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在小船上还未彻底坐稳,他的指挥舰就轰隆一声,铁甲横飞,被炸了个稀巴烂。朱元璋瞠目结舌,回想刘伯温那六个字,心有余悸地连连咽口水。
他问刘伯温:“你怎么知道我的船要被击中?”
刘伯温回答:“难星来袭,被我发现。”
朱元璋惊骇不已,说:“青天白日,您居然还能看到星星,这真是太出神入化了。”
刘伯温没有回答,他也没有给朱元璋解释什么是难星,更没有给朱元璋解释一个基本的天文学常识:星星一直都在,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无论阴天还是晴天,世界上不缺少星星,缺少的是发现星星的眼睛。
陈友谅在船头上看到那艘白色樯桅的战舰被击成了碎末,高兴得跳了起来。他在等待朱元璋已被炸死的好消息,但这个消息没来,来的全是坏消息。他的阵线因他的命令而露出个口子,朱元璋那些灵敏的战舰迅速冲了进来,现在,前线混战一片。他庞大的战舰行动迟缓,被朱元璋那些灵活的小战舰围着打,且打完就跑。他的战舰一还击,就伤到了友舰。
陈友谅感到了压力,沉重的压力。鄱阳湖里全是火药味,湖里的鱼都受不了,纷纷跳出水面呼吸新鲜的空气,但上面的空气更糟糕。世界上唯一平等的事物就是空气,没有特供。陈友谅被浓烈的火药味呛得剧烈地咳嗽起来,他躲进船舱,浑身发热,关节疼痛。不幸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当他的神经被这些坏消息彻底麻醉后,他从口中勉强地吐出两个字:“撤退!”
朱元璋站在他临时避难的那只小船上,抻长了脖子向前线望去,他没有看到陈友谅的一艘船,只看到自己战舰的屁股。他对刘伯温说:“我胜利了!”
刘伯温仰头看天,天空被浓烈的火药味熏得苍黄,他没有看到星星,只看到太阳从苍黄里射出夺目的光芒,照在朱元璋那张兴奋得扭曲变形的脸,又反射到刘伯温眼睛里,非常非常刺眼。
朱元璋在1363年农历七月二十四日傍晚时说他胜利了,其实为时过早。陈友谅虽然失去了许多战舰,但主力未受重创,他仍有实力再来一战。而且他此时的实力和朱元璋的实力相差无几,按他自己的话来说,他和朱元璋唯一差的就是——运气。
陈友谅的运气的确很差,朱元璋的运气的确很好。问题是,朱元璋的运气虽好,但如果没有刘伯温在他身边帮他稳稳地抓住那些运气,朱元璋的好运气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所以,陈友谅应该这样说,我和朱秃子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他有个半仙刘伯温,而我连个半鬼都没有。
陈友谅和朱元璋在鄱阳湖上三天的战争交流告诉我们,人类历史最贵的东西就是人才。
1363年农历七月二十四日夜晚,陈友谅彻夜未眠,直到凌晨,他才睡去。他梦见自己进入一个四面白墙的房间,里面什么都没有,却有两扇门。他打开一扇门,映入眼帘的还是一个四面白墙的房间,里面什么都没有,也有两扇门。他走向另外一扇门,正在犹豫是否打开时,身后有人叫他,似乎是他那美丽的老婆娄玉珍的声音。他一回头,却没有人,又回过头来,门也不见了。他陷在前所未有的孤独中,这种孤独感从他的毛孔渗入,进入他的骨髓,他开始哭泣起来。
就在他要淹死在自己泪水中时,他的侍女推醒了他。他恍惚地坐了起来,想到自己的老婆娄玉珍。但有一种声音冲进他的脑海,对他说,你根本就没有这样一个老婆;又有一种声音赶走了那个声音说,你老婆早就死在江州城了。
陈友谅这时恍恍惚惚地想起,自己的确有个老婆叫娄玉珍,但又不对。他想,他的老婆应该叫杨苕华,是个美丽温柔的女子,更是他的贤内助。当初,朱元璋进攻他的江州,他的老婆在他出征前对他说:“吾君出阵作战,千万记住,人在军旗在,兵败军旗倒,免得我牵挂。”他还隐约地记得,那天出征时,他老婆站在江州城里最高处,含情脉脉地望着他,她的万缕青丝被清风吹动,说不出的妩媚动人。
他朦胧地记得,那一战他打败了朱元璋。凯旋时,他在石拱桥边洗脚——后人将此桥取名“洗脚桥”,今叫洗心桥——突然一阵狂风将插在身边的军旗吹倒,但他忘了及时扶起。当他的老婆看到他的部队没有军旗时,以为丈夫吃了败仗,于是就在身旁的大青麻石上撞碎了脑袋,此石后来叫“别夫石”。
陈友谅一想到他老婆的死,就流下泪水。不知是谁告诉他,他老婆的尸体还未寒冷,突然就天降暴雨,山洪暴发,很快将那具艳尸卷入山下小河之中,一直漂进长江,然后又逆水而上。三天后,他老婆的艳尸停留在今湖北省沔阳县陈家庄碧绿的池水中,空气不再流动,很快凝固成了绿色的一片天空,那片天空中散发出花香。这是陈友谅的故乡,是他老婆一直魂牵梦绕的地方。
陈友谅坐在床边想这些事,就如想史前时代的神话一样。他有点确信自己此时已丧失了判断梦境和现实的能力,他身处虚空中,无依无靠。只是当他坐在会议桌前时,现实才明朗起来。他看着他的将军们的脸,那些脸苍老得让他惊骇,才三天时间,时光好像流逝了二十年!
