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第二性》小说信息

第三章(第1页,共2页)

字体:

女性神话在文学中起着巨大作用,但在日常生活中它起到何种作用呢?它在多大程度上影响着风俗和个人的品行呢?为了回答这个问题,必须明确它同现实保持什么关系。

有各种各样的神话。女性神话是一个静止的神话,它将人类状况不变的—即将人类“分为”两种个体的方面升华,女性神话把从经验中获得的现实或者根据经验概念化的现实,投射到柏拉图哲学的领域;在这一点上,它以超越的、超时间的、不变的、必然的b概念/b取代价值、意义、概念、经验论的法则。这个概念是无可争议的,因为它处于既定之外;它具有绝对的真实。因此,神话思维以独一无二的、固定的b永恒的女性/b去对抗b女人/b分散的、偶然的和多样性的存在;如果对女性神话所作的界定与有血有肉的女人的行为相悖,那么这些行为就是错的,人们并非宣称b女性/b是个实体,而是宣称女人不是女性。经验得出的相反结论丝毫不能否定神话。神话以某种方式植根于经验。因此,女人不同于男人是正确的,这种他性在欲望、拥抱、爱情中被具体感受到,但真正的关系具有相互性;只有如此,才会产生真正的戏剧,它通过肉欲、爱情、友谊以及失望、仇恨、竞争的交替,成为争当本质的意识斗争,它是对彼此确认的自由的承认,它是从敌意到合作的不确定的过渡。确立b女人/b,就是确立绝对的b他者/b,不需要相互性,罔顾经验,拒绝她是一个主体、一个同类。

在具体现实中,女人面目各异,但关于女人所建立起来的每一个神话,都企图整个儿概括她;每一个女人都自认为是独一无二的,结果是,存在互不相容的多种神话,男人面对b女性/b这一概念奇特的不一致困惑不解;由于凡是女人都被列入多种原型说,每一种原型都认为囊括了唯一的b真理/b,男人在他们的妻子面前重新感到以往智者派的惊讶,智者派不明白,人会同时是金发和褐发。社会现象已开始向绝对过渡:关系很容易凝固成阶级,职能凝固成类型,就像在幼稚的心态中,关系凝固成事物一样。比如,父权制社会集中表现在财产的保存上,必然地导致除了掌握和传承财产的个体,还存在从财产所有者手上夺取财产,并使之流通的男女;男人—冒险家、骗子、强盗、投机家—一般来说得不到集体的承认;运用自己色相的女人,有可能让年轻人甚至家长挥霍家产,而不用违法;她们把他们的财产据为己有,或者骗取他们的遗产;由于这种角色被看成是邪恶的,所以人们把扮演这种角色的女人称为“坏女人”。事实上,她们可以反过来作为守护天使出现在另一个家庭中—她们的父亲、兄弟、丈夫、情人的家庭中;正如掠夺富有的金融家的交际花,对画家和作家来说却是文艺的资助者。在实际生活中,阿斯帕西娅、蓬巴杜夫人这样的人物的两可作用,很容易得到理解。如果有人提出女人是b螳螂、曼德拉草、魔鬼/b,同时发现女人也是b缪斯、母亲/b—b女神、贝雅特里齐/b时,就会摸不着头脑。

由于群体的代表和社会类型,一般是通过对立统一原则来界定的,双重意义好像是b永恒的女性/b内在的属性。圣洁的母亲与残酷的后母互为关联、天使般的少女与邪恶的处女互为关联;人们也时而说b母亲/b相当于b生命/b,或者b母亲/b相当于b死亡/b,时而说凡是处女都是一个纯洁的精神或者是一个注定属于魔鬼的肉体。

显然不是现实让社会或者个人在两种对立统一原则之间做出选择;在每个时代,每种情况下,社会和个人都根据各自需要做出决定。它们往往将制度和所依附的价值投射到所采用的神话中。因此,要求女人待在家中的父权制,把女人界定为情感、内心、内在性;事实上,一切生存者同时是内在性和超越性;当人们没有向生存者提出目标,或者阻止它达到任何目标,剥夺它的胜利时,生存者的超越性便徒劳地陷入往昔,就是说重新陷入内在性中;这是在父权制下给女人指定的命运;但这决不是一种天职,正如奴隶状态不是奴隶的天职一样。在奥古斯特·孔德笔下,可以清楚地看到这种神话学的发展。将b女人/b等同于b利他主义/b,就是给男人保证他拥有忠诚于他的绝对权利,就是强迫女人要绝对地忠诚。

