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整个中国,元政府最先实行的是征兵制,后来又改成世兵制——凡列入军籍的人户要世代当兵。
综上所述,元王朝的兵制已经有了卫所制的雏形,所以当张昶提出卫所制时,元朝的执政家们认为这是多此一举。何况1363年时天下大乱,军队调动频繁,根本没有时间来实行卫所制。所有的军人都上了战场,谁还有时间讨论种地的问题?
卫所制正如脱脱宰相整修黄河一样,如果真的实行了,恐怕会引起滔天大祸。张昶后来被朱元璋扣在应天城不放,他在极不情愿地为朱元璋工作时,可能也提过卫所制,因为1368年时,朱元璋的军队里就已有了千户、百户、总旗和小旗的军官职务。
可集大成者的荣耀,却戏剧性地罩到了刘伯温头上。
多年以后,当卫所制因为指挥使和他下面的那些军官的贪腐而灰飞烟灭时,刘伯温在天之灵可能会感慨:再好的制度,如果所用非人,也会一塌糊涂。
——卫所长官们的贪腐很好理解,他们平时在屯田过程中有权决定给士兵哪块田、不给哪块田,时间一久,他们发现侵吞士兵的田地是条发财之道,侵吞了士兵的田地后再雇人来种,粮食就归他自己了。士兵们断了生活来源,只好逃跑。
这正如一朵鲜花,插在美人头上,就使美人更为妩媚动人,而放在毛驴头上,毛驴会把它当成草料,过了嘴瘾。
刘伯温隐约地感觉到,1368年的自己可能就是一朵鲜花,而朱元璋是美人还是毛驴,时间很快就给出了答案。
和李善长交火
每当李善长坐在他的宰相办公室时,他内心都会升起一种自豪感。这种感觉是那么强烈,当它发作时,太阳都要抖上一抖。李善长有骄傲的资本,自跟随朱元璋后,李善长的表现一直让朱元璋非常满意。李善长是个心理高手,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洞察朱元璋的好恶。同时,他勤奋刻苦,不遗余力地为朱元璋的后勤保障作出了卓越的贡献;他善于理财,朱元璋遇到他后,从未有过经济上的拮据。朱元璋曾说:“刘邦有萧何,而我有李善长。”所以当李善长在1368年被任命为新中国的宰相时,没有人有一点异议,用李善长自己的话说,宰相这个位置就是为他而存在的。
从刘伯温的眼中看去,李善长也是个宰辅之才。宰相的主要工作就是管理百官,李善长是个特别善于调护百官的人,所有官员都感觉到工作得很愉快,认为自己在宰相的领导下正实现人生最终极的价值。但刘伯温也注意到,李善长有一种并不使他欢喜的情结:地域情结。
李善长和朱元璋是老乡。朱元璋能有1368年建立新中国的那一天,用李善长的话来说,都是淮西帮的功劳。
元末的淮西,指的是淮南西路,包括今天安徽省中部(庐州、安庆、寿州、濠州、和州)、河南省淮河以南地区(光州)、湖北东部(黄州、蕲州)。
顾名思义,淮西帮也就是淮南西路地区的人。在朱元璋政府中,淮西人多如牛毛。李善长、徐达、常遇春,包括刘伯温的顶头上司御史大夫汤和这些名震遐迩的顶级人物都是淮西人,朱元璋也是淮西人,这就是一人飞升,仙及鸡犬。刘邦建立西汉帝国后,满朝文武半数以上是丰沛人,所以时人说,刘邦的政府就是丰沛集团的政府;李渊建立唐王朝后,关陇集团成员充盈朝堂。这并不是说,淮西和沛县,或者是关陇人才辈出,实是因为他们的主子当了皇帝,而他们恰好在主子未飞龙在天时就跟随左右。
据说,当时的应天城中,半城的高官都是淮西人。朱元璋就是淮西帮的帮主,而李善长则是副帮主。由于朱元璋的主要身份是皇帝,因此,李善长就成了淮西帮的大当家的。
当公务不忙时,李善长会坐在他的办公椅上向外望。他能看到高大粗壮的红柱子,看到青灰色的砖墙,看到宫廷侍卫闪闪发光的盔甲,还能看到空气中的流气如万马奔腾。于是,他站起来,找他的淮西老乡们用家乡话聊天。越是有外省市的人在,李善长的家乡话就说得越地道,声音就越大。他只是想告诉那些非淮西人,这个政府是他们淮西人的,他是淮西帮的头子。