沉默了半个时辰后,陈友谅拿出了他今天的作战方案:故伎重施,找到朱元璋的指挥舰,轰他丫的!
他的将军们对他的决定震惊不已,因为朱元璋不是不长记性的猪,在经历了那次险情后,他肯定会把指挥舰隐藏起来。果然,当他们再次寻找朱元璋白色樯桅的指挥舰时,发现对方所有的战舰都拥有了白色樯桅。
也就是说,1363年农历七月二十五日,鄱阳湖之战的第四天,他们已没有了作战计划。而朱元璋的作战计划完美无缺,他趁着陈友谅这几天士气的持续低落,制定了一个“深入敌后”的作战计划,就是用数艘小战舰,装备大量的火器,从陈友谅巨无霸的空隙处插入,把陈友谅的阵地变成战场。
这些小战舰的速度快,机动而灵活,采用游击战,打一炮换个地方,就像是在象群中来回穿梭的老鼠。陈友谅的巨无霸被这些可恶的小东西绕得头昏眼花,连连中招。这个时候,鄱阳湖之战已不是战争,而是老鼠挑逗大象的游戏。
显然,陈友谅已经失去了制定游戏规则的资格,他也没有了退出游戏的能力,只能在朱元璋制定规则的这个游戏中被动挨打。中午时分,朱元璋发动总攻,主力舰队直逼陈友谅的中央部位,机动部队从陈友谅侧翼发动骚扰性袭击。在内外夹击之下,陈友谅舰队发出惊天动地的崩溃声。
陈友谅坐在他的会议室中,嘴角渗出苦涩的黏液,他垂头丧气地说了两个字:“撤吧。”
撤退已经完全不可能,在朱元璋舰队疯狂的冲击下,陈友谅舰队的撤退变成了溃退,朱元璋舰队像是打落水狗一样的狠揍陈友谅舰队,当陈友谅舰队溃退到渚矶时,连鄱阳湖最深处的鱼儿都知道,陈友谅大势已去了。
那些鱼儿在湖面恢复平静后,偷偷地游到湖面来,湖面上漂浮着陈军士兵的尸体、兵器、盔甲和正在下沉的战舰。它们深吸一口气,终于可以摇头摆尾地互相庆祝,我们的苦日子过去了,因为鄱阳湖之战结束了。
友谅死矣
陈友谅一直向北溃退到渚矶时,朱元璋也向北转移到左蠡控制江水上游,使陈友谅无法进入长江。
渚矶在葫芦口的小葫芦西边,左蠡在东边,遥遥相望。陈友谅用了三天想要冲破朱元璋的防线,但没有任何成绩。就在这三天时间里,陈友谅的一艘巨无霸舰队的司令投降朱元璋,军队士气降到冰点。
陈友谅现在进退失据,他从武昌出来时,带的粮食并不多,在洪都城下被阻挡了接近三个月,粮食吃得差不多了。他本以为能在鄱阳湖一举歼灭朱元璋,可四天的时间证明了一件事:他的理想是不着边际的幻想。
他在渚矶的临时指挥部里闷声不响地看着一张地图。在地图上,他离长江只有一指距离,只有进入长江,他才能全身而退。可惜,现在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就是这一指。
到了这个境地,他已没有了战略计划,甚至连战斗计划都没有。朱元璋始终在围困他,却不进攻他。只有他的舰队摆出架势要向长江冲击时,朱元璋的舰队才像苍蝇见到粪堆一样蜂拥而至。他不明白,短短的四天光阴,为何会让他那所向无敌的舰队的战斗力荡然无存。这使人厌恶和恐惧的光阴啊,陈友谅心里想,我要虚度它,以此来惩罚它!
