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有句话很可恨,叫“以德报怨”,连孔子都看不下去了,说:“如果以德报怨,那拿什么报德?”这足以说明,以德报怨不是白痴的想法,就是狡狯的诈术,有人用这种方式其实是做给人看,落下个圣人的名声,名声一成,利益就来了。
我们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说,刘伯温就在官场中,他不能融入那个圈子,就只能退出,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按洪应明的意思,别标榜节义,也别标榜道德,君子不做招别人讨厌的恶事,也别立什么善名,居身之宝就是在人群中装成是一个俗人,但内心保持纯洁的气质。
也许这种要求还可以做到,只要假装一下就可以了。但下面的话“处世不必与俗同,也不要与俗异;做事不必令人喜,也不可令人憎”就很难做到了。怎么才能不与俗同,又不与俗异?怎么做事才能不让人喜,又不让人恨?
这种在文字上笼罩烟雾、故意弄不清楚的中国式哲理只能意会不可言传。刘伯温在三十岁左右时还没有这种理解的能力,所以,他在南昌很快就被人攻击了。
有人说,这人故作清高,请他吃饭他不来;有人说,这人太自以为是,不就是个南人嘛;还有人说,这人外表忠厚,内心奸诈,用他们汉人的话说就是——假道学。
刘伯温的领导可就找到了他,摆出一副对外面的传言深信不疑的姿态来,说:“你呀,还是年轻,不知道什么叫官场体统,怎么可以这样做人呢?”
刘伯温说:“我给您讲个故事吧。战国时魏国大臣庞恭要陪太子到赵国去做人质。临走前,庞恭问魏王,‘假如现在有人告诉您,说闹市上有一只老虎,大王您相信吗?’魏王说,‘你当我是猪啊,闹市哪里来的老虎?’庞恭又问,‘假如又有人说闹市有老虎,大王你相信吗?’魏王想了想,摇头。庞恭再问,‘如果再有第三个人说闹市有老虎,您相信吗?’魏王痛快地回答,‘我当然相信了啊。’庞恭于是总结说,‘闹市没有老虎,这本是常识。但是,因为三个人都说有老虎,听的人就相信了。现在,我离魏国如此远,所以说我坏话的人超过三人,希望大王您要相信的时候,记得这个故事。’”
刘伯温的领导说:“这个就是‘三人成虎’的典故吧?”
刘伯温说:“是的。它说明了一个问题:一个假消息,说的人一多,也就成真的了。”
刘伯温的领导说:“你这人恐怕有受虐狂倾向。你认为所有人都敌对你,所以把所有人都当成敌人,这样如何幸福呢?”
刘伯温说:“我没有这种倾向,但现在诋毁我的人实在太多,而且您也相信了。”
刘伯温的领导说:“那我就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诋毁你。”
刘伯温说:“请让我再给你讲个故事吧。有座叫女几的山,喜鹊喜欢在那里建造巢穴。有一天,山中来了只老虎,喜鹊连忙飞集起来,乱叫起来。八哥听见了,也飞集起来,乱叫起来。狐狸过来看到,问它们,‘老虎是陆地行走的动物,它能把你们怎样?你们怎么如此胆小?’喜鹊回答,‘你没有听过虎啸生风吗?我们担心风把我们的巢穴吹翻,所以在这里担心得狂叫。’狐狸又问八哥,八哥无话可答。狐狸就笑了起来对八哥说,‘喜鹊的窝在树梢,怕风,所以担心老虎。你们住在洞穴里,并不怕风,干吗也跟着乱叫?’”
这是个寓言,刘伯温的领导没有听懂,所以刘伯温还要解释给他听:“一条狗对着人狂叫,其他的狗就会跟着它对着人的影子狂叫。因为众口铄金,众口一词,就能混淆是非。大人您现在可能就被混淆了是非。”
刘伯温的领导正色道:“胡说,我是个是非明辨的人。”
刘伯温就问:“那您现在认为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领导思考了很久,清了清嗓子说:“这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是个不合群的人,你不适合在官场啊。”
刘伯温长叹一声,说:“那我再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的领导制止了他,说:“我不喜欢听故事,直接说道理。”
刘伯温就问:“政府用人,是仅为了充数,还是为了选拔优秀人才,靠他们管理好国家?”
