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深不可测:刘伯温》小说信息

第五章 临危受命,平贼乱力压时局(第2页,共2页)

字体:

韩宋帝国的斩首行动虽然把自己的力量耗尽,但元王朝的根基已被掏空,现在,只需要轻轻一推,元王朝就会轰然倒塌。也正是在这个危机时刻,刘伯温向他的好朋友石抹宜孙提出了一个惊人的要求。

齐桓公,我呼唤你

刘伯温用灯笼计剿灭吴成七后,江浙行省对他进行了嘉奖,他被升为从五品的江浙行枢密院出纳文书(行枢密院经历),这是刘伯温在元朝时做的最高的官职。他并没有感到丝毫的高兴,因为对从前的回忆使他感到压抑。况且,当时北方的局势急剧恶化,刘福通的斩首行动带给刘伯温的冲击不亚于小行星撞地球。

他当时有点万念俱灰的意思,如果非要说有使他心动的事,那也只能是石抹宜孙。

1356年农历三月,也就是刘伯温刚重出江湖时,方国珍第三次洗心革面,归顺元王朝。刘伯温对方国珍的痛恨深入骨髓,其实他不是痛恨方国珍这个人,他的痛恨是和方国珍类似的人。消灭吴成七后,刘伯温就试探着石抹宜孙,要他对方国珍用兵。刘伯温一针见血地指出,方国珍现在表面上是为政府出力,但贼心不死,肯定还会反叛,不如现在就将他的势力连根拔起,让他将来没有见风使舵的机会。这个提议相当冒险,甚至有被治罪的可能。人人都知道方国珍当时已经是元政府任命的江浙行省副宰相(参知政事)兼行省后勤部部长(海道运粮万户),是政府公职人员,如果真对政府公职人员动武,那罪名可不轻。况且,方国珍当时控制的地盘占了浙东沿海一大部分,海军军舰有千艘,实力已今非昔比。石抹宜孙即使想打方国珍的主意,也得掂量掂量。

听到刘伯温的提议,石抹宜孙大吃一惊,连连摇头:“这怎么可以,自家人不打自家人,万一出了事,你我人头不保。”刘伯温说:“都包在我身上。”石抹宜孙觉得这事太不靠谱。刘伯温又提了个建议,险些把石抹宜孙的胆子吓破了。刘伯温这个建议是用诗歌的形式提出来的,诗中有这样一句:“周纲虽云弛,一匡赖齐桓。”

这是一句运用典故的诗,“周纲”是东周的纲常,春秋时期,各路诸侯雄起,东周天子成了受气鬼,龟缩在洛阳城里看着各路诸侯打架。不过,东周天子仍然挂着“天下宗主”的牌子,各路诸侯虽然吹口气就能把它灭了,但谁都不想动手,惹天下人咒骂。“齐桓”是春秋五霸之首的齐桓公,他和他的国家称霸时,南方的楚国一直想向中原挺进,但被齐桓公的阵势给吓到了。所以,孔子说:“咱们没有被楚国灭掉,成为披头散发的野人,全是因为齐桓公啊!”

刘伯温的意思是这样的:现在的元王朝就是当年的那个受气鬼、窝囊废,而石抹宜孙就是齐桓公。齐桓公可以自作主张,明火执仗地摆平各路反政府武装,用武器来维护元王朝这块招牌。也就是说,石抹宜孙你有枪杆子,完全可以自主创业,把元王朝放在一个人人能看得见却不需要它的地方,比如灵堂。

刘伯温的这种想法是惊世骇俗的。官方的说法叫谋反,政治学家的说法叫分裂主义,曹操的说法是“用天子之名以成己事”。有人会从刘伯温的这句诗中得出牵强的结论,认为刘伯温对元王朝根本就不忠,所以后来才跑去给朱元璋当参谋。这显然是对刘伯温的污蔑,刘伯温没有说让石抹宜孙放弃元朝的皇帝,而是希望石抹宜孙用手中的资源来扶持元王朝。换个说法就是,他希望石抹宜出去开分店。石抹宜孙头脑虽然清晰,却远没有刘伯温那样灵活,所以,他拒绝。其实,石抹宜孙理解错了刘伯温的建议,他以为刘伯温要他单干。他可能也想过,但权衡后发现,单干的利润和他现在给元政府打工的利润几乎相当,给政府打工,那是旱涝保收啊,但单干,可就没谱了。所以,石抹宜孙偷偷把这首诗毁了,但刘伯温却把诗歌留了下来。