刘伯温对待光阴的态度和陈友谅截然不同,他在争分夺秒地算计时间,预测陈友谅还能撑多久。围而不攻,正是他递给朱元璋的战略。陈友谅的水军主力虽然受到有史以来最大的重创,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果真要对其发动总攻,陈友谅这只困兽会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这是“杀人一万,自损三千”的下等策略。刘伯温是具有上等智慧的人,当然不会给朱元璋出这样的馊主意。
他站在左蠡岸上,遥望陈友谅的舰队和他在陆地上的军营。在那片阴郁的领域上空,一大团乌云涌动着,像是另外一个国度,一个荒凉而绝望的国度。他对朱元璋说:“我们围困陈友谅已半个月,他的军粮肯定没有多少。我想,他会去攻打洪都,劫粮。”
朱元璋点头称是。刘伯温又说:“洪都城经过三个月的攻击,已破败不堪,守军筋疲力尽,应速派一支军队去支援。”
朱元璋感到惊讶,他说:“当初陈友谅主力犹在,尚且不能攻下,现在他主力受到重创,难道会出现奇迹?”
刘伯温说:“世事难料,陈友谅这段时间倒霉透顶,谁知道会不会否极泰来呢!”
朱元璋又是一惊,说:“先生您说得极是,我这就向洪都城派援军。”
刘伯温的预测分毫不差,在半个月不停的突围受挫后,陈友谅终于在那段时期内做出了一个有价值的军事计划:挑选精锐登陆部队,乘坐几艘巨无霸战舰,突袭洪都城。目的只有一个:粮食。
他的精锐部队还未集结完毕,朱元璋在刘伯温的指引下,已经发出了一支援军。这支援军从左蠡出发,沿着鄱阳湖北岸向东飞速前进,到达都昌(今江西都昌),在都昌一个华丽的右转,进入鄱阳湖,直抵鄱阳湖进入赣江的入江口处。他们在这里等了一天,才等到陈友谅的劫粮水军姗姗而来。
劫粮部队的指挥官一看到入江口有朱元璋的部队,又惊又怒:惊的是,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要去洪都;怒的是,这些兔崽子冤魂不散,走哪里都能遇到他们。
双方同时开战,一个时辰后,朱元璋的部队被击垮,但陈友谅的劫粮部队也伤亡惨重,已没有力量再去洪都城。他们只是登陆后,象征性地做了一次攻城,然后就急急忙忙地撤回了渚矶。
陈友谅突然发现自己的脑子在朱元璋那里已经成了透明的,他想什么,朱元璋全都知道。这使他的精神向崩溃的深渊飞驰而去,他开始喜怒无常,身边的侍卫和宫女,包括他的将军们,都成了他刀下的牺牲品。
他杀人已经没有了目的性,甚至连动机都没有。突然一阵不可名状的恐惧和怒火冲上头顶,就抽刀奔最近的人冲去。
在朱元璋没有把他送进地狱前,他自己提前把自己的心炼成了地狱。
1363年农历八月十五,刘伯温在鄱阳湖上度过了他五十三岁的生日。在那个月圆的夜晚,他坐在船上,航行在鄱阳湖中,船尾拖出粼光的航迹。月光把鄱阳湖变成了一片银蛇世界。屈指一算,他和朱元璋的合作已经有三个年头,在这三年里,他对朱元璋的了解其实并不深。因为朱元璋本身就是一层阴黑的浓雾,纵然刘伯温能明察秋毫,却也无法看穿这团浓雾。世界上有一种人,是让你无法看透的,一个人所以能被看透,关键就在于人心。
我们的心灵能感应到对方的心灵,才能有心上的交流,在交流中,我们才能用心观心,从而认识对方。心灵中最重要的不是智慧,而是爱。只有一个人的心灵拥有爱时,才能被对方感应到,才能被对方理解。朱元璋是个没有爱的人,确切地说,他没有爱的能力。在1363年时,他的这种特征还未被人熟知,在刘伯温看来,朱元璋礼贤下士,爱臣如子,常常带着微笑对他的爱将们嘘寒问暖。可有时候,刘伯温对那层脸皮凝成的微笑不寒而栗,因为那根本不是发自内心的笑,而是一种技术。
当刘伯温看着在湖中摇摇晃晃的月亮时,朱元璋那张奇丑无比的脸就出现在月亮里,随着粼粼波光,那张脸扭曲变形,使人冷汗直冒。
刘伯温深吸了一口气,这不是幻觉,因为朱元璋也在船上,正和他一起庆祝他的生日。朱元璋向湖里望去时,月亮都不禁打了个冷战,月亮里嬉戏的鱼儿突然就像离弦的箭一样飞走了。
朱元璋说:“先生您已五十三,而我才三十六。我还年轻,希望先生在今后的日子里多指点我。”
刘伯温说:“你如此年轻有为,现在马上又要击败你在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敌人,前途是不可限量的,我是凡夫俗子,只能尽力而为。”
朱元璋脸上挂出微笑来,很严肃地问:“先生可否预测一下,陈友谅何时彻底失败?”