1368年的头四个月,李善长春风得意,但他也有烦心事,让他烦心的事就是刘伯温的为人。有一段时间,李善长特意关闭房门,严肃地思考刘伯温。刘伯温自1360年来到应天后,巨大的能量始终让李善长如芒刺在背。不过,由于二人的工作性质不同,李善长主要负责的是后勤,刘伯温负责的是战前谋划,因此两人没有大的冲突。李善长曾在朱元璋面前积极表现出他瞧不起刘伯温,朱元璋曾问他,谁是象纬高手,他硬着头皮回答是宋濂。其实,宋濂在他心目中远没有这样大的分量,他当时的回答只是出于意气,只要不是刘伯温,任何阿猫阿狗都可以。朱元璋矫正他说:“其实刘伯温才是象纬高手。”刘伯温在朱元璋和陈友谅的战争中所表现出的才气与神乎其神的卜算能力,让李善长既妒又恨。不过,他始终没有把刘伯温看成是对手。很简单,他是淮西帮的头,新中国就是淮西帮建立的,刘伯温无论如何,也不过是他们淮西帮的工作人员。
和李善长对刘伯温的态度不同,刘伯温对李善长是从心里轻忽。刘伯温孤独的性格和已经定型的孤傲的个性,使他看不起那些爱吹捧主子的奴才。李善长恰好就是这样的人,朱元璋称吴王,是他率先叫嚣的,朱元璋称帝前,他忙得四脚朝天。李善长善于逢迎朱元璋,即使是淮西帮的人也都看得到。刘伯温轻忽他,其实是对事不对人。除了这点,刘伯温对李善长的能力是敬佩的,几年后,朱元璋要他评论宰相,对于李善长,刘伯温的评价就是:这人有调护百官的能力,这种能力非平常人所能具备。
1368年刚开始,很多人就感觉到了李善长和刘伯温之间的紧张空气。刘伯温在御史中丞位置上严厉执法,从不姑息、从不忽视任何作奸犯科之事,这让身为宰相的李善长心情很不舒畅,因为刘伯温弹劾或者是惩罚的官员都是李善长这个宰相在管理。
他曾以柔和的态度提醒朱元璋,刘伯温这人工作一根筋,死咬着法律条文不放,应该要他灵活执法。朱元璋在沉思中,那是1368年农历三月,汴梁已被攻陷,朱元璋正准备去汴梁考察迁都的问题。
对于李善长的提醒,朱元璋心中有数。他觉得李善长领导下的一部分政府官员的确有失检点之处,刘伯温做事,他是放心的。这人不会营私舞弊,更不会公报私仇。刘伯温做事,向来是按规则、按良知,这样的人,就应该让他发挥良知的力量,使那些没有良知的人得到惩罚。所以,当他在1368年农历三月从应天去汴梁时,他把政府委托给了李善长和刘伯温。他对李善长说:“你管理百官。”又对刘伯温说:“你监督百官。我希望在我回来时,你二人会让这个政府比现在要好。”
李善长对朱元璋的警告理解得很随意,刘伯温却郑重其事。没有了朱元璋的应天城,政府官员们的头号人物和监督政府官员的头号人物意料之中地交火了。
二人交火的原因很简单,刘伯温纠察百官,使李善长极不舒服。他几乎要像响雷一样炸起来,因为在他看来,刘伯温纠察的官员都是淮西帮的。如果他能冷静下来,认真地想一下,就能明白这样一个事实:政府官员半数以上是淮西人,刘伯温纠察百官时,即使用击鼓传花的游戏手法,十人中也会有八人是淮西人。
李善长不是不能理解这一事实,只是不想去理解。这种掩耳盗铃的思想,加上他想和刘伯温来次短兵相接的战斗,终于使两人之间的矛盾借着“李彬案”爆发了。
如果不是李善长和刘伯温的交火,“李彬”这个名字势必淹没在明初群星闪烁的官员群体中。我们只知道,李彬是淮西人,多年前就参加朱元璋的队伍,立过战功,他是李善长最得意的亲信之一。1368年农历四月时,他正在中书省担任秘书职务。从后来刘伯温对他的判决词中可以知道,李彬的自制力极差,修养不高,所以当身居要位后,他就肆无忌惮地释放人性中的恶。他欺压过应天城里的百姓,抢过郊区百姓的钱,最后,他没有通过任何司法程序,杀了人。
刘伯温迅速行使他的权力,将其捉拿,然后以太子宫官员的身份迅疾面见太子朱标,请求处斩李彬。太子朱标同意,刘伯温马上就下了斩杀令。
李彬在监牢中等待死神到来时,李善长早已得到消息。他一路小跑地来见刘伯温,先是很客气,说:“李彬犯法,是该治罪。可您想过没有,李彬可是为这个国家立下汗马功劳的人,即使你要处置他,也应该从轻。否则,岂不是冷了众臣的心吗?”
