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复初“呦”了一声,这小子还不谦虚,正合我性格:“都读过什么书啊?”
“很多。”刘伯温又鞠了一躬回答。
郑复初又问:“读过《周易》吧?”
刘伯温点头:“七岁就读过。”
“天地氤氲,下一句是什么?”
“万物化醇。”
“天地玄黄呢?”
“宇宙洪荒。”
“什么是宇,什么又是宙?”
“天地四方谓之宇,古往今来谓之宙。”
据《刘伯温年谱》说,郑复初听完刘伯温的正确回答后,就从椅子上弹起来,兴奋地对刘爚说:“你这孩子小小年纪就有如此阅读量和记忆力,前途不可限量。我收下这个学生了!”
其实这是扯淡。两人的问答条目都是《周易》上的内容,《周易》是儒家五经之一,属于学生们的必读课本。在当时,一个十四岁的学生如果不能把《周易》从头到脚背诵下来,那他就是个蠢货。
郑复初之所以收下刘伯温,可能和刘伯温的另类气质有关。在刘伯温忧郁而孤傲的神情中,郑复初大概是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郑复初是元王朝恢复科举制后的第一批汉族人里的进士,正如刘爚说的那样,科举制必将卷土重来,元帝国在1315年正式恢复科举制,并且就在那年进行了第一次考试。据说,郑复初考试时就很不满意,因为汉人和南人的考试内容比蒙古人和色目人的要多,而且难。汉人和南人的考题如果是高考题,那蒙古人和色目人的考题就是成人教育题。
在等成绩时,郑复初又是一肚子火,因为成绩单迟迟不下来。有官方小道消息说,成绩单所以迟迟不公布,是因为教育部的人正在发愁。按当时的规定,两榜,即汉人、南人一榜,蒙古人、色目人一榜,人数必须相同,但蒙人和色目人的成绩一塌糊涂,及格人数可怜兮兮的只有二十出头,所以,他们不知该怎么办。最后决定,照顾蒙古人和色目人,把原来准备招收的一百多人改为只招二十多人。也就是说,有很多汉人和南人都及格了,可因为要照顾蒙古人和色目人,必须要让他们不及格。
郑复初正要发雷霆之怒,大榜下来了,里面居然有他。他就忘了自己要发怒的事,转而写诗一百首颂扬元帝国的伟大。
兴奋劲儿还没过去,郑复初又听说了可靠的消息:中进士的汉人和南人即使是尧舜附体、杨二郎转世,也只能担任地方政府的二把手。
郑复初当时已没有了发火的动力,于是就被分配到一个偏远地区做州长的秘书。州长是蒙古人,瞧不起汉人,总找郑复初的茬。郑复初心想,如果再这样下去,非死在这里不可。于是辞职,跑到括城来,申请了份闲职。
在此,有必要补充一下科举制的问题:
中国古代的科举制是中央政府选拔官员的一个主要渠道。科举制诞生于中国隋王朝,常设的科目有秀才、明经、进士、俊士、明法、明字、明算等五十多种。但最受考生青睐的是进士科,因为这一科虽然很难考,但一旦考上,前途就一片光明。科举制经过不断完善,到明清时,分为三个必备步骤,第一步是乡试,即考生在户籍所在地的省城进行的考试;第二步是会试,即乡试录取者到京城参加的由礼部主持的考试;第三步是殿试,即由皇帝亲自主持的面试,按照从优到劣排名,分为一甲二甲三甲,一甲中取三名,就是状元、榜眼、探花,其他人分列二三甲中。
不同朝代,科举考试内容也不同,唐代重诗词歌赋,宋代重填空和时政论文,虽然大体内容不出儒家经典,但没有哪个政府强行规定必须要用儒家的哪些课本。可元王朝恢复科举制后,考试科目竟然强行规定为四书《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参考书则是南宋理学大师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我们注意,有人咒骂明清两代的科举制把朱熹当成宝贝,实际上,是元王朝先把朱熹当成了宝贝。
朱熹是理学宗师,中国思想史中最有分量的理学在他手中定型,元政府用他的《四书章句集注》作为考生的唯一参考书,只能说明一点,理学在元代毫不保留地四射光芒了。
从这一点而言,郑复初能考中进士,就说明他对理学研究极深,不然他也不可能考上。刘伯温来向郑大师学习,主要还是学习理学。
理学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需要我们大致了解一下:理学就是道学,在北宋的程颐手中吐蕊。当然,它也不是程颐的闭门造车,其实理学就是孔孟儒学的再发挥。理学家认为,宇宙中有一种无善无恶无所不能的“理”,他们称为“天理”。而人人都有欲望,这就是人欲,天理人欲不两立。必须要刻苦修炼去除人欲,回归天理,成为圣人。修炼的渠道就是儒家所标榜的道德,忠、孝、仁、义,每一个指标都要合格。想要每个指标都合格,必须要极端严肃地进行修炼,通过探索外面的万事万物,达到认识天理的境界。在探索万事万物时,必须要有恭敬的心态、一本正经的外貌,不能追赶跑跳蹦,不能大声喧哗,更不能嬉皮。不能心有邪念,每天要三省甚至是九省吾身,好的心思要保持,坏的就赶紧去掉。
看上去,如果真的这样尽心尽力,那么,理学家“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理想就很容易实现。但遗憾的是,中国理学家那么多,做到这四项要求的一个都没有。
其实问题就出在理学家这里。大多数理学家只做两件事说一句话,两件事是:一、制作道德守则的脚本;二、让别人去演。一句话是:必须要是道德完人(修身),才能去建立事功(治国平天下)。
——注意理学家说的修身,不仅仅是思想道德,还有外表。北宋伟大人物王安石不修边幅,程颐就鄙视王安石:你连修身都做不到,还谈什么变法。
一个人具备无懈可击的完美道德,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实在太难。人生在世,肉体之身,为了生存,难免做几件有悖道德的事。王安石就对理学家们提出的种种高调的道德标准提出过讥讽,说他们那些道德要求是壁上行,根本无法实现。孔子就曾说过,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但理学家却说,一点小德都不能出入。最关键的问题是,他们的许多道德要求都是出口货,都是让别人来演的,自己只是个编剧或者是导演。
我们要了解一种学说,只需要看创建它的人就可以。程颐和他哥哥程颢曾去做客,主人用妓女招呼他们。程颐从始至终都正襟危坐,像块大理石,而他哥哥程颢却左搂右抱,卿卿我我。
程颐很不高兴,回家后,气咻咻地训老哥:“你这种行为真给读书人丢人!”