刘伯温看着月亮,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躲进惨白的云里,但光辉不减,白银似的空气在刘伯温身上流动,他感到一阵寒意。不知为什么,他脑海中突然冒出一句格言来:狡兔死,走狗烹。
他强压住那句格言对他精神的刺激,去看朱元璋那张丑陋的脸,不动声色地说:“不出半月,陈友谅必亡。”
朱元璋希望时间再确切一点,刘伯温就仰头去看天,月明星稀,但他总算找到了一颗星,那颗星震颤着,像要从天上掉下来。于是,他对朱元璋说:“金木相犯之日,就是陈友谅必死之时。那一天应该是八月二十六日。我们最近这段时间就应该悄悄地把主力移到湖口,在长江南北两岸设置木栅栏,多做火筏放在江中。”
朱元璋沉思,他想猜出刘伯温的用意。刘伯温没有给他这个表现的机会,接着说:“陈友谅会在不久的将来全力突围到长江中,然后回武昌。他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南湖嘴,二是湖口。我们在南湖嘴的防御工事无懈可击,陈友谅会在碰壁后,选择湖口突围。到那时,我们以逸待劳,陈友谅必败无疑。”
朱元璋鼓掌叫道:“先生和我想到一起了。”
但刘伯温又说:“如果在湖口阻击不了陈友谅,那只能是天不佑我,所以我们要在长江上游布置一部分兵力,阻止冲破湖口的陈友谅回武昌,务必要让长江成为陈友谅的葬身之地!”
1363年农历八月十五那天晚上,陈友谅在他的军营里召开了最后一次军事会议。在会议上,他稍稍恢复了点理性和傲慢的性格,他要求在十天时间内整顿军队士气。八月二十六日,全军突围,突围点选定了南湖嘴。
之所以选择南湖嘴,是因为南湖嘴是长江入鄱阳湖西面的入湖口,只要突破南湖嘴,就能进入长江。进入长江,一直向西,他就能回到老巢武昌。
有人小心翼翼地问:“如果南湖嘴无法突破,该如何?”
陈友谅瞪着灰蒙蒙的眼睛,看了那人许久,又看了看地图,用食指戳到南湖嘴东边的湖口说:“那就选这儿!突破它后,从泾江口进入长江!”
最后,他扫了他的将军们一眼,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说:“我决不会死在长江里,更不会死在鄱阳湖!”
1363年农历八月二十六日凌晨,陈友谅从噩梦中惊醒,一骨碌爬起来,把突围计划的时间提前了。虽然多日来受到不计其数的创伤,但他的舰队在经过十天的整顿后,仍然有股傲气,大旗在晨风中飘起,杀气逼人。
晨光熹微中,陈友谅下达了全军突围的命令。巨无霸舰队重新出现在鄱阳湖上,他经过左蠡时,料定必有一场恶战。但是,让他吃惊的是,左蠡方面毫无动静,只有一群水鸟被喷薄而出的太阳的嗡嗡声吵醒,扑啦扑啦地飞到空中。
陈友谅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仿佛一夜间,朱元璋的舰队被地球吞没了一样。但他没有考虑那么多,他沿着鄱阳湖西岸一直向北,很快就进入了朱元璋南湖嘴的防御区。
南湖嘴在鄱阳湖之战开始之前,已被朱元璋布置得如同天堑,陈友谅的先锋攻击舰队使出吃奶的力气轮番攻击,朱元璋的舰队只是顽强防御,没有一点主动出击的架势。
将近中午时,太阳的马达飞速运转起来,似乎向地球靠近了几千万公里,把人晒得昏昏欲睡,把鄱阳湖上的飞鸟晒得羽毛起火,从空中栽到湖里。陈友谅坐在指挥舰的船舱里,没有一丝风吹进来,他浑身冒汗。他的战舰就有这种特点,铁板太多,吸收阳光,所以他就如同坐在烤炉里一样。他把头探出来,去看战场。有人告诉他,没有任何进展。
他擦了擦汗,下了第二道命令:“向东,去湖口!”