他的领导说:“从理论上来讲,是为了选拔优秀人才,发挥他们的作用。”
刘伯温笑道:“这样看来,你根本就没有实践理论。你看看你下面的那群人,除了贪赃枉法外,一无是处。”
他的领导很不高兴,因为下梁不正,上梁肯定也直不到哪里去。
刘伯温不等他还口,马上说道:“农夫种田,不用羊拉犁;商人运货,不用猪拉车。这是因为它们不能胜任这种事,怕把事情弄砸了。现在您用人,还不如农夫和商人。”
领导这次太不高兴了,眼睛通红,头发隐约冒出小火星,刘伯温见势不妙,转身就走。
在回去的路上,他掐指一算,自己已经在南昌待了一年。他不必用八卦五行,只凭五官就搞明白了一件事:这个王朝官场的腐朽已经是从内到外,无药可救了。贞洁女子和妓女们共处一室,妓女们是瞧不起贞女的。所以很快,刘伯温就被一些官员联手弹劾出了南昌。
屈原说:“众人都喝多了,我却清醒。”其实,别人都喝多了而你却醒着,并不是幸福的事。当你面对一堆酒鬼,吆五喝六,滔滔不绝,你却因为酒精不起作用而难以融入这种癫狂的氛围里,自然少了很多情趣。
有这样一个故事,天降陨石砸了一个深坑,里面还有火星,但好多人认为是上帝来接人去天堂,想一起跳进去。有一人不跳,认为是送死,结果这群人先把他推了进去。这人在里面被大火烧灼,发出凄惨的叫声,上面的人才知道,原来真是送死。结果都庆幸自己没有跳,却咒骂那火中人乌鸦嘴,如果不是他那样说,可能就真是上帝来接人。
在疯人院里,不疯的人才被认为是疯子。刘伯温不是疯子,但在元朝南昌官场,他就是疯子。
《银河棹》
妥懽帖睦尔在位的前几年,刘伯温在江西高安做县丞。据刘伯温说,那三年高安生活谈不上压抑,但也谈不上开心。也许换作其他人,看到高安官场的灰暗色调,早已痛不欲生。刘伯温也有过悲愤,可他是个意志力顽强的人,与其抱怨社会,不如去改变社会。这是刘伯温一个典型的性格。孔子说,如果没有我用武之地,我就乘船去扶桑。刘伯温却说,事是人做的,用武之地是靠自己找出来的,不是别人给你搭建的。只有庸人才四处找戏台,伟大人物向来都是亲自搭戏台,然后唱戏。
刘伯温在江西高安的三年,一切都那么平静如古井水,没有波澜。因为酱缸里起不了波澜,酱缸里只有阴郁沉重的屎黄,很难有让刘伯温兴奋的事发生。
不过,也不是没有,《银河棹》事件就是。
《银河棹》是《周易》的衍生书,全名《六壬银河棹》,有人说是诸葛亮的著作,也有人说是九天玄女的著作,还有人说,根本就没有这本书。棹指的是船桨;银河,天汉也,也称为六壬学。所以《银河棹》即“六壬学”之船桨也。
“六壬学”是一门预断吉凶的学问。天干有十,而六壬学独取壬,因为壬水属阳,天一生水,为数之始,壬又寄宫于亥,亥属乾宫,乾是易卦之首,所以取壬。六壬是指干支相配成六十花甲,每干配六支,以壬配六支则为“壬子、壬寅、壬辰、壬午、壬申、壬戌”,故称六壬;另说壬有王形,为诸易之王,故称壬学。
“六壬学”比起中国其他占卜术还算合理和合法,其推演法来源于《周易》。首先由“占时”至“月将”,是无极生太极;再由月将至干支,是太极生两仪;由干支而产生四课,是两仪生四象;再发三传,即发三才,然后再布各天将及神煞,用五行生克预测吉凶进退。
其实,中国古代预断吉凶的学说,论说起来艰涩难懂,但如果入门了,也并不那么难。东西方预断吉凶的所谓巫术其实是原始科学,仅以“六壬学”为例,它就是根据严格规定的方式来获得一些特定成果的尝试。它承认因果律,也就是说,给出同样的前提条件,随即就会出现同样的结果。比如它的《掌图·分野》说的就是手相,哪条纹路说的是什么,都有固定的规定,你不能信口胡诌。纹路交叉有很多处,任何一处,书上都给了解释,你必须要按照这种解释去理会,不能凭自己的意思去做。
古老的预断吉凶的学说,其实并不能算是迷信。只要它能言之成理,就要认为它是对的。科学诞生不过短短的几百年,如果古代的一切都是迷信,那科学诞生前,人类是怎么活着的呢?