程颢打了个哈欠说:“我刚才是座中有妓女,心中也有妓女。现在,我离开了座,座中无妓女,我心中也没有了。你恰好相反,虽然你没有看妓女,但心中却有,只是假装正经,不敢碰。我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你现在心中还有妓女。不然,你怒气冲冲地跑来质问我干什么?”
程颐瞠目结舌,赶紧跑回房间反省,结果发现他老哥说得真对。
程颐后来感叹说:“我们的道德要求定得太高啦,不符合人性。”可感叹完,他又给别人提要求去了,因为这些太高的道德要求,是他写给别人的脚本,又不需要他来演。
不过,郑复初不是纯粹的理学家,或者说,他对理学家在道德上的高标准并不那么在意。他最在意的是理学家的思想。
自他和刘伯温成为师徒后,他把理学思想源源不断地传递给刘伯温,刘伯温就在他这里沐浴着理学思想的光芒。
于是,突然有一天,郑大师叫来刘爚说:“据说你祖上有人解救过千百号人,我以前对‘天道无常,常与善人’的说法颇有怀疑,现在我看刘基,发现这句话还是有道理的。你把你儿子领走吧,将来他必是人上之人,光大你家门庭。”
刘爚大吃一惊,认为给郑复初的学费太少。但郑大师急忙摇头说:“理学宗旨,我已教给他。圣人说,想要弄懂天理人心,别人的传授只是启蒙,还要靠自己。你儿子悟性很好,必能悟道。带他走吧。我没有可教他的了。”
刘爚这才转惊为喜,领走了刘伯温。就在他准备观赏刘伯温悟理学之道时,刘伯温真的就悟了道,但不是理学之道,而是道家之道。
天书传奇
多年以后,刘伯温被后人尊奉为未卜先知的大仙和呼风唤雨的魔法师,所以有这些头衔,和他与道教、道家思想的亲密接触有很大关系。
刘伯温在老家时就读过《道德经》,对里面的辩证法极有心得。他说,爱臭美的女人招来好色之徒,喜欢炫富的人招来强盗,卖弄才华的人招来嫉妒。刘伯温也读过《庄子》,他后来撰写的著作《郁离子》中那些天外飞龙般的想象力的源泉就是《庄子》。他当然也读过许多道家典籍,对道家的诸多法术有疑有信。他的老家南田山是第六福地,他的老爹靠卜算帮助老乡寻找走失的羊和小狗。这一切,都注定了他和道教必有因缘,而因缘正如荷花一样在括城露出尖尖角。
扮演“尖尖角”角色的是紫虚观道士吴梅涧。
紫虚观在括城东南十里的好溪畔少微山上,好溪是一条大河,两岸连云,高崖壁立,原名恶溪,水中常有怪物出没。唐宣宗李忱时,当地州长段成式以善政治民而感动了水怪,使水怪离开了恶溪,人们遂改其名为好溪。
在人们的口口相传中,紫虚观的吴梅涧道士被幻化成一个诡异人物。有人经常看见吴道士在太阳初升时,恭敬地举着一个擦拭得发亮的罐子,罐口对准太阳,收集光芒。还有人看见,漆黑的夜里,吴道士在坟场用一个形似骷髅的东西捕捉鬼火。更有人发现,吴道士的房间无论白天黑夜,都光亮得可怕。而民间坚信少微山那些绚丽的风景,是吴道士对其用了某种奇异的法术。
刘伯温早就听说过少微山的风景,于是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去游览。陪伴他们的吴道士对少微山的一草一木了如指掌,曾指着好溪畔一块巨石说:“这是当年段成式捉了水怪曝晒之处,如果你收敛精神去嗅,还能闻到水怪的恶臭。”刘伯温当即断定,吴道士有导游的潜质,而且又断定,吴道士还是个乐天派。从来没有人见过吴道士眉头紧锁,这或许是道教对人类情感的一大贡献,道士们永远都是乐观的。佛教说,今生受苦,来生享福。儒教说,站直了,坐稳了,给我学圣人!而道教则说,你想长生吗?我这里有仙丹,不需要你做任何跟自己过不去的事,你准备好炉子和钱就可以了。如果你没有炉子和钱,那你可以养生啊,我这里有养生不可不知的各种细节,按照细节去做,就能长生。你想要好多的钱?可以,我这里有点金术。你想要美女,也可以,做个忠厚老实的人,老天就给你送来美女。我这里有案例啊,没听过七仙女下凡的故事吗?