多年以后,刘伯温站在青田山上回想往事,仍能想起他给石抹宜孙写的那首诗。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或者是将来,刘伯温都不会后悔自己的鲁莽行为。因为在那个时代,必须要有齐桓公那样的人。但是,现实又一次让他失望,确切地说,是石抹宜孙击碎了他的梦想。

刘伯温和石抹宜孙在处州的合作开头美好,结局却不尽如人意。刘伯温在剿杀吴成七之前回老家招募了一支自己的部队,这支部队的人数并不多,但很能打。当时在处州各处的反政府武装,几乎都是被这支部队消灭的。

最好的军事训练基地是在战场,刘伯温手中有这样一支部队,并且取得了还算辉煌的诸多胜利,可当中央官员来评定功劳时,刘伯温的名字居然没出现在功劳簿上。事情是这样的,南京军区司令员(经略使)李国凤巡视江南,得知刘伯温此次处州剿贼的胜利之后,对刘伯温的才能十分欣赏和推崇,便把刘伯温的功绩上报了朝廷。刘伯温也很希望能够通过李国凤的举荐而得到朝廷的重用,为朝廷平定红巾军起义作出自己的贡献。但是那些当初庇护方国珍的大臣们,在李国凤上承的军功簿上一见到刘伯温的名字就觉得厌烦,哪里还会去嘉奖他的军功,至于授予重要官职那更是不可能的了。诏命下来,最后刘伯温反而被降职录用,让他做文职,不得参与军事。

石抹宜孙认为这是小事,而且对刘伯温受到不公平待遇进行了细致但不合理的分析。首先,刘伯温没有上功劳榜,是因为方国珍在搞小动作。方国珍和刘伯温上辈子有杀父之仇,刘伯温总想搞掉他,方国珍心知肚明,所以就利用金钱和后勤部长的权力明示中央政府,刘伯温是高危分子,将来会破坏团结,能打压就尽量打压。

关于这一点,刘伯温深信不疑。石抹宜孙就接着分析说:“你现在手里有支很能打的军队,如果再给你戴红花、上光荣榜,你的威信在军队中膨胀,国家最忌讳的就是这个了。”

关于这一点,刘伯温想对石抹宜孙说两个字——放屁。元王朝虽然靠砍刀斧子起家,但它慢慢地惧怕起这些东西来。忽必烈还在位的时候,元朝的军力全球无二,可还是禁止民间拥有兵器,禁得最厉害时,十几家人使用一把菜刀。在长江以南,一个村里只有一把菜刀,搞得很多家庭妇女做饭时,只能靠牙齿来“切肉”或者是“切菜”。元顺帝即位后,各地烽火连天,对已经革命的地方他们管不了,所以就对还没有革命的地方进行百倍的严格管制。菜刀不许有,地方政府专门设立部门来为百姓切菜。刘伯温的意思是说,政府都能禁止菜刀,为什么就不能把我的部队收回?可他们对我的部队连正眼都不瞧一眼。

刘伯温无话可说,叹息一声,说:“老天喊我回家写书去,我是不敢负国,无奈英雄无用武之地啊!”刘伯温似乎在向朝廷表白,也似乎是在告诉世人:他的离开,并非意味着是对元王朝的背叛,实在是一种无奈的选择。

这时候的刘伯温,大概觉得自己的心志和遭遇实在是像极了战国时期的屈原,而元顺帝就是楚怀王。

屈原无比热爱着楚国,无比忠诚于他的国君,可惜楚怀王却听信奸佞的谗言,把屈原流放在汨罗江边上,让屈原受尽精神的折磨,最后他带着满腔的幽怨,自沉汨罗而亡。临死前,写了首《离骚》来表明自己的心志。

当然,刘伯温这时候是不会像屈原那样往绝路上走的,但他心中又确实沟壑难平,总想对世人说些什么,就像屈原一样。挠了半天头皮后,他还是决定用文字把心情记下来,于是他仿照《离骚》的格式写了篇长诗,抒发内心的痛苦之情。