巨无霸舰队转舵,慢悠悠地向湖口驶去。陈友谅找不到朱元璋的主力,早上时还心惊肉跳,中午时,这种感觉就烟消云散了。他安慰自己说:“也许朱元璋在长江里等着我呢。”当到达湖口后,他这种自我安慰马上就没有了,心惊肉跳的感觉又回到了心上。
他最终还是在鄱阳湖中发现了朱元璋的主力舰队,就在湖口严阵以待。现在,他已没有后路,南湖嘴的战舰正在尾随他。他如果南下重新进入鄱阳湖,那就真的要饿死在湖里了。其实,他也没有想过要后退,在心惊肉跳了一会儿后,他恢复了平静。他对他的将军们说:“生死存亡在此一举,诸位要努力向前,回武昌后,朕会大力犒赏这场战争中的英雄们的!”
朱元璋向陈友谅的主力舰队望去,激动万分,真想拥抱身边的刘伯温。刘伯温却出奇的冷静,他告诉朱元璋,不可轻敌,陈友谅仍有热血和实力。
朱元璋点头,扯着嗓子下令:“全线攻击!”
陈友谅也用他那低沉的声音下达了全线突围的命令。这并不是一场硬碰硬的战役,朱元璋早有准备,他的火筏最先冲进了陈友谅舰队中,这些东西就是会动的小火焰山,只要和陈友谅的战舰一碰上,马上起火。朱元璋再次使用他那所向无敌的火器,陈友谅的战舰几乎已无还手之力。湖口之战不同于鄱阳湖的几次大战,在鄱阳湖中,陈友谅的巨无霸战舰还可以展开阵形,可在狭窄的湖口,陈友谅的巨无霸互相碰撞着“自相残杀”起来。
对于朱元璋而言,这是一次围剿战,但对于陈友谅而言,这是一次最窝囊的防御战。黄昏来临,他好不容易带着不到一半的战舰突破了湖口,直奔泾江口。近一个月以来,他第一次露出会心的笑容。因为只要突破泾江口,进入长江,凭借巨无霸的速度,他一定能摆脱朱元璋的“小渔船”,安然回到武昌。
危急时刻,只有少数人能爆发出超人的智慧来审视复杂的问题。陈友谅不知道,他能突破湖口,正是朱元璋的诡计。泾江口早已有重兵布防,朱元璋的舰队现在又在后面追击,几乎是把陈友谅堵在了一个巷子里,进退不能。
陈友谅拼命地想要突破泾江口,他把所有的战舰都投到了战斗中去,朱元璋已经悄无声息地逼近了他的屁股。
当朱元璋的湖口舰队向陈友谅的屁股发起攻击时,陈友谅才反应过来,这次想要逃脱,真是比登天还难。但他仍然有热血,仍然有实力。他把攻击泾江口的几艘战舰调过来,死命抵抗朱元璋的攻击。
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他探出头去,向北遥望。他几乎能看到长江那奔腾着一路向东的浪花,他还能看到武昌城中大汉帝国的国旗,他更能看到,城中的百姓正夹道欢呼,迎接他的归来。
当然,他也听到了朱元璋的战舰炮火声越来越清晰,他更能感觉到,战舰在炮火的震荡下不停地摇晃,像是个醉酒人的五脏六腑。
包围圈越来越小,陈友谅舰队被压缩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奋勇还击着。朱元璋感觉到,离陈友谅越近,他的攻击压力就越大。陈友谅果然是个巨兽,在这种四面楚歌的情况下,居然还能发挥出如此强大的抵抗力。
死神站在陈友谅的船头,嗅着他的气味。在几十年的寻找中,它终于找到了陈友谅,并且决定给他致命一击。陈友谅坐在船舱中,突然像中了魔一样,呆住了。一道闪光射进船舱,陈友谅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失魂一样的打开舱门,向外面望了一下。
这一望,是万劫不复的一望。他没有作任何闪躲,因为一支由死神钦点的羽箭正呼啸着刺向他的左眼。他命中注定会死在鄱阳湖上,会死在他从未高看的朱元璋之手。
羽箭从他的左眼射入,在他脑中不作停留,又向前冲了几厘米,贯后脑而出,陈友谅未发出一声叫喊就仰天摔在船上。他的身体很快变得僵硬如大理石,死神从他尸体旁掠过,尖叫着冲上天空,连射得最远的羽箭都追不上了。