吴梅涧说:“一切难事、苦事、痛事,其实都是你心里的事。让你的心不动,这些事就不起波澜,如果有了这些事,那就是庸人自扰。”
或许正是吴梅涧的乐观态度,让郁郁寡欢的刘伯温见到了阳光,一来二去,两人成了好朋友。有一天,刘伯温问他收集阳光和鬼火的事,吴道士放声大笑,指着炼丹炉说:“一切物体都是有生命的,关键是如何唤醒它。春天万物复苏时,你坐在窗前清除内心的闲思杂虑,就能听到花蕾绽放的声音;夏天烈日炎炎,你坐在花丛中静思冥想,就能听到太阳流汗的声音;秋天万木凋落,你坐在树下,就能听到树叶离开树枝的叹息声;冬天万籁俱寂,但你坐在水边,就能听到水睡觉后的平稳呼吸。”
刘伯温大吃一惊,因为吴道士的回答并不是他所问的。但吴道士接着说:“太阳初升时,只要你能静下心来,就能收集到它的生命。星光璀璨时,只要你能静下心来,就能收集到死人的灵魂。”
刘伯温只好问:“那么如何静下心来,什么都不想呢?”
吴道士说:“死人才什么都不想。你是活生生的,如何不想?但你不要有闲思杂虑,坐在何处,何处就是宇宙的中心,你坐在宇宙的中心,向四面八方飞驰,一切都是黑暗不可知的,一切都无法到得尽头,你就让你的思路那样飞驰,不要停下来。当你能坚持半个时辰后,你会发现,你能和天地万物对话。”
刘伯温对这不可知的一切如此好奇,以至于想跟随吴道士修炼,但突然得了一场病,此事就泡汤了。吴道士也对他说:“你的根脚不在道观,而在天下。能知天下,天下就是道观,何必拘泥?”刘伯温深为吴道士这种玄乎的论调所折服,所以就在心中存了道家的种子,有一天,它必将发芽,连他本人都无法阻挡。
1327年,十七岁的刘伯温在括城府学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回到家乡武阳村。如你所知,在大城市待过的人,回到弹丸之地的家乡后,总是待不住。
刘伯温喜静不喜动,但这也无法让他恢复对家乡的喜爱。当他听说郑复初和地方官重新修葺了石门书院后,他卷起铺盖,就跑去石门书院了。
石门书院位于青田县西七十里的石门山麓的石门洞中,始建于唐玄宗李隆基的天宝三年(744年),开始时是国立图书馆,后来,这地方离官员办公地点太远,官场肥佬们不爱动弹,逐渐地就成了私人讲学的场所。北宋时期,石门书院已经变成私立大学,很多饱读诗书却不能做官的知识分子都免费到这里传播知识和思想。但由于改朝换代的关系,很快就荒废。南宋时,朱熹在此地做官,想要重新焕发它的光彩,无奈政府不支持,所以就彻底废弃了。1294年,元王朝的当地地方官王侯重修,石门书院才算还魂。郑复初在当地政府的支持下重新装修后,又鼓励政府招聘老师,为前来的有为青年们讲学。
刘伯温正是听说了这件事,所以一路小跑地来了。不过从刘伯温到书院的表现来看,他来石门书院,只是受了道教人杰地灵观念的影响,他喜欢的不是石门书院,而是石门书院附近的景色。
石门书院建在道教十大洞天中排名第十的石门洞附近。既然能跻身十大洞天,石门洞当然有非凡之处——两壁双峰对峙,如同一扇大门,四周山崖环绕,如同城郭,再向里就是大洞。洞北殿阁峥嵘,青松郁郁。洞的东南有数十丈高的瀑布,如果起风,你能看到瀑布随风飘散,煞是好看。李白有句诗特意赞叹这道瀑布:“喷壁洒素雪,空蒙生昼夜”。石门洞中清净幽深,和地下室一样冬暖夏凉。
圣人说,听别人讲的知识远不如自己悟出的知识更自得于心。许多伟大人物不是喜欢自学,而是因为他们明白一个求知的基本道理:别人讲的知识再好,那也是别人的,如果和你的心不相符,你听了有什么用?如果和你的心相符,可那是别人的,不是你的。所以,想要有独立思想,锻造独立意志,必须要有自学的勇气和能力。只有通过自己的感悟得来的知识和思想,才是你自己的知识和思想。
刘伯温从小就喜欢自学,并善于自学。这就可以使我们明白,为什么郑复初只教了他一年,就撒手不管了。因为刘伯温从他那里得到理学的主旨后,就开始了自由发挥,自由发挥后的心得就如铜墙铁壁,外来的知识无论如何都闯不进来了。
在石门书院,刘伯温采用的也是自学方式。他的爱好像洪水一样泛滥,在正统的理学外,一些被当时知识分子视为奇技淫巧、百无一用的宇宙学(阴阳),数学(八卦),化学(道家的炼丹),物理学(墨子的小孔成像、沈括对石油的认知),地质学(朱熹对化石的认知)以及日常生活学也在其列,他后来著作的《多能鄙事》就是这些学说的践履。在石门书院这段日子,他还迷上了军事学。
刘伯温看了很多市面上流行的军事著作:《孙子兵法》《吴子兵法》《六韬》《司马法》《三略》《尉缭子》《李卫公问对》《历代兵制》,等等。
既然是自学,就无所谓课堂一说。刘伯温常常逃课,跑到石门洞崖壁的一个洞里去读书。没有人知道刘伯温是如何发现那个洞的,洞口只能容一人通过,深数十丈,高不见顶。传说中,那个洞是一只老白猿的房产,所以又叫白猿洞。
洞中原本黑暗潮湿,但当刘伯温进去时,地面的潮湿向四面慢慢褪去,但仍然没有光明,只有瀑布反射进来的彩虹微弱的光。这难不倒刘伯温,他早就从吴梅涧那里学会了捕捉阳光。传说他把那些阳光装在一个不透明的罐子里,一遇黑暗,罐子就发出和阳光一样的光芒。