《剑桥中国明代史》说:“(元朝末年)精英分子并没有去搞颠覆活动,发表不同政见,或者急于公然参加反对这个受苦难的政体的叛乱。他们接受元朝的合法性,一直期望它有所改进,就是当遇到政府有不可避免的失误时,他们也还是迫切地希望保持自己家乡的有秩序的现状。如果说元王朝从他们这些社会的天然领袖身上得到的支持越来越少,那么,许多反对元王朝的叛乱分子……也没有得到他们大规模的自发的合作。”刘伯温正是这一类精英分子中的一个典型。

在处州三年后的1358年,刘伯温离开处州回到老家青田,跟随他的是他那支能打硬仗的小部队。

谁是真的齐桓公

刘伯温的眼界只限于南方,他目力所及处只能看到石抹宜孙。如果他能再来次大都之行,路过中原时,他就会看到一位身高七尺、长眉遮住眼睛、左脸上有三根长毛的壮汉。这个人叫察罕帖木儿,武侠迷会告诉你,他就是《倚天屠龙记》中赵敏的父亲,张无忌的老丈人。

他才是那个时代货真价实的齐桓公,再确切点说,是个如假包换的元王朝的中兴名将。如果不是察罕帖木儿,刘福通的斩首行动差一点就成功了。

察罕帖木儿祖籍北庭(在今新疆),他的祖上后来到中原做官,所以,察罕帖木儿就成了颍州人。察罕帖木儿自幼受到儒家教育的训练,后来还中了进士,就给自己起了个汉名“李察罕”。1351年,刘福通、韩山童在察罕帖木儿的老家颍州革命,如风卷残云一样,江淮方面全部沦陷。中央政府组织征讨部队,但成效甚微。

如果手边有张地图,打开它,我们就会发现察罕帖木儿所居的沈丘(今安徽临泉)距离刘福通的革命地颍州仅百里之遥。也就是说,按当时刘福通的军力,必然会把战火蔓延到这里。察罕帖木儿冲冠一怒,脸上的三根毫发坚硬如针,他组织了一支武装部队开始保家卫国。这支武装部队可怜兮兮的只有几百人,但察罕帖木儿认为它能胜过千军万马,因为这是他自己的部队,纪律严明,训练有素,而且对他和他的祖国忠贞不贰。

察罕帖木儿第一次“亮剑”的目标是罗山县(今河南罗山),刘福通有一支红巾军在这里驻守。命运垂青于他,罗山县汉人李思齐忧国忧民,主动找他,把罗山县的防御情况透露给他。察罕帖木儿就用他的几百士兵,里应外合,光复了罗山。他的第一步走得很漂亮,前程似锦。

李思齐也是个硬汉,后来他独立于察罕帖木儿,用手中的武装为元王朝延长了寿命。后来他投降了明王朝,当朱元璋派他去劝降跑到北方的元朝英雄人物、察罕帖木儿的养子王保保时,王保保对他以礼相待,但就是不投降。再后来,王保保派骑兵送他出境,即将离境时,骑兵对他说:“主帅有命,请您留下一件东西再走。”李思齐摊开双手,说:“我什么都没有。”骑兵说:“你有,而且是两个,就是你的胳膊。”李思齐暗骂了朱元璋十八辈祖宗后,抽出骑兵的刀,手起刀落,一条胳膊便离开了他身体。回去后不久,便因伤势过重而死。

但在罗山城上,欢呼光复时,李思齐和察罕帖木儿一样,认为自己前程似锦,国家在他们的努力下将会恢复青春。

察罕帖木儿收复罗山的消息传到大都后,人心振奋,元政府马上派出使者前去慰问并授予官职。由于当时大都和罗山的交通已被红巾军切断,这名使者曲折辗转,走过各种各样的路,翻过无数狰狞的山,涉过无数险恶的江河,在盗贼的袭击、自身的病痛和绝望的折磨下,才终于到达了罗山城下。察罕帖木儿为中央政府的真心实意所感动,接下授命书,流下眼泪,誓言要以生命的代价保卫祖国。

他是个知行合一的人,信奉“先干了再说”的真理。就在接受政府的任命书后,作为一支独立于政府军之外的察罕帖木儿兵团四处出击,歼灭了红巾军无数支小股部队。他像蚂蚁一样秘密而又不懈地工作,又像蚕吃桑叶一样,持续不断地、小声地吃着红巾军。