这是鄱阳湖之战的尾声,但战役并没有随着陈友谅的死去而加快结束的速度。事实上,在箭如雨下时,谁都不知道陈友谅已死,就是在陈友谅指挥舰上的那位英雄人物张定边,也不知道皇帝驾崩,他还在奋力地指挥作战。
朱元璋站在他的指挥舰上,四周布满了防御铁板,他抻着脖子望,好一会儿,他对刘伯温说:“想要全歼陈友谅,还真是件难事。你看他的部队士气,居然高涨起来,这就是负隅顽抗吧。”
夕阳如血,湖水成血。刘伯温看到一条大而肥的鱼,慢慢地游到湖面上来,一转身,又游回湖底,带走了一片血色。他又去看那夕阳,点了点头说:“友谅死矣。”
朱元璋大吃一惊,去看陈友谅的舰队,想看出点儿陈友谅已死的蛛丝马迹来,但他看不到。刘伯温又说:“友谅死矣。”这一次,他的声音微颤,像是一根刚被人拨动过的琴弦。
朱元璋未作片刻考虑,喊向他的那些参谋们:“赶紧给我作篇《祭陈友谅文》!”他没有英雄相惜的高尚情怀,文章一成,他就叫一些嗓门大的士兵对着陈友谅舰队朗读起来。这个时候,陈友谅的将军们冲进指挥舰,在满仓的腾腾雾气中,他们看到了陈友谅的尸体。
陈友谅舰队霎时崩溃,朱元璋趁火打劫。在乱哄哄中,张定边带着陈友谅的次子陈理冲出包围圈,进入长江逆流而上,逃回了武昌城。
鄱阳湖之战的尾声正式结束,陈友谅大汉帝国的尾声开始了。
大汉余音
几年后,朱元璋和刘伯温一起回忆鄱阳湖之战,刻骨铭心。朱元璋说:“鄱阳湖之战,炮声击裂,如同滚滚天雷在头上飞奔,将士的呐喊,纵然鬼神听了也会吓得哭嚎。从早到晚,一连四日,日日心惊胆战。”他看着刘伯温,“你当时就在船上,可以说是与我共患难的人啊!”
但刘伯温记得的好像并不是这些,而是当朱元璋取得鄱阳湖之战胜利后回到应天的情景。据刘伯温回忆,朱元璋犒赏了活下来的将军们后,对刘伯温说:“我现在很悔恨当初去救小明王,如果不是老天的眷顾和陈友谅的愚蠢,我现在真不知身在何处。”
朱元璋说陈友谅愚蠢的理由,指的就是陈友谅应该直趋应天,而不是去攻洪都。这个论点,刘伯温早就反驳过,陈友谅远没有朱元璋想的那么蠢,他有他的计划。朱元璋说人家愚蠢,不过是一个三流货色侥幸成功后,对对手的刻意贬低而已。
他在沾沾自喜时,刘伯温冷冷地提醒他:“别忘了,陈友谅的大汉帝国还在呢。”
大汉帝国的确还在,武昌城中虽然哭声一片,但陈友谅的大旗依然高高飘扬,大汉帝国又有了新的领导人——那个逃回来的陈友谅的次子陈理。
1363年农历十月,朱元璋命徐达率领主力部队扫荡陈友谅地盘,徐达兵团如风卷残云,一路势如破竹,进抵武昌城下。武昌城顽强抵抗,徐达在武昌未占到半点便宜。春节即将到来时,朱元璋命令徐达继续围攻,而主力则撤回去扫荡陈友谅其他地盘。
1364年农历二月,陈友谅的大汉帝国在朱元璋疯狂的扫荡下只剩武昌一座孤城,朱元璋见时机已到,亲自出马,来到武昌城下。在持续不断且质量极高的攻击下,武昌城陷落,陈理在城池即将陷落时出城投降。陈友谅的大汉帝国度过了最为光辉的三年和最为惨淡的一年后,退出历史舞台。
朱元璋赢了,他几乎赢了整个南中国。不过,胜利者未必就是真王,失败者也未必就是真寇。宇宙中,最势利的动物非人类莫属,因为人类往往以成败论英雄。
陈友谅败了,可他应该有个接近于事实的评价。如果我们把陈友谅和朱元璋进行一番对比,就会得出一个并不讨朱元璋喜欢的答案:陈友谅和他半斤八两,他没有高出陈友谅半分,有时候,他还矮了陈友谅几分。
朱元璋说,陈友谅不讲道义,是禽兽,因为他杀他的主人徐寿辉。如果单从弑主这个角度来说,朱元璋连禽兽都不如。陈友谅固然杀了他的主子徐寿辉,但人家只杀了一个,而朱元璋杀了两个,一个是他的主子郭天叙,另一个则是几年后的小明王。陈友谅杀徐寿辉是敢作敢当,人家承认自己杀了徐寿辉,可朱元璋杀郭天叙、小明王,却到死都不承认,把责任统统推到别人身上。陈友谅如果是真小人,朱元璋就是伪君子。伪君子大言不惭地指责真小人,世界上最荒唐透顶的事莫过于此。