《六壬银河棹》事件是这样开始的:1337年,也就是刘伯温在高安第二年的农历二月,一个绰号叫“棒胡”的江湖卖艺人发动了一场武装暴乱。“棒胡”可能姓胡,耍得一手好棒,能把一根百斤重的粗棒运之如飞。但如你所知,这是武术花样表演,真到搏击场上,未必成事。当无人欣赏他的表演后,他就凭在江湖闯荡多年积累的人气,振臂一呼,聚集了万人,宣称起义。
在起义之前,棒胡听说江西高安某个村里有个叫曾义山的神算子,此人曾偶得《六壬银河棹》,料事如神。
棒胡派人去请这位曾大仙,可去了多次,曾大仙都不在。有时候是去山中采药了,有时候去镇里喝喜酒了,有时候去田里工作,有时候去亲戚家串门。
棒胡摸着自己的大棒说:“真是无缘啊。”但突然一想,这家伙未卜先知,大概是怕担个私通盗贼的罪名,所以对我避而不见。棒胡想到这里,可就怒了起来,说:“等我先拉起队伍,然后再去找你算账。”
造反之后,棒胡屡战屡胜,就忘了曾大仙这个人。可又一次打了败仗,情绪低沉,胡思乱想,就想到了曾大仙。他派出一支武装小分队,嘱咐他们,如果那老鬼还不在家,就把他的家人给我砍了。
武装小分队一脸豪迈,提着刀就奔高安曾大仙家。路上就准备好了杀人计划,哪个先杀,哪个先奸后杀,哪个再奸再杀。可当他们到了曾家后,难以置信的是,曾义山正在门口摆好了茶水等着他们呢。曾义山对这些因不能奸杀而失望的人说:“回去告诉你们老大,丁丑年四月一柱擎天。”
这些人能听明白这句话,悻悻地走了。回去后跟棒胡一说,棒胡皱眉想了很久,说:“这他娘的什么意思?”有伶俐的人说:“明年就是丁丑年,一柱擎天可是好兆头。可能是告诉您,明年四月,您能当皇帝。”
棒胡哇啦叫起来,说:“这真是个好消息。”
但他理解错了,棒胡是耍棒子的,不耍棒子时,棒子是立在墙角的。所以,一柱擎天的意思,就是歇菜了。果然,1338年农历四月,棒胡一败涂地,被活捉到大都处决。
曾义山在棒胡的武装小分队走后不久就对家人说:“我要归天啦,明年的某月某日,有个叫刘伯温的人路过这里,你们去葫芦石洞把那本《六壬银河棹》拿给他,什么都不要说。因为这是天意。”
说完这些话,曾义山就跑到床上躺下,一会儿工夫就挺尸了。
第二年,刘伯温被调到江西南昌,上任的路上,忽然迷路,不知是怎么回事就走到曾义山家了。曾义山的家人就把书给了他,刘伯温认为这是天意,翻了翻《六壬银河棹》,说:“这真是本好书,但我有公务在身,不能专心研习。”
曾义山的儿子说:“父亲还说了,一年之后,您就有时间研习了。”
刘伯温惊了一下,认为这并非好兆头。如果有时间研习,不就证明他可能无时间做官了吗?
