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厌对立的人们
在日本这个美丽的国度,生活着很多讨厌“对立”的人。他们一旦发现人们之间有些许对立的苗头,就立刻觉得不舒服。很多人会上前劝解道:“算了算了。”但更多的人却因为紧张的现场气氛而突然变得呼吸困难。如果再进一步升级为吵架的态势,他们就会坐立不安,想要找一个“紧急出口”逃走。他们的身体拒绝对立。因此,只要有人说话声音稍大一些,他们的头脑就一团混乱,无法思考,甚至还掉眼泪呢。
我在此前的人生中遇见过几十个这样的人。他们在生活(包括家庭环境)中一直尽力回避争吵,而且也在某种程度上实现了。他们处理人际关系的首要原则是“避免对立”,这是他们的最大心愿。
但大家可别误解,“讨厌对立的人”不一定能立即认清现状并采取关心体贴别人的行动。相反,大多数人根本不愿改变现状,而是把自己和外界隔绝开来,蜷缩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于日本的这种“文化”,我实在是看不惯。
例如,有这么一件事。小田急线上有一班浪漫号特快列车,车头部分是观光座位,很受带着小孩的父母和恋人们的欢迎,不过座位很难订。有一次,我偶然订到了观光座位。隔着通道坐在对面的是一位中年女士。我们旁边的座位都空着。离开藤泽没多久,后面传来了吵闹声。我回头一看,有三名小学低年级男孩正歪着脖子眺望前方的风景。我问他们:“你们想坐在这里吗?”他们惊讶地点了点头。于是,我把座位让给其中两个男孩,准备坐到后面的空位子上。而通道对面那位女士从出发时就闭着眼睛坐在座位上,但又不像是在熟睡,偶尔会睁开眼看看。当她看见我换了座位,两个男孩坐下而一个男孩站在旁边时,却默不作声地闭上了眼睛。其实,不让座也行,但至少应该问一声:“小朋友,要坐在这里吗?”然后让他坐旁边的空位子。如果她自己也想看风景,或是不愿给吵闹的小屁孩让座,那倒也罢了,但我觉得其实她是根本就“没注意到”!见她如此迟钝,我恨不得把她痛打一顿。不过,她大概会辩解说:“我是按照车票对号入座的,有何不可?”
我很想对她说:“既然你在车上睡觉,那么不如把观光座位让给孩子们?”但我还是忍住了。因为几天前,我刚在一家寿司店里发过火。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们
这家寿司连锁店很便宜(一个寿司120日元),味道也不错,所以星期天人特别多,经常有客人为了等座位而在店外排长龙,我还有很多次在店外等上半个小时呢。但有些现象却让人纳闷:坐在吧台前的客人之间经常隔着一两张空椅子;一个人大模大样地霸占了四人座的桌子……所以,如果有三个人结伴而来的话,很难找到连在一起的座位。我一直在观察,而且越看越生气。有客人推门进来说:“我们三个人。”女服务员大声回答:“好的,是三位吗?请稍等!”按说整个店内都能听见,但坐在吧台前的客人里却没人肯坐得稍靠紧一些!霸占四人桌的男人充耳不闻地继续吃着寿司!而店里的厨师也不发一言。这种情形我已经见过多次了。
几天前,同样有三个客人进来了,但被告知“没座位”,不得不在店外等。我的座位旁边有两张空椅子,再往那边是一位母亲带着上小学的儿子正一起用餐,再过去又有一个空座位。如果这母子俩往那边挪一个座位的话,刚才那三个人就能坐得下了,但她却根本没有留意到。就这么过了5分钟,我用响彻店内的声音说道:“小朋友,你能坐到你妈妈旁边那个空位去吗?这样的话,刚才那几个阿姨就有座位坐了。”那个男孩吓了一跳,和他母亲面面相觑。过了10秒左右,那位母亲瞪了我一眼,仿佛怪我多事。然后慢吞吞地往那边挪了一个位子,她儿子也跟着挪了过去。然后两人继续默默地吃寿司。其间,厨师一直自顾自地做寿司,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哼,真让人恼火!
我跟这位厨师很熟,就责怪他说:“你也真是的,为什么不让客人挪一下座位呢?只要你开口,应该没人会拒绝的吧!上次也是,大冬天的晚上,这么冷,还让好几个客人在外面等着,明明店里挤一挤就能坐下的!”
厨师呆呆地看着我,恍如梦中——因为他没想到现实中居然会发生这种情况。他说了好几遍:“对不起。”在这过程中,其他客人却一直事不关己地吃着寿司。
根据我对日本人生活状况的多年研究,我已经明白了其中缘由——无论客人还是厨师,都想尽可能避免“对立”。首先,像我这种打抱不平的客人是不会出现的;而在店外等待的客人即使看见店内有很多空位,也会为了避免“对立”而保持沉默;厨师呢,如果贸然请求客人挪一下座位而被拒绝的话,反而会使“对立”趋向公开化。在日本,客人认为自己就是上帝,来到店里当然可以我行我素,不接受任何指示。所以,就算他勉强挪开座位,也会嘟囔一句“真麻烦”,或者默默地投来反抗的目光。这样一来,店内的气氛就会变得很尴尬。所以厨师绝不多嘴。
大家明白了吧?将“避免对立”视为最高指令的人,不愿“改变”周围的状况,无论它多么不合理。所以,他们打心眼里讨厌我这种直言不讳地命令别人的无礼之徒。但因为他们讨厌“对立”,所以绝不会向我表达不满。而且,有趣的是,刚才那位母亲一定会认为我才是个自私的人。她觉得:“大家都遵循老规矩,而且一直以来都相安无事,这家伙却偏要打破规则,让客人和厨师感到不快。”所以,在她眼里,我是个自私的人,只会招人讨厌、令人反感。而像她这种人,正是在这个国家最常见的“讨厌对立的人”。
打女人是十恶不赦的事吗?