刘伯温认为这种论调很有问题。他反驳道:“大臣有罪,就该按法律治罪。如果不治罪,那我如何向皇上交代?你说他有功,我不否认,可他有功,皇上已有了恩赐封赏。也就是说,他和皇上、和法律是两清的。你怎么拿他的功劳来说事?你说处置他会冷了众臣的心,可如果不处置他,你就不怕冷了天下百姓的心吗?”
李善长被刘伯温的这段话噎得涨红了脸,浑身发抖。他太想救李彬,以至于忘记不该以宰相之尊如此有失体统地来求刘伯温。当刘伯温这段话把他气得鲜血直往上冲时,他才突然想到这一问题。他立即恢复了宰相的尊严,板起冰冷的脸来,冷冷地问道:“你要杀中书省的秘书,需先经过皇上的裁决,你经过皇上了吗?”
刘伯温冷笑:“您不必操心,我已派快马去汴梁请示皇上了。我相信皇上的意思和我一样。”
李善长指着刘伯温:“你!”嘴唇哆嗦着,眼里射出凶残的光来,他恨不得自己的眼神是一支箭,射穿刘伯温的脑壳。他的嘴唇抖动了许久,最后说了三个字:“走着瞧!”
“走着瞧”这三个字往往是无计可施的人面对敌人时的自我安慰,李善长回到家中后,仍然愤愤难平,在房间里来回转悠。当他在房间漫无目的地转悠、李彬在监牢里看到死神向他微笑时,朱元璋的批复回到了应天城。正如刘伯温所料,朱元璋同意处斩李彬,因为据朱元璋自己说,这小子横行不法的劣迹,我早有耳闻,既然他不思悔改,那留着也无用。
刘伯温拿到朱元璋的批复后,李善长也知道了,他又一路小跑来见刘伯温。他使出最后一招,也是让刘伯温难以招架的一招。
他对刘伯温说:“今年一直就没有下雨,如果杀李彬,恐怕今年的雨就再也不会来了。你要三思。”
1368年农历四月,天气酷热,侍卫腰间的宝刀都快热得融化了,天空中的鸟儿被热浪烤得晕头转向撞到墙上死去,井里的水都被太阳炙得沸腾起来。的确需要一场雨,来涤荡这股热浪。
李善长让刘伯温三思,其实是让刘伯温回忆。在李善长的记忆中,刘伯温曾因大旱无雨而向朱元璋建议过,释放犯人,以求得老天降下甘霖。像刘伯温这样的“大仙”人物,都不由自主地坚持认为,活人一命,就会感动老天,得偿所愿。李善长让刘伯温三思,其实要刘伯温在回忆中思索他的原则。按李善长的分析,刘伯温在此时,应该不杀李彬而感动老天,让老天降下一场大雨来。
遗憾的是,刘伯温不是李善长,在虚无的原则和现实原则之间,他选择了现实原则。这个现实原则就是,李彬犯法,必须要处死。
他告诉李善长,自己没有什么三思的。如果非要思考,那他相信,只要杀了李彬,天自然就下雨。
这一回答让李善长大为惊骇,随即就是震怒。由于愤怒,他的手抖抖索索,他就用那抖抖索索的手指着刘伯温的鼻子,口气阴冷地问:“你真敢斩?”
刘伯温向他亮出朱元璋的批示,平静地回答:“我现在就斩!”