朱元璋还说,陈友谅凶暴,在内部搞政治斗争,把所有人才都杀掉了。如果这指责不是信口开河,那我们很难解释陈友谅手下大将张定边的英雄智慧和英雄行为。我们更难解释,为什么在陈友谅去世后,大汉帝国在残破不堪的情况下,还支撑了四个月。事实上,朱元璋才是个搞政治斗争的顶级下三滥,他在建国后一系列屠杀功勋的行为,陈友谅望尘莫及。如果当时陈友谅还活着,看到他凶残的杀戮行径,肯定会毛骨悚然。
毋庸置疑,陈友谅在道德上有瑕疵,但那个混乱的年代,你讲道义,正如到猪圈里讲五线谱一样,浪费时间和精力不说,一不小心,就会被猪吃了。政治和道义是各行其是的,谁如果把它们搞混了,谁就必然死无葬身之地。朱元璋又何尝讲道义?他最卑鄙的行径之一就是,用自己没有的东西去评价别人。他没有道义,却总喜欢用道义去评价他的对手。
陈友谅雄心壮志,胆气逼人,敢作敢为,是那个时代当之无愧的英雄之一,但凭朱元璋那些猥琐卑鄙的行止,他连给陈友谅提鞋都不配。陈友谅无法和朱元璋相比的就是手腕,朱元璋能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用一系列为人和处世技巧来拉拢住别人,让别人为他赴汤蹈火,但他从不用真心回报。陈友谅有强大的组织能力和控制能力,可惜老天爷没有给他一个刘伯温式的谋略家,这就是命,人力在命运面前必须要止步。
朱元璋赢得鄱阳湖之战的胜利,并不能证明他比陈友谅高明到哪里去,如果不是刘伯温和多次命运之神的眷顾,失败的可能是他。
世界上从来没有哪一场战争是靠运筹就能取得胜利的,谋划固然重要,但运气更重要。所谓绝对百战百胜的将军是不存在的,你要看他的对手是龙还是虫,一个百战百胜的将军背后,必然倒下了一群猪一样的对手。朱元璋的对手陈友谅不是猪,遗憾的是,他进入鄱阳湖后就开始拥有了猪一样的运气。
所以,当我们审视历史时,千万要注意,成败论英雄是最不可取,也是最浅薄的。
不过,我们的历史还应该继续。陈友谅已死,朱元璋的确是赢了,他不仅赢得了实惠,还赢得了面子。就在1364年正月,他自立为吴王,建立百官司属。两位宰相的官印理所当然地赏给了李善长和徐达,刘伯温什么都没有得到。这或许并不是朱元璋的吝啬,而是在朱元璋眼中,刘伯温只是个策划师、魔法家,宰相那把椅子,他是坐不上去的,坐上去肯定会感到不舒服。
但刘伯温却不这样看,他这种聪慧过人的人,用三年的时间足够看清一个身边的人。他认为,朱元璋是个政治高手,深谙官爵对人的重要性,正如刘伯温在《郁离子》中说的,官爵是宝器,不能轻易给人;如果轻易施舍,那官爵的神圣性就不复存在,拉拢人就缺少了最重要的一件武器。
有一件事让刘伯温印象深刻:鄱阳湖之战结束后,朱元璋并没有进行泛滥的封赏,即使在灭掉大汉帝国后,朱元璋也只是按平时的军功给一批将军们进行了微不足道的封赏。这让很多人提出质疑,对于朱元璋的吝啬,他们气得发狂。在一次宴会上,几个鲁莽的将军借着酒劲,就向朱元璋发出了积攒已久的牢骚。
这些牢骚在酒气的缭绕下,冲进朱元璋的左耳,就要从右耳冒出时,他拍了下耳朵,牢骚在他脑海中荡漾了一会儿,他轻松地一甩头,从右耳出去了。他一脸严肃地看着那些将军们,眼光如毒蛇。当喧哗声渐渐平息后,朱元璋说:“你们跟我有年头了,我对你们的能力和勇气了如指掌。即使我不知道你们的能力,你们的上司应该知道,你们的下级也应该知道。你们如果功勋盖世,我怎么可能遗漏你们?可你们如果只是尽了一个军人的职责,那吼叫着要什么封赏?那是你们应尽之事。”
说完,他停了一会儿,下面安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到。他指着徐达说:“你看你们徐相国,功勋盖世,可你再看看和他并肩作战的兄弟,现在不仍是低级军官吗?为什么?就因为他们没有过人之处。你们如果有过人之处,立下超人的功绩,我的眼睛会看到的。你们不要担心没有封赏,要担心也应该担心你们是否建下功勋!”
