自我革命以来,和我出生入死、辛苦工作、昼夜不分,功劳是有的。我既是皇帝,那他肯定是宰相,这种事希望你们也能理解,用同乡用旧勋是传统。”

杨宪发现自己走进了死胡同,即使他有五千多岁的智慧,如果不回头,必然撞墙。朱元璋用“自己和李善长是老乡”这句话就把他彻底堵死了。

亲信重要还是老乡旧勋重要,现在答案不言自明,在朱元璋心目中,老乡旧勋最重要。

李善长很快就知道了杨宪的野心,当然是朱元璋告诉他的。朱元璋同时还训斥他,以后在处理问题上多一分慈悲心,多一分仁心。李善长有点不服气,他说:“杨宪这小子是想顶我的位置啊。”

朱元璋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李善长站着,气呼呼的,肚皮一会儿鼓起来一会儿瘪下去。

朱元璋说:“你不要这样神经过敏,杨宪只是在做他分内的事。再说,”他又看了李善长一样,眼神中带着一点冷酷,“宰相这个位置,谁不想坐?”

李善长被这句话震在当场,用他的智慧来判断,朱元璋这是准备要把他拿下。他的脸色因为紧张和激动开始泛白,他的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去看朱元璋。

场面一时安静得要命,能听到虫子在树上叹息的声音。最后,还是朱元璋打破了这一沉默,因为李善长在下面快要站不住了。他说:“你回去吧。放心,咱们是老乡,你对王朝有功,但以后要尽力学习宰相之材。”

李善长对这句话理解得相当随意,甚至朱元璋在说这句话时,他几乎就是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在不久后,朱元璋就发现李善长虽然还对他这个皇帝直接负责,但离“幕僚长”的职责越来越远。朱元璋对刘伯温说:“李善长老了,什么良好建议都提不出来。他还有个致命的缺陷,心胸不宽广,独断专行。”

朱元璋和刘伯温说这些话的时候,正是1369年的秋天,天空万里无云,淡淡的秋风让人心旷神怡。刘伯温静静地听完朱元璋的话,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李善长是开国元老,威望极高,而且他能调和诸将,做宰相是最合适不过的。”

朱元璋很奇怪,他问:“李善长跟你可是死对头,你还为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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