刘伯温在别人的房子里读书,又不出租金,这让人为他捏了把汗。刘伯温大概也知道私闯他人的房子很危险,所以在身边准备了棍棒,以防房子的主人突然出现咬他。但白猿一直没有出现过,大概是又找到了新的房子。
就在别人的房子里,传奇的一幕发生了。这就是刘伯温人生中的“偶获天书”事件。
但很多宿命论专家认为,“偶获”这个词是虚无,应该说,刘伯温命中注定要获得天书。因为他是伟大人物,伟大人物注定了要有传奇的经历,而传奇的经历在他未生时就已经注定了。
也就是说,刘伯温获天书这件事只是再重复了一遍老天的意思,其实它在命运中早已演绎过了。
这个传奇故事是这样开始的:有一天,刘伯温正在山洞里冥思苦想“以少胜多”的战争奥秘,但百思不得其解。那段时期,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军事上。可能和他一直把白猿当成敌人有关,希望能在白猿突然出现时,用军事手段对付它。
就在他绞尽脑汁思索时,突然,罐子失去了光芒,瀑布折射出的彩虹照到刘伯温对面的石壁上。正当他在纳闷时,石壁像两扇门一样缓缓打开了。刘伯温只惊骇了一会儿,就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探头向里看。但里面漆黑一片,他什么都看不见,不过却能听到铁绞索的声音,那声音很忧伤,仿佛是一个大猴子的哭泣。
刘伯温慢慢地退回来,抄起经常放在石桌边的木棒,重新回到石壁前,探头探脑了一阵,铁绞索忧郁的叹息声不见了。他四周看了看,发现石壁上的植物正在慢慢地生长,发出欢快的嬉闹声。这新生给了他力量,他把长袍脱下,正要义无反顾地钻进时,突然一个声音传来:“别进,里面毒气深沉,小心有去无还。”
——据某些灵异专家解释,这个人声就是洞中那个白猿所发出。
但刘伯温既然已经脱了长袍,就说明他下定了决心,什么狠话都吓不倒他。他为了给自己鼓气,一个跟头就翻了进去。整个身子一落地,他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空中飘浮着萤火虫一样的生物,把整个洞映照得通透明亮。
这片天地是如此之新,似乎从来没有人类的足迹到达过。可刘伯温很快就感到了恐怖,似乎有人忽近忽远地窃窃私语,又能听到他耳边有人在平和地呼吸。他看见了鬼魂样的云彩,闻到了只有死尸上才能绽放的花的香气。他拼命地摇晃着脑袋,想把这如梦如幻的一切抛掉。他抡起了棒子,碰碎了鬼魂的脑壳,扫荡了死尸之花的香气,洞中恢复了异样的宁静。刘伯温感觉自己身处太空中,无依无靠,无牵无挂,骨子里起了泡沫,飘飘欲仙起来。
在享受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刘伯温才强行回到现实世界,他看到那种如萤火虫般的生物纷纷扑向一面墙壁,映照出了“此石为刘基所开”几个大字——如你所知,这是身份验证密码。元朝时,中国人口太少,“刘基”这种文绉绉的名字重名的机会微乎其微,刘伯温认定这就是自己,于是,双手向墙壁上一推,墙壁应手破裂,一只古董级别的石匣就在墙壁后面闪现。刘伯温捧起石匣,没有见到使用说明书,所以就用最直接也最有效的办法:摔到地上。石匣遇地,嘭地弹开,里面掉出四卷三十二开的小书。
刘伯温这时才想起那个提醒他里面有毒气的话,这种感觉一上来,他的头开始发晕,于是,他收起书来,毫不留恋,转身出了洞。
到洞外后,刘伯温看书名,发现是关于兵法的。但打开书,里面的文字是汉字,印刷精美,可就是看不明白。这种事只能说明两点:一、书是盗版的,全是错别字和病句;二、天老爷给人恩惠,向来是给两块面包和一块生鸡腿,你想要吃汉堡,必须要自己动手。
刘伯温拿着读不懂的书,等于拿了柄斩妖除魔的宝剑却拔不出来,那和烧火棍没有任何区别。于是,他四处游玩,寻找可以看懂这本书的人。某日,他在深山老林里遇到一位道士。道士很老,把自己藏在道袍里,他的道袍很奇怪,像是基督教教士的袍子。刘伯温看不到他的脸,甚至感觉斗篷里根本就没有一颗脑袋。当时,这个斗篷正在读一本无字书。刘伯温知道这是位神人,就赶紧拿出书来请教。老道士把书拿来,只一翻,就问:“你是想让我写个推荐序?”刘伯温说:“我是看不懂啊,想请教您。”老道士只拿出一本,撕出几页,说:“你拿回去,背诵,如果能背得一字不漏,再来找我。”背诵是刘伯温的特长,说:“光阴似箭啊,我一来一回,浪费时间。况且,您这样的人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下次来,您不知道去哪里了。我就在这里背吧。”说完,他口中念念有词,一顿囫囵吞枣,然后合上,一字不差背诵了出来。
老道士叹息,说:“天才!”于是,就给刘伯温解释书中理论。七天后,刘伯温凭借此书成了优秀的战略军事家。
关于刘伯温石洞得天书,还有一种说法。这种说法认为,刘伯温根本就没有在石洞里得过什么天书,但确实遇到了那个老道士。老道士其实也不是道士,而是个天文术数大师,名叫邓祥甫。