李彬在监牢被死神抽了一嘴巴,所以当他被拖出来准备送往法场时,已经昏死过去。
李善长也险些没有昏死过去,他是被气的。
李彬死的那天晚上,李善长组织了淮西人的同乡会。在同乡会上,他首先对李彬的死表示莫大的遗憾,而且还真的流下几滴泪来。然后,他马上收了泪,一拳头砸到桌子上,所有人都感觉到桌角在晃动,地动山摇。李善长咬咬牙,不无痛苦地说:“我要刘伯温血债血偿!”
淮西人一直都是心连心、共进退的。听了李善长的毒誓,他们也义愤填膺起来,举起右拳,放到耳边,齐声说:“要刘伯温血债血偿!”
要刘伯温血债血偿并不那么容易,至少在李善长看来,朱元璋对刘伯温是非常信赖的。不过他同时也知道,朱元璋是个喜怒无常的人。这种人,会在最短的时间里和别人成为朋友,也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和别人成为敌人。
朱元璋显然不知道李善长和刘伯温已成不共戴天的仇敌,他在汴梁城中看着几个月内他的兵团取得的光辉业绩,不禁喜上眉梢。1368年农历二月,他的兵团削平福建陈友定,农历四月,他的兵团在河南歼灭了河南元兵团主力,河南被解放。与此同时,他的兵团也解放了广东。农历五月,他的兵团在广西如狂风扫落叶般一口气解放了十余城。整个中国除了云南和大都外,全成了朱元璋新中国的地盘。就在1368年农历六月,朱元璋和徐达在汴梁城中筹划对元大都进行总攻,一连串的巨大胜利使朱元璋沉浸在脱离现实对天堂的想象中。在1368年农历七月,他和徐达制定了总攻大都的战略,闰七月,徐达总攻大都战役打响。
在刘伯温的预测中,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役。因为在对元王朝的总攻战略中,第一阶段已胜利完成。1368年闰七月初一,徐达兵团二十五万人自中滦渡黄河,沿御河,经临清、长芦、通州向北挺进,一路势如破竹,锐不可当,直逼大都。通州易如反掌地被徐达兵团解放。就在通州失守的夜里,妥懽帖睦尔带着太子、后妃和十万蒙古人悄悄地出了大都城,向北出居庸关逃到了开平。
徐达在通州城待了五天,因为据可靠消息,大都城内还有至少五万的蒙古精锐。于是徐达就在通州城和大都之间树立栅栏,准备和蒙古兵团打野战。可等了五天,不见任何动静。他试探着派出一支军队到大都城下,发现大都城上旗帜飘飘,灰尘乱舞,就是不见一人。
徐达得到消息后,脑海里一道闪电。他叫了起来:“鞑子肯定跑啦!”
1368年农历八月初二,徐达兵团从通州向大都挺近,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有质量的抵抗,顺利兵临大都城。此时,大都城已是没有了士兵的空城,徐达兵团不费吹灰之力就解放了大都。
统治中国97年的元王朝至此结束。1368年的它就像是一盏枯灯,没有任何风吹草动,它就悄无声息地熄灭了。人们回忆起这个用奔腾的万马建立的王朝时,什么都想不起来。唯一能想起它的只有苍苍的天、茫茫的旷野和被风吹起如波浪样的草原。
后来,逃到开平的妥懽帖睦尔在徐达兵团的追击下向北逃啊逃,一直逃回了他的祖先发迹的地方——草原。在这里,他仍然认为自己是元朝的皇帝,但朱元璋已不承认他和他的政府,而称元为北元。
永别了,朱元璋
同八月吉利地灭亡元朝而来的,是刘伯温的不吉利。
1368年闰七月末,朱元璋回到应天。一回到应天,他就召集大臣们商讨一件事,这件事就是定都。朱元璋最开始的想法是把都城定在应天。应天城从硬件上来看,很有资格,朱元璋在应天城苦心经营多年,已很具规模。从地利上来看,应天背靠钟山,面临长江,龙盘虎踞,是天造地设的皇帝之家。从经济条件来看,应天是当时全国的经济中心,不仅盛产粮食,纺织业、制盐业和繁荣的商业都是它傲视天下的本钱。