1352年,察罕帖木儿的部队扩充到一万人,他光复了沈丘并将其作为根据地,开始改变从前小心翼翼的作风,正式大张旗鼓地和红巾军较量。

对于时势,察罕帖木儿和刘伯温的想法截然不同。刘伯温认为这是灾难,察罕帖木儿却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刘伯温想进入体制内来完成保卫祖国的愿望,察罕帖木儿却决定自己动手来完成保卫祖国的愿望。

这是两种不同的做事思维,最大的不同就在于:有人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有人全靠自己;有人希望找个已经搭建好的平台,有人自己搭建平台。

察罕帖木儿自己搭建的平台在1355年大显神威。前一年,元朝四十万精锐在高邮城下不战自溃,战局极度恶化,各路革命家纷纷扩张势力范围。1355年农历十一月,刘福通的赵明远兵团北渡孟津(今河南孟津),攻破覃怀(今河南沁阳),威胁晋、冀。察罕帖木儿出兵阻击,双方在黄河岸边发生激烈的冲杀战,血流成河。最终,赵明远兵团全部被歼。

1355年冬末,之前被征调来对付刘福通的苗人兵团突然在驻地荥阳(今河南荥阳)叛变。察罕帖木儿傍晚得到消息,晚上就带领他的兵团急行军抵达荥阳城下,一抵达即发动进攻,苗人兵团手忙脚乱,荥阳城瞬间而下。

从刘福通的角度来看察罕帖木儿,他是个绝对的劲敌。察罕帖木儿兵团把在战场上失踪多年的蒙古骑兵快速机动的特点发挥得淋漓尽致。他的兵团善于野战、攻城战、防御战和突袭战,他们在战场上锲而不舍的缠斗让刘福通和他的将军们头痛不已。刘福通他们和元王朝的正规军作战,日出接触,日中时胜负已分。但和察罕帖木儿兵团战斗,日出接触,日落时还未分出胜负。刘福通如果不是靠人海战术,早就溃败。察罕帖木儿本人出色的指挥能力和组织能力是其兵团所向无敌的主要因素,刘福通深知,如果不把这只拦路虎清除,他的革命大业将备受折磨。

1356年春节刚过,刘福通集结重兵三十万向驻扎在中牟(今河南中牟)的察罕帖木儿部发动全面总攻。察罕帖木儿遇到了自起兵保卫祖国以来最大的困难,刘福通几乎是倾巢而来,目的再明确不过,就是彻底歼灭察部。察罕帖木儿兵团当时只有几万人,而且还算上了收编的苗人兵团。他的参谋们说:“这是一场左右为难的战役,要提起十二分的战斗精神对刘福通,又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防备苗人兵团。”

有人认为应该坚守城池,但察罕帖木儿胆大包天,亲自带领他最精锐的兵团大开城门,冲出城去和刘福通的三十万人硬碰硬。双方一接触,察罕帖木儿兵团以一当十,杀声震天动地,在城墙上观看的苗人兵团个个面无人色、浑身发抖。最终,凭借着所向无敌的战斗精神,察罕帖木儿兵团渐渐赢得主动,刘福通兵团体力不支,逐渐败下阵来。在溃逃途中,察罕帖木儿兵团苦苦追击,刘福通的三十万大军伤亡殆尽。

因此一战,察罕帖木儿名声远扬,红巾军听到他的大名,马上魂不附体。1356年九月,刘福通三路北伐,察罕帖木儿再次发挥他的兵团快速机动的优势,把刘福通北伐军的西路军打得措手不及,让他只好原路返回。

1358年春,刘福通的北伐军北路军与察罕帖木儿兵团同时进入战场,双方展开了血流成河的拉锯战。开始时,大家互有胜负,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察罕帖木儿兵团的顽强毅力发挥出神奇的功效,使得刘福通北伐军的北路军接二连三地遭遇惨败。