邓祥甫未留下多少事迹。我们只是知道,此人开始精研理学,后来稍有小成,又钻研占卜术,大有所成,于是四处找徒弟。刘伯温在石门书院读书时,邓祥甫曾到石门书院寻找天才,偶然和刘伯温见面,并稍作交谈后,就大惊道:“你是个天才。我曾和很多人谈论过王佐之学,但那些人都是糨糊脑袋,你却一点就通。”
于是,他把一本秘书送给了刘伯温,这本书就是《灵棋经》。灵棋是十二枚用檀香木所造的圆形棋子。正面有字,背面无字。十二颗棋子,分成三种各四颗,分别写着“上”“中”“下”。占卜的时候,将十二个棋子抛出,以正面朝上的棋子为卦象进行占卜,背面朝上的棋子则忽略不算。
灵棋占法的步骤是:首先在一个桌台上摆满鲜果酒肉,向天神祭拜行礼。天神要拜全,不能拜了玉帝忘了王母、拜了天尊忘了佛祖。比如四孟四仲四启,天元地母,日月星宿,阴间明堂,各种神祇哪怕小小土地公都是要祭拜的。拜完神以后,再去洗个澡,从浴室里出来要换身干净整洁的衣服。手要再用洗手液清洗一次,最后身上还要喷些香水。只有这样之后,才能坐在蒲席上打开棋匣,口中念着咒语把棋子抛出来。秦末时期的张良,就是靠这本书帮助刘邦得了天下。
刘伯温得到洞中奇书或者是《灵棋经》后,废寝忘食,甚至忘了在课堂上应该干什么,所以总是愣神。他的老师每次看到他在课堂上愣神时,就会盯他一会儿,猛地咆哮起来:“科举,你不想科举了吗?”
大都进士
刘伯温当然想科举,他专门写了本科举模拟习题集《春秋明经》,当然这也是刘伯温前期的政治思想。在这本习题集中,刘伯温指出,新儒家开山老祖董仲舒的“天人感应”是完全正确的,老天爷会根据君主做好事或坏事选择把祥和或灾难降临到人间。刘伯温还说,如果有人认为天人感应是扯淡,那他就别读《春秋》。这是刘伯温多年来受理学的熏陶而得到的学术思想和政治思想。
实际上,刘伯温寒窗乐读十几载,你不让他去科举,对他实在不公平。世界上最不公平的事就是千辛万苦制造出来的东西,却不让它去实践。所以当他老师咆哮时,他瞪着暗淡无光的眼睛回答:“我当然想啊,但我现在眼睛不太好。”
刘伯温自从看了白猿洞中的天书后,就得了眼疾。临床症状是:视物忽而模糊,忽而清晰,忽而又看到幻象。
所以当老师认为刘伯温在愣神时,有时候他是真的在愣神,但有时候却是因为眼疾发作,他无法看清,正在思考为什么会这样。据说有一天,他坐在白猿洞中,视线忽然清晰起来,连洞壁上正在睡觉的一只蚊子都看得清清楚楚。但忽然就模糊了,影影绰绰地看到有个人从石壁上走下来,这人尖嘴猴腮,下巴长而翘。那人看着刘伯温,向他缓缓地招手,说:“来啊,来啊。”如果这个场景是一幅静止的画,那名字就叫《厉鬼洞中噬人图》。
刘伯温惶恐地要逃出洞去,那人却若有所思,突然说:“时辰未到,你等几年再来吧。”如果你见过未经艺术加工的朱元璋画像,你顿时会恍然大悟,原来那个从壁上下来的人,正是朱元璋。
这个厉鬼很快就从刘伯温的印象中消失了,因为那段时间,他经常会看到各种超自然现象。正当他困扰得死去活来时,突然有一天,他的眼睛恢复正常了,而离科考的时间,也迫在眉睫。所以,他必须要尽快上路,去江浙行省治所杭州参加乡试。
刘伯温离开浙江青田时是1332年,已二十二岁。他进入杭州时,回首望去,二十几年的光阴如巨浪一样扑面而来。刘伯温从巨浪的镜子中看到自己在蹒跚学步,又看到自己在听老爹讲那失传多年的家族传奇,还看到自己在白猿洞中废寝忘食地读书。这一切过去后,他看到一个弱不禁风的人站在他面前,一脸孤独忧郁的神情,紧闭着双唇,这就是二十二岁的他。这个时候,刘伯温才发现自己长大了,离孔子说的“三十而立”近在咫尺。
孔子这老头对人这种动物看得特别透彻,所以提出“三十而立”,不是说三十岁才能在社会上立足,而是说三十岁时才能在心中确立百折不回的志向。这一志向将指导一个人去实现他人生最完美的价值。人在三十岁之前,热度十足,什么都想做,但往往一事无成。孔子看出来了,可好多人还是没有明白,三十岁之前总在瞎折腾,其实也就是没有确定人生的终极志向。
如果你现在在路上拦住刘伯温,问他,你这一生最大的志向是什么?他会抓耳挠腮许久,然后想出许多个志向。当然,迫在眼前的是能中乡试,然后是会试、做官、娶妻生子、写几本专著,如果休闲时间很多,就仔细琢磨一下象术。
这些志向里,就没有帮助朱元璋建立新的更黑暗的明王朝。
人类有种令宇宙生物作呕的怪现象,一旦有人成为万众瞩目的伟大人物,那所有人就会断定这个伟大人物从小就树立了伟大志向。
很多人都把平民出身的刘邦、朱元璋当成励志人物,说他们从小就立下了建立新王朝的志向。但历史事实是,刘邦四十多岁了还在老家做流氓,朱元璋当了皇帝后对刘伯温说,当初只想打家劫舍,谁想竟然弄假成真。英雄人物曹操晚年时说,我从小就没有什么志向,不过是时势推演,把我推到了现在这个位置,别指望从我身上学到什么,我的成功你们无法复制。
所以说,志向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三十岁前可立可不立。当然,也不能听孔子的,三十岁时立了志向就冥顽不改,这都不是对待自己人生的态度。人生在世,变数太大,如孤舟行进在惊涛骇浪中,随时转舵才是聪明的生存方式。也没有人会一上船,就说,我要永远直行。这不是神仙就是白痴。