他的预料非常准确。到南昌工作不久,他就发现,自己和同僚的意见永远不能一致。一目了然的邪恶,却被同僚们左说右说,于是成了正义。尤其是他的上司,不许他有任何意见,只希望他是一台录音机。
刘伯温站在南昌城门上,向下望去,什么都望不见。他说:“我必须要离开,不然,我就是在活埋自己。”站在他身边的他唯一的朋友钱士能说:“你说得对,我也有如此想法。”
钱士能在“进退”上的反应非常快,一有想法,立即付诸行动。说完这话的第二天,钱士能就离开了南昌。但刘伯温没有这样迅疾的反应,有责任心的人在绝望的路上走得都很慢,因为他们希望有回转的余地。但又等了一段时间后,刘伯温长叹一声,说:“我真该走了。”
于是,刘伯温离开了工作五年的江西,回到了老家。
立点言吧
刘伯温离开他工作五年的江西时,正是天高云淡的秋天。但他掐指一算,念念有词后,睁眼再看天空,就发现数道狼烟直冲云霄——那是五花八门的造反者正在全国各地实现他们发家致富的理想。
刘伯温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不过站在南昌城外,回首南昌城,还是流下几滴眼泪来。这和一千多年前荆轲在风萧萧兮的易水边大有不同。荆轲阁下离开易水,是奔往目的地,心中有理想;而刘伯温离开却如浮萍败叶,心中无根脚,不知下一站将是何方。
鬼使神差地,刘伯温绕道去了江西和福建交界处的武夷山。在武夷山上,刘伯温只留下了几句空洞无味的诗歌。走到鹅湖时,想到南宋两位理学宗师朱熹和陆九渊曾在此讨论过理学真谛,又想想自己的理学造诣,不禁惭愧。他在回老家的路上发誓说:“我要做点有意义的事。”
儒家的祖师爷们早就给门徒们立下严谨而崇高的追求标准,那就是三不朽。所谓三不朽依次是:立德、立功、立言。儒家精英们指出,“三不朽”的主旨是将个人有限的生命融入到无尽的历史中去。当一个人确立起崇高的道德,建立了世无其匹的功业,留下内容与形式绝伦的言论与文字,德、行、言影响时人和后人深远悠长,这个人就会经久而名不失,有如万有引力,永恒而在。真能达到三不朽,那就是如理学宗师张载所叫嚣的那样: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刘伯温当然有这样的追求,但和很多读书人一样,这是个艰难的过程。自孔孟之后,中国历史上被认可的“三不朽”人物只有两个半:两个是王阳明与曾国藩,半个是诸葛亮。
我们注意一点,刘伯温这年恰好三十岁,正是孔夫子说的三十而立志向的年纪。刘伯温的志向很灵动,没有按部就班,因为他是先立言,再想办法立德,然后立功。
儒家门徒说,立德立功立言,应该是有顺序的。个人道德无懈可击后才能立下盖世功勋,只有立下盖世功勋后,你才有资格立下言论,因为只有这样的“言”才能被别人认可。不过,这明显是儒家门徒抽了自己的嘴巴,他们说孔子是三不朽人物,可孔子恐怕只立了个德。你非要说孔子诛杀文化名人少正卯是立功,那也没有办法。但孔子没立什么言,他曾亲口承认,自己是只叙述别人的正确言论而不原创(述而不作)。
刘伯温很显然意识到这点,所以他说:“我原创几本书吧,算是个立言。”所谓立言,无非是提出点儿自己的主张不人云亦云罢了。
最先被立的言是他在军事方面的思想。当初,他在石门书院读书时,就苦思过军事战略问题,但自那之后,一直没有用武之地。既然不能在战场上发挥才智,那就在纸上发挥吧。
于是,《百战奇略》出炉,在这本书中,作者把如何打赢一场战役的问题做了充分的发挥。从作战来看,世界上的交战双方没有实力优劣之分,只有谋略之好坏。仅以众寡来说,你人多,对方人少时,尽量要在开阔之地与对方决战。人多力量大,但也不好管理,所以军事统帅一定要有“进止”的本事。所谓“进止”,就是攻击时有速度有激情,撤退时要有秩序。前秦与东晋的淝水之战,前秦失败的原因就是不能把握好“进止”,前秦几十万人向后一退,刹不住了。春秋的晋文公与楚国精锐兵团打架,晋文公一直喊叫着“退避三舍”,楚国一直追击,但就是找不到机会发动决定性攻击,就是因为晋文公的兵团在后退时“井然有序”,简直就是步步为营。《百战奇略》里还说,你人少,对方人多的时候,你就该把对方引到场地不开阔的地方,让他的人数发挥不出应该发挥的作用。