1359年,刘福通的斩首行动宣告终结,他和那位小皇帝韩林儿坐困汴梁。一直在密切注视刘福通的察罕帖木儿在本年五月带领他的兵团向汴梁推进,一个月后,清除了汴梁城外围,对汴梁城完成包围。察罕帖木儿兵团百道攻城,喊杀声震荡天地,三个月后,汴梁城终于被攻破,刘福通带着韩林儿和百名贴身侍卫趁乱逃出汴梁城,从此一蹶不振。北方红巾军就此正式退出反元的舞台。

察罕帖木儿的功勋到底卓著到何种程度,我们可以这样来表述:刘福通从1351年革命后,他的兵团就锐不可当,在察罕帖木儿未出现时,整个中原地区都是刘福通的控制区域,江南海运漕运不能通行,南北隔绝。察罕帖木儿消灭了刘福通的有生力量,使南北重新连接起来,海运漕运又能通往京师了。至于南方的方国珍、徐寿辉、张士诚,包括那个在悄无声息中发家致富的朱元璋,在察罕帖木儿眼中不过是一群不成气候的强盗而已。如果再给他几年时间,他必然挥师南下,消灭这群南蛮子易如反掌。

从大都方面的角度看察罕帖木儿,他是一位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的良将。但这只限于北方。也就是说,察罕帖木儿的威名还未传到江浙,当然也就不被刘伯温所知晓,既然无法知晓,刘伯温就不可能知道这个北中国的齐桓公。

但是,用刘伯温大仙的语境来讲就是,虽然有察罕帖木儿这样的伟大人物,但元王朝的气数已尽,所以老天会千方百计让这样的人物演绎一段悲剧,而绝不可能让他成为喜剧人物。

察罕帖木儿最后的结局是这样的:1362年,察罕帖木儿围攻红巾军在今山东地区的最后一个据点益都,之前投降他的红巾军将军田丰把他诱到自己的军营中杀掉了,田丰复叛。自此,中原再度陷入混乱,元王朝的局势又转为恶化。

田丰原本是元政府的一名低级公务员,趁着刘福通革命时,浑水摸鱼,渐渐有了自己的军队,后来恐惧察罕帖木儿的巨大实力,所以投降。但在围攻益都时,田丰突然就对部下说:“察罕帖木儿对中央特派员的态度傲慢,我本以为他是周公人物,想不到是曹操第二。如果做曹操,我也能做。”他的部下就煽动说:“那咱们就干掉他,自己当曹操。”

察罕帖木儿是否有当曹操的心,这根本不是问题,田丰所以说那段话,只是想激起部下的斗志。另外还有个原因,围攻益都时,察罕帖木儿的主力并没有上场,死在益都城下的都是田丰的士兵。田丰所以对察罕帖木儿下手,只是不想让自己的实力继续受到损伤。

田丰邀请察罕帖木儿视察他的军营,察罕帖木儿一点都不怀疑。虽然有部下提醒他,田丰这样的人反复无常,应该有所防备,察罕帖木儿却说:“我真心待人,将心比心,他怎么可能对我下手?”

一个人在评价别人时,其实是在照镜子。如果你是好人,镜子里的你自然就是好人。如果你是坏人,镜子里的你自然就是个坏人。一个把别人看得特别复杂的人,自己也不简单;一个把别人看得特别单纯的人,自己也复杂不到哪里去。

察罕帖木儿就是个好人,是个单纯的人,所以他只带了一个护卫,就进了田丰的军营。结果显而易见,察罕帖木儿被杀。察罕帖木儿壮烈那天,山东风云突变,泰山一颤。远在千里之外的大都,元顺帝突然说:“东南将失一员大将,赶紧派人去通知察罕帖木儿,最近这段时间不要轻举妄动。”结果使者才进山东,就闻听察罕帖木儿已死。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天人是真可以感应的;还告诉我们,元顺帝这人也是个半仙;又告诉我们,元王朝的气数到此真的尽了。

1359年年初,刘伯温走出处州城,他和元王朝缘分到此为止。放眼中国大地,南中国已成为战场,北中国也是硝烟弥漫。他只有一个地方可去,那就是老家青田。

关于他走出处州城的事,有两点补充:第一,石抹宜孙认为大丈夫应能屈能伸,不能因为障碍重重就放弃心中的理想。他的意思是,让刘伯温继续留在处州,可以给他打下手。但刘伯温已对政府失望透顶,发出哀叹:“我不敢负国,但现在的确是无所用力了。”第二,刘伯温走出处州城时,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跟着一支七百人的小兵团,这是他的心血,他必须要带走。