刘伯温二十二岁那年到杭州参加乡试,脑海里一直思考将来的志向问题。乡试成绩公布,他榜上有名后,他认为自己的志向更坚定了:去京城考取进士,做官,光宗耀祖。
二十三岁那年,怀抱着这一伟大志向,他踏上了北上大都的路。
大都,突厥语是汗八里,蒙古大汗居住的地方。据那个人品可疑的意大利人马可·波罗描述说,大都之城,商贾百物云集,世界莫能与之比也。
——说这人人品可疑,是因为有人通过大量证据证明,这小子当年根本就没有到过中国。他那本《马可·波罗游记》的体裁是小说,不是纪实文学。
刘伯温那时当然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一本《马可·波罗游记》,所以当他跟着南方的运输船从积水潭进入大都后,对大都的繁华盖世顿时产生了深刻印象。
从神仙的立场来看,中国民间最崇拜的神不是玉皇大帝,也不是佛祖,更不是关羽,而是哪吒。玉皇大帝、佛祖、关羽在民间的所有塑像加起来都不及哪吒一个人,因为哪吒的塑像有一个城那么大,这个城就是大都,神仙们称它为哪吒城。
如果有幸俯瞰大都,就会发现它是一个东西短、南北长的矩形。共设城门十一座。南面三门:丽正门、文明门、顺承门;东面三门:崇仁门、齐化门、光熙门;西面三门:义门、平则门、肃清门;北面二门:健德门和安贞门。
也就是说,仅从城门而言,大都南北是不对称的。设计者刘秉忠从佛经里对哪吒的描述中得到了灵感,哪吒有三头六臂,而且脚底下还有两个风火轮。所以,南面三门就是哪吒的“三头”,东面三门和西面三门是哪吒的“六臂”,而北面两门则是哪吒踏着“风火轮”的双足。刘秉忠这样设计的目的是想告诉世人和老天,以神通广大的哪吒形象建立起来的都城,岂止是固若金汤,简直能呼风唤雨。
所以,谁也别打大元王朝的主意,小心哪吒脚踩风火轮,用三头六臂的神功干掉你。
如果刘伯温当时可以驾云升到高空,俯瞰大都,他看到的可能就不是一个哪吒,而是看到大都这个大盒子里有五十个小盒子,这就是大都的五十坊,每个坊都有一个小坊门。但仔细看去,那些小盒子都是虚线构成,根本没有坊墙,坊门只是一个标志。每天早上鸡叫三遍,小盒子的坊门就会打开:有人推着四方的小车进去,那是收集大粪的;有人从坊门出来,那是出门摆摊的;还有人左右望了望,发现没人看到他,就从盒子的虚线走了出去。这些人可能有急事,所以不走坊门。
不过,刘伯温看不到这些,因为他不能驾云。所以当他从北城的积水潭进入大都时,看到的是下面这些繁华盖世的场景:
积水潭北岸是一条一眼望不到头的斜街,斜街左右有米市、面市、帽市、缎子市、皮帽市、金银珠宝市、铁器市、鹅鸭市,还有妓院、酒馆,人声鼎沸,门口人来人往。再向北走到今天的鼓楼大街,就看到全城乃至全中国最大的“穷汉市”,这里站着许多外来务工人员等着工作。他们挥汗如雨,如果要是一起咳嗽,大都如同来了一场三级地震。
这就是北城区,一路走下来,刘伯温的耳膜都被蚂蚁样的人群吵破了。所以,他赶紧左转,进入西城区。刘伯温的耳边渐渐清静下来,正庆幸时,突然听到羊、马、驴、骆驼、牛的叫声,震天动地。刘伯温大吃一惊,以为来到了动物园,仔细一看,发现他眼前就是一座牲畜场,牛羊成群,骆驼也成群,这就是牲口买卖专区。
刘伯温对牲口没有什么好印象,赶紧左转,进入南城区。南城区稍好一点,这里是蒸饼区、交通工具区、水果区和菜市场。逛完南城区后,刘伯温就向北,再向东,进入东城区。这是他的终点。东城区是各个机关和贵族们的居住区,商业区里做买卖的穿戴也不同于其他区,一个卖水果的穿戴和贵族一样。再向里面走,就是皇城。刘伯温不能再走了,按照教育部的规定,他必须要在考生们所居住的客栈停下来,专心复习功课,准备一个月后的会试。
在准备考试期间,刘伯温并没有死啃书本——临阵磨枪的事只有未经准备的人才做。刘伯温早就准备好了,所以他把时间用在了闲逛上,最喜欢逛的地方就是大都城里的书店。
如你所知,元王朝不重视读书人,所以连带着就不重视书店。有的书店旁边就是妓院,有的书店就在牲口市旁边,看书的时候能听到淫声浪语和驴叫。书店的老板们当然想把书店放到最好的地方,可政府提前就给你规定好了,你不能违反规定。
书店老板大都是读书人,这里就有假正经的,特意去妓院附近找地方,表面上他是在卖书,其实他是在一饱耳福。
刘伯温有一次逛一家妓院旁边的书店,老板是个真正的读书人,因为耳朵里塞着棉花球,正在那里专心地看书。刘伯温挑来挑去,就挑到了一本他没有看过的书。这是一本讲述周易八卦的书,刘伯温欢喜异常,站在那里翻看,就再也放不下。
书店老板很生气,因为他这是书店,不是图书馆,所以就走过来在刘伯温面前夸张地晃荡,试图让刘伯温意识到看书是要给钱的。想不到刘伯温很快就放下书,要走出来。书店老板急忙拦住他说:“你如果真心想要,我给你打折。”
刘伯温很不好意思地说:“不必,它已在我脑中。”
书店老板把耳朵里棉花球揪出来,问:“你说什么?”