我经常和别人发生争吵(包括互相对骂),但打架斗殴之类的肢体冲突却从没试过。因为我一定打不赢,而且没打过,也不知道怎么个打法。但我却曾经在和妻子吵架时打过她。
三岛由纪夫的小说《宴后》里描写了暴打妻子的场面。
野口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雪后庵吗?”
阿胜一边哭,一边轻轻摇头——这姿态不由自主地闪现出一丝妩媚。忽然,她脸颊上挨了一记耳光。她倒在地毯上大哭起来。
“你知道吗,”野口气喘吁吁地说,“你这个无礼之人!”
他一边骂着,一边拿起小册子来回扇她的脸……
“你给你丈夫脸上抹黑了!净干这种事。我一辈子都留下污点了。你真不要脸,不要脸!丈夫被大家笑话,你倒高兴了?!”
他接着又往倒在地上的阿胜身上乱踹。但因为自己身体太轻,力量不足,每次踹到惨叫翻滚的阿胜身上,脚都被反弹回来。最后,他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远远地看着阿胜趴在地上哀号。
野口是个瘦弱男人,而阿胜是个丰满女人,这使得殴打场面颇为滑稽。有人主张要遵循这一规则:无论在什么情况下,男人都不能打女人。其实这是不对的。电影、电视里经常出现这样的画面:女人狠狠打了男人一个耳光,男人却只是闭上眼睛,忍痛揉一揉脸。可是男人无论被女人如何打骂也必须逆来顺受吗?并非如此。虽然一提到家庭暴力,几乎都是丈夫打妻子,几乎从没听说过妻子打死丈夫的。但这并不是伦理问题,而是美学问题——人们一看到男人打女人就产生抗拒心理,就好像看见男人穿裙子时觉得反感一样。
然而,日本已进入21世纪,必须打破这种老一套的传统美学才行。世上有很多比男人还强悍的女人,如果男人一味忍耐,说不定哪天会被打死呢。当男人感觉到有生命危险时,可以把女人痛打一顿,然后逃跑。应该允许男人进行正当防卫和紧急避难,即便对方是个女人。
三岛由纪夫的自杀
三岛由纪夫在和文艺评论家古林尚进行对谈时,曾这样说过:“如果我看见挨饿的小孩,也会去帮助他的。但这不是我的使命。”
我明白他的意思。当时(20世纪60—70年代),萨特、大江健三郎这些行动派站在人道主义立场上质问作家们:“有很多小孩忍饥挨饿,你们却还在写文章,这合适吗?”并因此掀起了一股“忧民”风潮。在当时的背景下,三岛由纪夫这种毅然舍弃“弱者”的态度是十分勇敢的。
顺便一提,这次对谈时间是1970年11月18日,仅仅过了一周后,三岛由纪夫就自杀了。在对谈中,古林苦口婆心地劝说:“三岛先生赞颂天皇制,这很容易被人利用于政治目的,须慎重为好。”三岛却爽朗地笑道:“不,不会的。”古林仍喋喋不休:“三岛先生您觉得不会,但实际上还是会被利用呀。”对于这个愚笨的文艺评论家,三岛只是回答道:“不会。你很快就会明白的,你很快就会明白的。”不久,三岛就自杀了。
所以,这次对谈是三岛的“以死抗争”——既是对当时政权的不满,也是对只知空谈、不懂实干的愚蠢知识分子做最后的诀别。
尽管让父母担心好了
有些“心地善良”的年轻人,碰到什么不好的事时——例如被公司降职、和妻子吵架……为了不让父母担心,就对他们隐瞒。这让我很难理解。有什么事,只需像nhk新闻广播那样,一五一十地告诉父母就行了嘛。
我从没想过不让父母以及别人担心。如果有人为我担心,那就让他一直担心到死好了。这是他的个人兴趣,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父母已死,而我的妻子、儿子、姐妹……无论是谁、无论如何为我担心,我都毫不在意。然而,我的这一理念似乎和现代日本的大部分人存在很大分歧。绝大多数人为了不让父母担心,总是报喜不报忧,装作若无其事;而父母即使觉得事有蹊跷,也知道儿女是为了不让自己担心才故意隐瞒,所以也并不追问。大家就通过这种方式进行交流。
举一个典型的例子吧。20岁的儿子(注意,已经20岁了哟)离家外出,一连好几天都没有音讯。父母心想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但还是非常担心,担心得晚上睡不着觉。到第三天,正在犹豫要不要报警的时候,儿子忽然回来了。父亲大骂:“你这小子,上哪儿去了!也不打声招呼,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吗?”要打儿子时,母亲一把抓住他胳膊,大哭起来。这时,儿子的反应一定是:“谁让你们担心了!”或是:“你们爱担心就担心呗,生什么气呀!”父母听了不禁扼腕流泪:“你一点都不懂父母的心呀!”……
其实,正因为知道父母会胡思乱想,儿子不想让他们担心,所以才什么也不说的。
再看另一个母子对话的场景:
“阿建,没事吧?看你好像没精打采的。”
“没事。”
“你和幸子相处得还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