石抹宜孙最后对他表示出极大的尊重,在为他践行的酒会上,和他说了一大堆豪言壮语。但刘伯温沉默不语,神情哀伤。就在那天晚上,刘伯温突然想起了去年牺牲的余阙。

余阙是当时安庆(今安徽安庆)的军政长官,在徐寿辉的天完兵团的蚕食下,今安徽南北只剩下安庆这一座孤城。在徐寿辉看来,余阙是他有生以来最讨厌的人之一;而在刘伯温看来,余阙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人物之一,性格刚直,品行高洁。

余阙和刘伯温是同学,余阙是那年进士名单上的“榜眼”,而众所周知,刘伯温的名次被余阙甩出了几条街去。余阙是唐兀人,祖居河西武威(甘肃武威)。后来老爹到庐州做官,余阙也跟着去了,于是,他后来自称籍贯是庐州。

1333年,余阙中进士,到泗州担任行政长官。由于他刚毅耿介,对贪腐官员下手极狠,因此在泗州时被百姓称为青天大老爷。他政绩突出,后被调到中央做御史。但这下他倒霉了,在地方他是老大,可在中央,他就是个芝麻。由于不懂谄媚之术,他得罪了官场大家伙,被开除公职。当时有谨小慎微的朋友看到余阙大力发挥御史的功能时,就劝他少说话,避免灾祸。余阙回答,我是不怎么聪明,但也知道得罪官场大家伙的后果,可我天生一根筋,就喜欢跟不公对着干。

如果不是余阙后来被重新起用,那些龟缩着的励志学家就会用余阙做个反面例子,说他不懂得明哲保身。

1353年,余阙担任淮西宣慰副使,守卫安庆。当时,余阙面对的对手是徐寿辉。从徐寿辉的角度来看余阙,余阙是个不可多得的行政管理人才,比如他在安庆选中了一块肥沃的土地,命士兵屯田。1355年夏天,大雨冲击屯田,余阙率众加固堤防,秋季就获得大丰收。余阙还不辞辛苦地修筑安庆城防御工事,命令士兵疏浚安庆城的护城壕沟,增高低洼的地势。在外围又环以三道深沟,引长江水注入,四周植高大的木头为栅栏,城上筑起飞楼,使安庆城更加坚不可摧。

从安庆城里那些官员的角度看余阙,余大人是个正义感强大的领导。比如广西苗军后来到安庆支援,在城中抢劫百姓,触犯法律,余阙对苗军士兵从不宽恕,严格按军法办事。

如果从刘伯温的角度来看余阙,那余阙就是一位伟人。多年以后,刘伯温为了纪念余阙牺牲而特意写了首《沁园春》,词曰:

生天地间,人孰不死,死节为难。羡英伟奇才,世居淮甸;少年登第,拜命金銮。面折奸贪,指挥风雨,人道先生铁肺肝。平生事,扶危济困,拯弱摧顽。

清名要继文山,使廉懦闻风胆亦寒。想孤城血战,人皆效死;阖门抗节,谁不辛酸。宝剑埋光,星芒失色,露湿旌旗也不干。如公者,黄金难铸,白璧谁完。

“黄金难铸,白璧谁完”是刘伯温对余阙最好的肯定。但在1358年他离开处州回青田老家时,他还从未想过余阙会这么早牺牲。因为一年前,余阙守卫的安庆城多次击退了徐寿辉天完兵团的进攻,安庆城在那时成为不倒的传奇。但就在1357农历十月,徐寿辉的骁将陈友谅沿江而下,先是奇袭小孤山并将其攻陷,然后直趋安庆城下,并对安庆城完成包围,不分昼夜锲而不舍地猛攻数月。次年一月,安庆城陷,余阙以死殉国。

据民间传说,余阙牺牲时,刘伯温做了个梦。他梦见天突然大开,天开处突然走出一位飘飘有神仙之姿的高大人物来,并对他说:“走,我带你去见识另外一个天。”

刘伯温这时从梦中醒来,烈日炎炎,烽火冲天。他想,另外一个天,应该就是不同于元王朝的天吧!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