刘伯温就又说了一遍。
如果不是对面妓院里传出来的歌声,刘伯温肯定能听到老板的冷笑,但他不想证明什么,转身准备走他的路。书店老板再次拦住他,拿起那本书,翻到一页,说:“我考你,你真能记住了,我这本书免费赠送。如果你回答不上来,你就把书买走。”
刘伯温把他手中的书拿过来,翻到第一页,让老板看着,滔滔不绝地背诵起来。才到第三页,刘伯温发现老板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他制止了刘伯温的背诵,惨叫一声:“啊呀,天才啊。”
刘伯温淡淡地一笑,说:“其实我这是笨方法,理解它最好的办法是画出八卦图。”书店老板也不知抽什么风,关起门来,跑到后院空地上开始画八卦图。先在脚底下画了个小八卦,然后围着小八卦又画大八卦,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不一会儿工夫,院子空地上就被画满了八卦。现在,一张蜘蛛网展现在他面前,他就像个蜘蛛精,待在中间地带,等着食物上门。
但他仍然没有解出那本书到底讲了什么,因为他根本就没有看书,只是按刘伯温告诉他的,画八卦图。
人和人之间的领悟力,差异之大,刘伯温和大都城里妓院旁边的书店老板就是明证。
那位书店老板后来只要一有空闲,就在院子里画八卦。他的邻居发现他走火入魔了,就向官府举报他,说他参加了邪教。结果,书店老板被捉了起来。当然,这件事正史没有记载。它只是告诉我们一个道理:我们一直提倡向那些聪明人学习,其实这不对。因为很多人没有聪明人的伶俐劲儿,所以学起来会走火入魔,甚至会被人认定是非正常人。
当书店老板正在绞尽脑汁地画他的八卦图时,刘伯温正在会试的考场上,专心致志地考试。他轻松地答卷,轻松地交卷,轻松地等待成绩。不久后,成绩下来了:大榜排名第二十六名,汉人、南人榜上第二十名。这个信息告诉我们:蒙古人和色目人那一榜二十六名之前的只有六名。现在,刘伯温这次公务员考试的两篇大作还保存在《诚意伯文集》中。
其中有一篇文章叫《龙虎台赋并序》,其中有这样的文字:“龙虎台去京师相远百里,在居庸关之南,右接太行之东,地势高平如台,背山而面水……”
其实这是读书人打手势的信口开河,刘伯温根本就没有去过龙虎台,正如北宋时期那位悲观主义者范仲淹根本没有去过岳阳楼,但却能写出《岳阳楼记》一样。他摇头晃脑地说: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就是悲观主义,幸好,他只是那么一说,显示自己多么伟大而已,否则,他身处的北宋时期危机四伏,他早就应该去死了。
龙虎台位于今天北京昌平区南口乡,又名审虎台。据说唐朝宰相狄仁杰曾在这里做官,有一天,一位老妇女控诉有只老虎吃了她唯一的儿子,那只老虎应该对她日后的生活负责。狄仁杰就派人到山里把老虎捉来,判老虎以后当那位老妇女的儿子,这只老虎表示不会上诉,服从判决。从此后,老虎每天都会给老妇女叼来各种野味,而且还会驼着老妇女到街上买油盐酱醋。
狄仁杰审那只老虎的法庭就在龙虎台,所以就称为审虎台。
刘伯温在《龙虎台赋并序》中发自肺腑地说,我真是碰上了好时候,遇到的当今皇帝是绝无仅有的圣人(慨愚生之多幸,际希世之圣明),所以,我如果真的能考中,必然为皇上和祖国效尽浑身力气,百死不悔。
这句话其实又是读书人的信口开河,刘伯温不可能不知道,元王朝行进到1333年的时候,已是病入膏肓。
不必说王朝境内的若干盗贼,那都是家常便饭。仅在宫廷内,流血冲突就连绵不绝。自元朝开山鼻祖忽必烈死后(1294年)到元顺帝即位(1333年)三十余年间,皇帝如同走马灯,大家都拿着斧头和砍刀或者是暗箭你来我往,你追我赶。刘伯温十三岁那年(1323年),监察部高级官员(御史大夫)铁失居然拎着弯刀冲进元王朝第五任帝孛儿只斤·硕德八剌(元英宗)的卧室,把这位倒霉的皇帝砍成肉段。即位的孛儿只斤·也孙铁木儿(泰定帝)是个慈悲皇帝,认为天下的出家人都应该受到在西天的待遇,所以用纳税人的钱给出家人购买房产(佛寺),又给他们发着高薪,福利优厚。出家人忘记了佛祖的教诲,因为有人家帝王罩着,所以无恶不作。幸好,泰定帝在五年后死掉,一批野心家就拥立元王朝第三任帝孛儿只斤·海山(元武宗)的儿子孛儿只斤·图帖睦尔为帝,是为元文宗。