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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注重“分寸”的人(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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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举一个例子。在我举办演讲时,主办方偶尔会把我的书摆放在会场入口处,供听众购买。每当这时,我会耐心地对主办方说:“钱算起来太麻烦了,差不多就行。我也没打算靠卖书赚钱(所以打7折出售),只是想让听众更了解我的想法。所以,即便有人不给钱、算错钱,都没关系。说得极端点,没人付钱也不要紧。”但主办方却根本不听我的。他们把销售数量一一记入详细的价格表中,合计好后,再把精确到十位数的书款交给我。

然后,他们仿佛羞于启齿似的对我说:“中岛老师,您看能不能给刚才帮忙的人表示一点心意?”即便不明说,也会暗示。于是我就给了他们1万日元。我并不是舍不得出这1万日元,而是无法接受他们这种态度——宁可让我掏钱也要优先执行他们的老规矩。

话说回来,在现代日本社会,至少是在公共场合,对于金钱是绝不能马虎的。对于金钱,大家都很注重“分寸”。

在某一天的系内会议上,讨论了两个问题:一、有一位老师超额使用了研究经费,但他现在已经调去其他大学了,那这笔钱应该从哪一块经费出?二、某位要退休的老师在清理办公室时想把自己的大量图书搬到图书室去,需要找学生来帮忙,学生的劳务费怎么办?结果讨论了一个小时还没得出结论。对我来说,比起这点钱来,时间要宝贵得多。因此我提议“这两笔费用都从我自己的研究经费里出”才终于了结。前一笔是30万日元左右,后一笔是2万日元左右。但系主任好像怎么也不能理解为什么要由个人来支付,向我确认了好几遍:“中岛老师,这样合适吗?”我写了很多无聊的书,靠“版税”收取不义之财,所以想趁此机会“赎罪”,这种苦心,他当然也是不能理解的。

在现代日本社会,无论谁做事都有一个大前提:“(根据规则)尽量占便宜,尽量不吃亏。”在这种环境中,要传达“愿意吃亏”的想法极为困难。例如:大学里头,大家都在为取得优秀的研究成果而拼命努力,所以都想争取更多的研究经费和研究室,同时尽量减少上课和开会的负担——于是,大家耗费了大量时间开会讨论这个问题。这个愚蠢的悖论如今随处可见。我对上述问题毫不关心,所以觉得所有会议的议题都极其无聊。

我这人很笨,缺乏洞察力、判断力和处世智慧,但却不会上“花言巧语”的当。因为我讨厌“赚大钱”。最近我在电视新闻中看到,某位演员被传销活动骗去了1.2亿日元。我惊呆了:有这么多钱,一辈子都够用了,为什么还想要赚更多呢?虽然这么说有些对不住他。我觉得勤勤恳恳地做份正经工作挣钱是可以的,但却不愿通过炒股或倒卖土地赚钱。所以,我永远攒不了大钱,但也绝不会上黑心买卖的当。

赌博我也从来不参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中有很多赌鬼(他本人就是),但我却对逛赌场完全没兴趣。因为如果一晚赢了很多钱,会觉得非常“对不起”输钱的人,而且万一钱全被偷走的话就更为可恨了。维也纳市中心的繁华街道凯隆特纳大街上有一家国营赌场,有的日本人为了增长见识会进去玩,而我却从没进去过。

弹子机房呢,我也只在40年前的学生时代去过一次。当时是因为好奇才去的,但却觉得很无聊。中奖也不觉得高兴,赢取奖品也不觉得高兴,所以我根本不适合玩这个。保龄球也只玩过一次,没意思。看来我讨厌所有的游戏,讨厌赌输赢。我从来没进过游戏厅打游戏,也从没玩过电子游戏。当然,这并不值得炫耀……

肉搏式的“互相谦让”