在主客场作战的论述中,作者指出,同等实力下,主场作战未必就能赢。如果你是客场,就要以最快的速度攻进主人的腹地。因为主人在本地作战,家人都在身边,会经常挂念,只要深入内地,就能使他们对亲人的挂念放大一百倍,对方会不攻自破。
作者虽然列举了无数个打赢一场战役的技巧和奥秘,但最后却说,打赢一场战争的最大诀窍就是,不打。
任何纠纷和恩怨尽量不要到战场上来解决,非要到战场上来解决,也要尽量做到兵不血刃,不战而屈人之兵。搞来搞去,又回到了儒家套路上来:打架是不好的!要以德服人!可如果对方不认识德为何物呢?那就只好打。
中国的军事著作大都有这个毛病:全部内容都是战争技巧,但在开篇肯定有个说明:打架不好,要以德服人。这个牌坊立得很大、很艺术,让人一看,仿佛中国人真的不喜欢打架一样。其实中国人最喜欢的就是打架,而且喜欢窝里打,翻开历史,到处都是刀光剑影。老百姓有句俏皮话,和平只能维持到明年。也就是说,牌坊立着,婊子继续当着,二者泾渭分明。
刘伯温生在中国,不可避免地也会犯这样的毛病。但这时他还年轻,难免不受传统熏染。
多年以后,他意识到,战争的目的就是消灭对手保存自己。为了保存自己,在消灭对手时应不择手段。这可能是冷血,但绝不是假惺惺。
当然,中国古代每个野心家和政治家都明白这个道理,可就是表里不一,嘴上说的是一套,干的是另外一套。
刘伯温说,这很不好,做人嘛,短短几十年,干吗那么虚伪?说的一套和干的一套不能吻合,你的心一面要做事,一面又要小心别被人发现你真心要做的事,多累啊!
刘伯温一生中都坚持身心合一、表里如一。这是他在撰写《百战奇略》时的主导思想。
当他在专心致志写书时,他弟弟刘陛有情绪了。
刘陛拄着锄头站在窗外,盯着刘伯温说:“二哥,出来晒晒太阳。”
刘伯温头都不抬,说:“我没空。”
刘陛说:“您别没空,出来看看吧。你看那田间,有人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你再看那山间小路上拎着饭盆的妇孺,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你再看我,脸上是黑乎乎的油汗,手上是一寸厚的老茧。你再看看自己,细皮嫩肉,像是刚出生的婴儿。老天为何如此不公平,让你坐在清风徐来的书桌前,让我面朝黄土背朝天?”
刘伯温此时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他扔了笔,走出门,和弟弟一起走进了田间。不过,他很快就辜负了自己和弟弟的期望。刘伯温从小就以读书为主要责任,身体状况很差,三十岁的人,五十岁的心脏。只弯了几下腰,他就对弟弟说:“我感觉腰椎间盘突出啦。”
他弟弟摇头叹气,说:“还是写你的书去吧。”
刘伯温就重新回到书房,但百姓的日常生活和工作使他冒出个想法,为何不能给他们编辑一本日常生活一本通呢?
心动就要行动,刘伯温很快就确定书名《多能鄙事》,这个书名灵感来源于孔老夫子。孔老夫子曾对学生们说,我年轻的时候是个底层劳动人民,所以对一些难登大雅之堂的事都有了解(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
《多能鄙事》分为十二卷,内容包括饮食、服饰、百药、种花草、放牧养殖多方面制作技能和占卜知识等,凡百姓日常所必需的科学常识,以及吉凶趋避之术全部囊括其中,总之,一一切合民生实用。
我们仅在此举几个例子。比如饮食,刘伯温注重的是养生,而且是物美价廉的养生。比如“鸡子线”:把鸡蛋开个孔,加点盐,用筷子搅匀,立即倒出,使之成线状,就白酒配着吃。养生健体大大的好!
还有一个小孩“百日关”的问题。刘伯温说,小孩生下来一百天内不要出门,因为此时小孩的阳气非常重,没有阴气,所以一些老妖怪特别喜欢吸收小孩的阳气。到了一百天后,小孩的阴气渐渐附体,老妖怪们对这样的小孩就没有兴趣了。
或许正是这种琐碎、荒诞不经的内容,使很多研究刘伯温的人都认为,《多能鄙事》并非是刘伯温的作品。但也有不同意见,这种不同意见认为,《多能鄙事》里面的内容的确琐碎庸俗,但人生在世,哪一件不是琐碎庸俗的?吃喝拉撒,就是庸俗。如刘伯温那样的圣人也必须要吃喝拉撒,他能编著《多能鄙事》这样的作品,更证明他的伟大,因为他能接地气。
接了三年地气后,刘伯温从现实中醒来,进入梦想。他唉声叹气,他老婆就说:“既然这里现实太重,何不出去走走,看看山川大河,陶冶一下已土得掉渣的情操?”