不过应天城也有致命的缺陷,它偏居中国东南,不是全国的中心,与山海关外强大的敌人遥不可及。刘伯温曾说,应天城被秦始皇凿开了龙脉,是短命王朝或者是颓废王朝的都城。一年前,刘伯温奉命建造新城,朱元璋也并未把应天当成是都城的首选。
所以当徐达兵团解放了汴梁后,朱元璋迫不及待地跑去汴梁,他设想在汴梁建都。可当他仔细对汴梁考察后发现,虽然它地处中国中心地带,道路通畅,但它“八面漏风”,无险可守。在从汴梁回来的路上,朱元璋又有了新想法,那就是把应天当作南京,把汴梁当作北京,而把他的故乡临濠(原濠州)设为都城。
1368年农历八月初一,他下诏改应天为南京,汴梁为北京,第二天,他召集在南京的文武百官,商讨建都临濠的问题。所有人都同意,因为大部分人都是淮西人,建都临濠,正是他们衣锦还乡、大显神威的好机会。只有刘伯温不同意,他的理由很直接:“临濠虽然是皇上您的故乡,但不宜建都。”
朱元璋问为什么,刘伯温就把临濠的地理位置和风水情况作了一番博学的汇报,朱元璋不以为然。李善长跳了出来,说:“刘基认为临濠的风水不好,那为何还会出皇上您这样震动天地的人物?这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种指责连朱元璋都大为惊骇,刘伯温自然难以心安。但他不露声色,重新叙述了一遍临濠的地理位置和风水情况,最后,再次说了他的意见:“临濠虽然是皇上您的故乡,但不宜建都。”
突然,徐达兵团解放大都的消息传来,举朝欢庆。连朱元璋都露出最灿烂的笑容,在那一刻,又闷又热的南京城突然变得清凉起来,铁树开了花,坚石变得柔软,南京城中的百姓忽然觉得平等了。
只有刘伯温脸色依然铁青,心潮未曾澎湃,甚至连涟漪都没有。他平静地注视着朝臣们的手舞足蹈、拥抱握手,由于激动,他们的脸红得透明,有人甚至噙着泪水,跪倒在朱元璋脚下,高喊吾皇万岁,喊得嗓子都嘶哑了。
刘伯温在这场如中了魔的狂欢中始终保持着冷静,朱元璋也很快从激动的情绪中冷静下来,他问刘伯温:“鞑虏被驱逐,我中华复兴,先生为何没有半点兴奋?”
刘伯温不答反问:“皇上您和徐达将军制定的总攻大都计划,为何要绕开秦晋?”
朱元璋浑身一震,他看见一位有着坚毅眼神的粗壮大汉骑在高头大马上,来去如风,这个人就是王保保。此时,王保保还据有秦晋,还拥有一支让朱元璋和徐达都深为恐惧的蒙古骑兵团。这时,他又看向刘伯温,刘伯温一字一顿地说道:“王保保未可轻也!”
二人的对话,是李善长没有听到的,所以当他看到刘伯温丝毫没有和他们一起中魔时,马上就向朱元璋递上了攻击刘伯温的奏折。他称,刘伯温听说元朝灭亡,脸色极为难看,他曾做过元朝的官,所以这是怀念旧主。他这样的前朝余孽,就是新社会的敌人,应该对他进行专政。
朱元璋没有理会。李善长发动淮西帮成员,接连不断地向朱元璋投诉刘伯温,说他在执法过程中不分青红皂白,总拿朱元璋的老乡开刀。李善长还特意指出,刘伯温杀李彬,是在祭祀朱元璋祖先的祭坛杀的,这是大逆不道!
朱元璋这次理会了,他叫来刘伯温问李彬被处决的地方。刘伯温如实回答,祭坛。朱元璋有点不高兴了,说:“你执法可以,为什么要玷污我祭祀祖先的地方?”
刘伯温哑口无言。他当时没有这么多想法,只是认为皇上不在,就应该以皇帝的名义来处决犯人,而祭坛正是皇权的象征之一,这只是随机挑选的地方而已。
看到刘伯温无话可说,朱元璋嘿嘿笑了笑,说:“我最痛恨的就是臣子擅自妄为。”
刘伯温张大了嘴巴,他想不到朱元璋的变化如此之快,这是一句多么重的话,居然就扣在了他的头上。未等他平息这种情绪,朱元璋马上又问:“先生当初在黑暗的旧社会政府工作时,也有这样的行为吗?”