前面跑题了,下面回到“吃亏”的话题。

即使在现代日本社会,我们也经常能看到一些情形,令人诧异:怎么到处都是“愿意吃亏”的人?例如,几位中年妇女在咖啡馆里轻松地聊天(轻松过头了,以至于太聒噪)。接近尾声,准备结账离开时,发生了以下一幕:a女士一把抓过面前的账单,得意地笑着说:“今天就由我来请客吧。”正要起身时,b女士说:“为什么?这可不行!不能让你请。”想从a手中抢回账单。a说:“没事,上次是你请的嘛。”接着就要起身去付款。这时,另一位c女士又跳出来嚷嚷道:“今天就让我来请客吧,求你们了!”说着离开座位,抢先走向收银台,似乎死活不肯让a付钱。a追上去,大声叫道:“这可不行!”随即猛冲向收银台。b也追上前来。当c打开手提包掏钱的时候,a已经迅速从钱包里拿出一张5000日元的纸币。c见状大声说:“哎呀,不行!”b也喊道:“这怎么行!”——这一幕都被端坐在收银台的女店员看在眼里。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5000日元纸币,然后又看了看那三个人,问道:“这钱我可以收下吗?”a立刻回答:“可以,请结账。”b和c互相对视了一下,一起说道:“这样啊,真不好意思。那就多谢你款待啦。下次让我来请哦。”

只要是日本人,都知道这不是什么令人感动的“互相谦让”精神。她们之所以拼命“想请客”,是因为如果不这么做,就会觉得脸上无光。谁在什么时候请过客,付了多少钱,大家都会记得,而且算得一清二楚。结果,请客少的人有可能被认为“小气”“迟钝”,甚至是“人品有问题”。为了防止出现这样的后果,大家都争着请客。c意识到自己在账面上处于一个比较危险的位置,所以拼命想要付钱,但却被a抢了先。看来,暂时只能投靠a了。b则暗自后悔:虽然自己也反对让a请客,但态度不够坚决,下次无论如何都要由自己来请,以免被别人说闲话……三人推门离开咖啡馆时,还各自在心中没完没了地“盘算”着。

也就是说,她们知道,比起在这里破费几千日元,更“吃亏”的是因为没付账,可能会从此给大家留下“小气”“吝啬”的印象,甚至还落下话柄,所以她们才拼了命似的要请客。

钥匙事件

下面说的还是跟大学有关的话题。

最近发生了一件和“分寸”有关的趣事。我所在的大学是国立大学,所以管理制度很严格,除了大楼里的研究室和图书室的钥匙之外,其他地方的钥匙不允许私自带走(除非经过特别批准)。公用研究室(研讨室)的钥匙统一放在办公室保管。我们大学晚上还有课,时间是7点半到9点,但办公室5点就关门了,所以要拿到位于6楼的第一研讨室的钥匙相当麻烦。

首先,我要用自己的钥匙打开位于7楼的图书室,拿出放在某个隐蔽位置的办公室钥匙。然后,回到6楼,用这钥匙打开办公室,从挂着的一堆钥匙中取出第一研讨室的钥匙,并登记使用者姓名“中岛”。接着,打开第一研讨室。但因为其他老师可能也要用到其他研讨室的钥匙,所以我还得把办公室锁上,回到7楼,把办公室钥匙放回图书室原处。然后锁好图书室,再回到6楼的第一研讨室上课。上完课后,锁好第一研讨室,然后去7楼图书室,拿出放在那里的办公室钥匙,回到6楼,打开办公室,把第一研讨室的钥匙放回原处,擦掉使用者姓名“中岛”。然后,锁上办公室的门,再去7楼图书室,把办公室钥匙放回原处。最后锁上图书馆的门。真是烦琐至极。

于是,很多老师私下配了自己常用的研讨室钥匙。我经常使用第一研讨室,所以配了这把钥匙。这样一来,就变得出奇方便。第一研讨室离我的研究室还不到5米,我只需在上课前直接过去开门、下课后锁上门即可。你看看,这反差实在是太大了!