这席话让那些将军们只是闭上了嘴,却让刘伯温脑海中唯一愚昧的角落里荡起了浪花。刘伯温一向是直来直去,是非分明,从来不绵里藏针。他喜欢把针亮给别人看,让人知道他就是一根坚硬的针,他更喜欢把棉花放在别人的胸怀,温暖别人的心。他永不可能像朱元璋那样,把针藏在棉花里,让你既喜又惧、既爱又怕。
这是一种“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的最高明的政治手腕,它以语言的方式呈现,比任何一门武器都要厉害。
刘伯温不得不承认朱元璋是个厉害角色。
朱元璋说:“你所有的谋划都是天衣无缝,你能贡献,我能审而听之,这就是你,这就是我!”
刘伯温大吃一惊,他终于确定了几年来始终萦绕在心头的疑惑:他不是朱元璋身边的智慧口袋,朱元璋掏出来一个就用;他只是朱元璋身边的小药箱,朱元璋从里面拿出的药,要先加鉴别,然后才吃。
当他在1364年农历二月回家的路上时,他的这种印象逐步加深了。可能就是在那条通往家乡的路上,刘伯温开始扭转他和朱元璋的关系,但他那刚直、不管不顾的性格如老虎一样拦在他面前,使他功亏一篑。
刘伯温回家时,圆月高悬,树木在月光下像是剪影,偶尔传来几声鸟叫还有猴子的嬉闹声,这在夜晚显得极为恐怖。四周一片凄惨,浓烈的雾气打湿了双脚,他就在月亮钻进云里时,突然停了下来,说:“五十而知天命,我做我自己!”
说完,不知什么原因,刘伯温又突然想起了陈友谅和他的大汉帝国。才几个月的时间,刘伯温几乎把这位英雄人物和他一手创建的大汉帝国忘却了。在那个月光如水银流淌的世界中,他试图回想起陈友谅的尊容,可总是被朱元璋那张丑陋冷酷的脸挤到一边去。他努力用眼睛把陈友谅的脸拉回来,却拉回来一张哭丧着的脸。那张脸上又浮现出一张床,这张床用云南出产的楠木架构而成,楠木上镶嵌着制作精美的金片。刘伯温见过这张床——有一天,投降了朱元璋的陈友谅部下抬了一张床,放在朱元璋脚下,恳请朱元璋笑纳。
朱元璋的眼睛一亮,发出贪婪的光,但那光倏然熄灭。因为在他身边有很多人,那些人眼睛放出比他还亮十倍的光,垂涎三尺。他极端严肃地咳嗽了一声,然后开始进行思想教育:“这个床如此奢华,和后蜀后主孟昶用珍宝做成的夜壶有什么区别?”
孟昶是五代后期南中国后蜀的皇帝,此人在生活的奢侈上极具想象力,他曾用七彩珠宝装饰夜壶。北宋第一任帝赵匡胤灭掉他后,看到他的夜壶,大怒,拎了锤子就把上面的珠宝敲了下来,说:“这小子用七样珍宝来装饰这个东西,那么又会用什么容器来装他的食物啊?他如此奢侈,怎么会不亡国?”
朱元璋能想到孟昶,说明他对中国历史颇有了解。所以,他和赵匡胤一样,也来个毁坏作秀,命人把那张价值连城的大床销毁。
这一倡导廉洁的举动马上感动了身边的马屁精们。其中一只就跳出来指责陈友谅:“没有富有就先骄傲,没有达贵就先奢侈,因此而失败。”
朱元璋认为他说得很好,但他还需要进一步补充:“富有了难道就可以骄傲?达贵了就可以奢侈?有了骄傲奢侈,即使富有达贵还能保全吗?在富有达贵的时候,更应该抑制奢侈、崇尚节俭。戒除奢侈的欲望还恐怕不能符合人民的意愿,更何况用尽全天下的能工巧匠,来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呢?这样很容易就导致灭亡了。前车之鉴,不能重蹈覆辙。”
刘伯温在一旁听着,他已经听出来了,朱元璋现在俨然以中国的皇帝自居了,可朱元璋离中国的皇帝还有一大段距离。谁都知道,就是在南中国,他若称中国皇帝,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就是张士诚。
必须要和张士诚有个了断。朱元璋看向刘伯温,目光犀利、坚定。刘伯温的头上有一个白色的光环,十分耀眼,据民间说,那是大仙的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