刘伯温这次岂止是张大了嘴巴,心脏都要从嘴巴里跳出来了。
我们找不到积极的证据证明,朱元璋为何会对刘伯温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刘伯温不要他建都临濠,朱元璋并未说什么;李善长说刘伯温怀念前朝,朱元璋也未说什么;淮西帮控诉刘伯温滥用权力,朱元璋更没说什么;只有提到刘伯温在祭坛杀人时,朱元璋才说了什么,而且话一出口,就是严厉至极。
如果非要找到积极的证据,那可能就是朱元璋的喜怒无常导致了他突然对刘伯温失去了耐心。有时候,很多人都会做些莫名其妙的事,事后反省时,发现当时如鬼迷心窍一样。也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理解朱元璋为何对刘伯温失去耐心,用最严厉的话来质问他。
当刘伯温发现自己置身在毒蛇牙齿上时,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等待。他知道,朱元璋已经站在了淮西帮一面,他现在无论做什么,都不能挽回朱元璋的心。因为他是个做光明正大的出谋划策事业的人,而当时,已经没有出谋划策的事要他来做。他对元王朝是否怀念,这在八年前他就已经给出答案,如果他对元王朝仍有一丝希望,就不会来南京城见朱元璋。
1368年农历八月初的那几天,刘伯温在酷热的南京城里挥汗如雨。太阳最毒时,刘伯温漫不经心地看着书房里的山水画,怀念故乡的情感如一波清泉,流淌进他的心田。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很想家,青田山上,梅花已准备绽放,兰花正在飘荡着沁人心脾的清香。他家后院的池塘中,大如车轮的荷花正向他招手,从青田山上吹下来的风,在池塘的水面上撒下让人迷醉的芬芳。怀乡之情使他忘记了现实世界,进入了梦幻。南京城中已被烤得热气腾腾的城墙成了绿荫,长江里战舰热得弯曲的绞索成了依依杨柳,燥热的尘土也成了清晨亮晶晶的露水。
在他书房的桌上,放着一封家信,信中说,他三位老婆中的陈女士去世了。当他从幻境中走出来时,看到那封信,不禁眼睛发红,房间里的空气充满了忧伤的气息。
他忧伤的事并不仅是老婆的去世,还有今天朱元璋在朝堂上的震怒。几天前,被酷热折磨得无法忍受的朱元璋要他求雨。刘伯温说:“阵亡士兵的家眷被圈在一处,不给她们自由;建造南京城的工人死伤无数,尸骨暴露。如果能把这些事解决,天自然就下雨。”
热得直吐舌头的朱元璋马上命有关部门办理,一天后,朱元璋摇着蒲扇坐在水桶里等待大雨。可惜,三天后,苍蝇都被烤得死在地上,还没有一丝雨点。
朱元璋震怒,酷热推波助澜,使他像炮仗一样,毫无悬念地爆了起来。当他正要向刘伯温讨要说法时,刘伯温递上了一封信。信中说:“我已五十八岁,而且身体一向不好,这次又死了老婆,所以无论是心情还是身体都难以经受如此重击,请求回家养老。我不是辞职,而是告老还乡,请皇上您批准。”
朱元璋问身边的李善长:“你怎么看?”
李善长心花怒放,说:“一个连求雨都求不来的半仙,留他何用?”
朱元璋沉思许久,说:“允他回家乡,办他老婆的葬礼。”
刘伯温离开南京城时,南京城城门正被烈日炙烤,发出吱吱的声音。他走出南京城,回首望了望,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投进回忆的陷阱中。八年前,他进入这城时,城里下着小雨,朱元璋那时如大理石般的脸,直到现在还印在他的脑海里。这八年来,他用超自然的智慧为朱元璋创造了一个崭新的天地,一无所求。八年后,他走出南京城,他那超自然智慧的神性已销声匿迹,他以一个神的形象进入了南京城,又以一个凡夫俗子的身份出了南京城。他不禁为自己丧失的神性而感叹,最后,他说道:“永别了,朱元璋。”可是,他又补充了一句,“谁知道呢!一切都未可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