而泰定帝的太子孛儿只斤·阿速吉八(天顺帝)在一批野心家的拥护下于上都(今内蒙古锡林郭勒)即位。天无二日,国无二主,两个人都认为自己有资格做皇帝,但谁都不能说服谁,于是开打。这场内战持续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双方死伤惨重,虽然最后元文宗险胜,可带血的刀剑还未归鞘,又爆发了其他王爷对皇位的觊觎。孛儿只斤·和世一马当先,夺取了元文宗的地位,是为元明宗。但很快,元文宗反击,干掉了元明宗,成功复位。元文宗死后,年仅七岁的儿子孛儿只斤·懿璘质班即位,是为元宁宗,大权掌握在他老娘手中。元宁宗在位才53天,突然一命呜呼,元明宗的长子孛儿只斤·妥懽帖睦尔逆袭即位,是为元惠宗,即后来的元顺帝。元王朝皇族之间的斗争总算波澜不起了。
这一年正是刘伯温在京城会试的那一年,他在试卷上说当今皇帝是圣人,肯定是心口不一。但他一定是希望元王朝越来越好,而不是希望越来越坏。遗憾的是,元顺帝辜负了天下人和刘伯温的期望。元顺帝是一个少年时代非常苦命的皇帝,他是长子,但母亲迈来迪是回民,元朝民族歧视严重,因此他的地位很低。等他长到七岁,母亲迈来迪死了,他失去了依靠。九岁时,父亲元明宗被毒杀,父亲的敌人元文宗回归后,当然不会放过小元顺帝,就把他流放到了高丽的平壤。一年后,他又移居静江(今广西桂林),后来回到京师,又经过一番周折,才当了皇帝。
成吉思汗黄金家族的血液传到忽必烈后,就不再遗传优点,而全是缺点,元顺帝则是标杆。元顺帝对出家人比对政治的兴趣更强烈,再加上当时的宰相伯颜是个权力迷,他效仿秦朝的赵高对秦二世的计策,对元顺帝说:“天下事那么多,都应该给宰相管理,这样才能成功。如果您做领导的每件事都来问问,肯定要背负骂名。况且,做领导的,就该有能力扮神秘,这样才能让底下的人不知道您想什么,小人想要谄媚您,找不到突破口,朝政就清明了。”元顺帝和当年的秦二世一样,居然就相信了,所以很少上班,每天都龟缩在家里跟妙龄女郎、出家人玩乐。于是,内部的混乱逐渐演变成无政府状态。
当然,这是宫廷里面的事,刘伯温和当时许多有志于为国家效力的知识分子们不太清楚,也不想清楚。
比如,那位元朝国学大师揭傒斯就一门心思地在为国家争取人才,他对刘伯温是相当器重。“揭傒斯”这姓和名都很怪,但他是如假包换的汉人,他还有个名字叫曼硕。他年轻时在南方就颇受当地政府官员的重视,后来到大都,由于把文章和诗词写得绚丽多彩,元朝喜欢读书的皇帝们都喜欢他,并且在他高级官职之外特意安排他当皇室成员的老师,同时他也是这次公务员考试的主考官。
揭傒斯很重视人才的培养和使用,元朝总理(丞相)脱脱曾问他,这个时代治理国家应该先把切入点放在哪儿,揭傒斯回答了两个字:“人才。”他在主修辽、宋、金三朝的历史时,脱脱又跑来问他修史该以什么为根据,揭傒斯面无表情地说的还是那个中心:“用人为本。”跟刘伯温几次相谈后,揭傒斯就放出预言:刘伯温这小子就是唐朝的魏徵啊,但要比魏徵强出百倍,将来必是国家的栋梁。
不过,揭傒斯不无忧虑地说:“刘伯温这人看上去很孤傲,言语极少,正是这样的人,才会严苛,对自己对别人都持一种评价标准,将来在仕途上肯定要吃亏。”
道家说,最完美的人应该像婴儿一样,但可不是说像婴儿那样生活不能自理,也不能像婴儿那样只吃不干活。而是做人要像婴儿的眼睛一样:黑白分明。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是如婴儿的眼睛那样,黑就是黑,白就是白,黑白分明,是非分明,疾恶如仇。另一种人却如太极鱼那样,黑白不分,黑中有白,白中有黑。
理学家们说,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是我们,一种是小人。刘伯温就是这种观点,但他区别于理学家的是,他对事不对人。问题是,事是人做的,做坏事的人必然是坏人,这毋庸置疑。所以,“是非分明”“疾恶如仇”是刘伯温二十多岁时的人生信条,当然也是他一生的信条。
这位元王朝末路的进士刘伯温,正在元大都踌躇满志,他不能想象,他等待的和等待他的竟然有云泥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