刘伯温说:“明天就上路。”
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是:任何一本书,即使写得再好,也不过是别人的思想。即使可以从别人的思想中总结出自己的思想,但没有作者本身的经历,这种思想仍然是隔靴搔痒。有真思想的人,必须要有经历,不但要做宅男,更要做驴友。中国历史上超级驴友非明朝的徐霞客莫属,这哥们儿使用国家的“驿站”四处游玩,写下了《徐霞客游记》。司马迁能把《史记》写成别人望尘莫及的历史著作,不是因为他被阉割过,是因为他善于四处旅游,手拿纸笔,对景而写。
1344年,当刘伯温离开家乡北上时,北边有个十七岁的奇丑无比的少年正在埋葬他的父母和兄弟,如你所知,这个人就是朱元璋。过了一段时间,朱元璋跑到寺庙里脱下乞丐服,穿上了袈裟。
在那时,刘伯温根本不知道有朱元璋这样一个和尚,正如他不知道自己的前途在何处一样。他突然掉了头,向东进发,游览集庆路(今江苏南京),到丹徒(在今江苏镇江)后,结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索性就在丹徒定居了。这一定居就是三年,其间风花雪月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可刘伯温的心里仍然是荆棘一片。
1346年,刘伯温突然有了去大都的想法,这一想法才萌生,第二天,他就北上了。北上之路,映入他眼帘的则是遍地的饥民和强盗,他不无感叹,从他中进士到现在不过十年时间,山河大地破碎到如此严重的程度。政府正在破罐子破摔,没有人对这些现状发出一句质问和解决方案,元朝的贵族们似乎已经做好了重新回到草原的准备。
刘伯温用各种文学体裁忧国愁思,他那孤独的神情配合上那沉郁的诗词歌赋,使人心都碎了。当他在那年年底从大都回南方时,他在心里发誓,从此不会再来北方,因为这个地方使他伤心、使他难过。
不过,在无业漂流了这么多年后,他最诚挚地希望政府起用他的心始终没有变,那团火越烧越旺,烧得他每天辗转难眠。
多年来,他觉得立言容易,他的诗歌散文已经传遍南中国,很多盗版商都在盗版他的著作。“立德”也并不难,只要怀抱天下,用仁义和悲悯武装自己,这就是德。只有立功最难,没有人给他搭建立功的舞台,他连报名的机会都没有。但他还是想。诗歌《武陵深行》就是表态书:
武陵溪,一何深。水有射工射人影,陆有丹蛇长百寻,嗟哉武溪不可临。
溪之水,深且阔。鸟不敢飞,龙不敢越。海气连天日月昏,露着人肌肉裂。
呜呼!丈夫宁能沙场百战死,有骨莫葬武溪水。
武陵是东晋陶渊明隐居的地方,刘伯温的意思是,老子决不学那没有志气的陶渊明跑到武陵去隐居,老死在那里。
这封表态信仿佛被老天感知,第二年,当他在江浙最美丽的杭州游玩时,组织找上了他。
组织上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杭州举行第二次婚礼。他那位表妹老婆迟迟不能生育,因此他的老娘下了命令,刘伯温必须要重新再娶。
史书说,刘伯温的二任老婆和他是青梅竹马,姓陈。二人在杭州结婚后就回到了青田,在那里,争气的陈氏为刘伯温生下了儿子,叫刘琏。
刘琏出生前一天,刘伯温的弟弟在地里挖出个熟铜制作的头盔来,敲起来,里面发出闷葫芦的声音。刘伯温夜观天象,突然叫了一声:“双喜临门!”
儿子才出生,上面就有人给他送喜来了,说要他到杭州做官。
不用卜算,刘伯温就知道生儿子是一喜,但他不知道另外一喜是什么,是做官,还是他弟弟挖出来的那个熟铜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