然而,有一天,对钥匙管理——不,是对一切管理都十分严格的s老师对所有私配钥匙的人进行了彻底调查。他给我也发了一封邮件,问我是不是持有第一研讨室的钥匙。邮件很长,里面说明了他为什么要过问这事,还说如果弄错了的话对不起……而他最后的要求却很机械:“请回答‘是’或者‘不是’。”我立刻如他所愿地回了邮件。内容就一句话:“是的,我自己配了钥匙。”于是他又很快发来一封长信:“虽然知道目前的做法很麻烦,但从管理上来说也别无他法。”又说:“如果反对这种做法,可以向教授委员会正式提出修改规则的建议……”最后他写道:“如果觉得不好意思当面归还的话,可把钥匙放在信封里交给教务员。”看到这,我不禁哑然失笑。今后又要重复那套来回来去的烦琐过程,的确令人郁闷。但违反规定倒也属实,无话可说。另外,我根本不觉得归还钥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于是我立刻跑到办公室,把钥匙和s老师的邮件一起交给了教务员。

结果,当天又收到s老师发来的一封更有趣的邮件。邮件里说:“这是一般人做不到的,令我颇受教益。”嗯,他说得没错,我确实不是“一般人”。

我不会袒护自己指导的学生

既然说到大学的话题,就顺便再举一个事例,虽然可能和“分寸”没什么关系。

我所在的人际交流专业已经成立6年了,2月份举行毕业论文答辩,届时老师们会阅读学生们的毕业论文,然后开会评审,决定每篇论文是否合格。我之前一直教公共课,没有参加过毕业论文评审会,而且哲学系以前也没有实施过这样的制度(无论在日本还是国外)。所以初次参加评审会时,我觉得很不适应,对众多老师争吵不休的情形感到疑惑。一旦自己指导的学生论文或答辩稍微受到一点儿批评,有的老师就会怒目圆睁地进行辩护,还有的老师会拼命攻击对方指导的学生。在评审会议上,大家都铆足了劲,甚至不惜为此翻脸(事实上,也确实有很多老师因为毕业论文评审而把关系闹得很僵)。

批评自己指导的学生就等于批评自己,所以他们才会拼命反抗吧。当然,我在这种场合下也很不“合群”——即便是自己的工作受到无理批评,我也不太生气。因为工作被别人误解是常有的事,而且我深知自己的工作完成得很糟糕,所以就算受批评我也认了。这和理智、诚实没有任何关系。大体而言,“学者”们老是摆出一副臭架子,自以为“了不起”。唉,毕竟他们从小学开始就在智力竞争中一路胜出,也难怪会摆架子。但很多学者所表现出来的拒不接受他人批评的态度,则只能说是臭不可闻。

即使毕业论文被评为不合格,也并非不能毕业,只要再参加二次答辩即可(走过场而已)。但不知为什么,很多老师对二次答辩非常抵触,他们表示强烈反对:“学生已经尽力了。”“我认为这篇论文没问题。要让他参加二次答辩的话,我说不出口。”“如果评为不合格,学生一定会很沮丧的。”……

我的研究室不太受学生欢迎(应该说完全不受欢迎)。受欢迎的老师会招到10多名学生,而每年来我这里的却只有两人左右,而且他们的论文题目都是诸如此类:《在精神科日间护理中使用计算机进行实践的考察》(题目太长!)《交流论视角下的食品玩具收藏》《通过比较国内外主要机场验证日本航空管制业务的问题点》(这题目也太长!)……今年这两名学生的题目分别是《关于魔法》和《坏习惯的交流》——这根本不像是电通大学的毕业论文题目。说得不客气一点,这些论文题目简直让人搞不懂他们为什么要来上电通大学。

而且,虽然最近论文质量有所提高,但我第一次指导的两名学生答辩都很差,其中一人被要求参加二次答辩。系主任盯着我问道:“中岛老师,您看怎么办?”我回答说:“让他参加二次答辩吧,因为我也觉得他很差。”然后我如实告诉了学生:评审会议上大家对他评价很差,我也这么认为,所以没有为他辩护。他本人也接受了,欣然(?)参加了二次答辩并顺利毕业——这又有何难?

日本法律规定,未成年人不得吸烟喝酒。

町人:日本江户时期的商人和手工业者。当时推行士农工商等级制度,武士阶层比町人地位高。

一心太助:日本小说、戏剧中的虚构人物。

二战期间,日本颁布《粮食管理法》,实行粮食配给制。东京法官山口良忠虽口粮不足却拒绝去黑市换取食物,1947年死于营养不良。

《三人吉三廓初买》:日本歌舞伎的经典剧目,故事主角是三个名叫吉三的盗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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