不应该把神话同某种意义的理解混淆起来;意义是内在于事物的;它在活生生的体验中向意识显示出来;而神话是一种超越的b概念/b,摆脱了一切意识的控制。当米歇尔·莱里斯在《人的时代》中描绘他对女性器官的幻觉时,他告诉我们一些意义,却根本没有提到神话。对女人身体的赞叹,对月经流血的厌恶,都是对具体现实的感知。在发现女性肉体的肉欲性质的经验中,没有任何神秘的东西,当企图通过与花朵或宝石作对比表现这些性质时,也没有过渡到神话。要说b女人/b就是b肉体/b,要说b肉体/b就是b黑夜/b和b死亡/b,或者说她就是b宇宙/b的光辉,这无异于离开大地的真实,飞到虚无的空中。因为男人对女人来说也是肉体;而女人有别于肉欲对象;对每个人来说,在每次体验中,肉体具有特殊意义。同样确实的是,女人—像男人一样—是一个植根于自然的存在;她比男性更加受到物种的奴役,她的动物性更加明显,但是在她身上同在他身上一样,既定是由存在承担的,她也属于人类。把她等同于b自然/b,这是一种简单的偏见。

很少有神话比这种偏见更有利于统治阶层,这种偏见为这个阶层的所有特权辩护,甚至允许它加以滥用。男人不需要考虑减轻女人的命运加诸其生理上的痛苦和负担,因为它们是“b自然/b的意愿”;男人以此作为借口,使女性状况变得越发悲惨,例如拒绝给予女人一切性快感的权利,让她像一头役畜那样干活。

在所有神话中,任何一个都不比女性之“谜”的神话更深地扎根于男性的心中。它有很多优势。首先,它让人不用花力气便能解释一切看来难以解释的现象;不“了解”女人的男人,很高兴将客观的抗拒去代替主观的缺陷;他不但不承认自己的无知,反而认为在他身外存在一种神秘,这是一个托词,同时取悦怠惰和虚荣心。一颗恋爱的心灵,会这样去避免失望:如果意中人的品行是任性的,她的言词是愚蠢的,神秘就用作托词。最后,依仗这神秘,这种否定关系才得以延续下去,在克尔恺郭尔看来,否定关系比起积极占有可取得多;面对活生生的这个谜,男人是单独一人,单独同他的梦想、希望、恐惧、爱情、虚荣在一起;这种可能从恶习发展到神秘的狂喜状态的主观游戏,对许多人来说,是一种比与人的真正关系更有吸引力的体验。那么,如此有用的幻想建立在什么样的基础之上呢?

在某种意义上,女人确实是神秘的,用梅特林克的话来说,“像所有人一样神秘”。每个人只有对自身才是主体;每个人在他的内在性中能把握的只有自身,从这个观点看来,他者总是神秘的。在男人看来,自为存在的不透明在女性他者身上更为明显;他们不能通过任何感应的作用深入理解她特殊的经验,女人性快感的性质,月经带来的不适,分娩的痛苦,他们注定都不知道。事实上,神秘有相互性:女人作为他者、作为男性的他者,在一切男人的心中也有自我封闭的、女人不能捉摸的一种存在;她不知道男人的性欲是什么样的。按照我们论证过的普遍规律,男人用来思考世界的范畴是b根据他们的观点/b建立的,b被看成是绝对的/b,他们根本不知道相互性。由于女人对男人来说是神秘的,她才被看做本身就是神秘的。

说实在的,她的处境很容易令她被这样看待。她的生理特征十分复杂;她接受这种命运,就像接受一件怪事;对她来说,她的身体不是她本人的明晰显现;她感到在其中异化了;在一切个体身上,将生理生活和心理生活结合起来的纽带,或者不如说存在于个体的人为性和承受人为性的自由之间的关系,是人类状况带来的最难解开的谜,这个谜正是在女人身上以最令人困惑的方式显现的。

但所谓的神秘,并非是意识的主观孤独,也不是有机体生命的奥秘。这个词在交流的层次上获得它真正的意义:它不约减为纯粹的沉默、黑夜、缺失;它牵涉到无法表达出来的、处于开始阶段的存在。要说女人是谜,并非说她沉默,而是说她的语言没有被理解;她在那里,但是掩盖在面纱下;她越过这些不确定的显现而存在。她是谁?是一个天使,一个魔鬼,一个受神灵启示的人,一个演员?人们设想,要么这些问题没有答案,要么更确切地说,任何回答都不合理,因为彻底的模棱两可影响着女性;在她的心中,她难以界定自身:她是一个斯芬克司。

事实是,要确定她b是谁/b,她会感到左右为难;问题不包含回答;并非隐藏着的真相过于变化多端,让人难以划定,这是因为在这方面没有真相。一个生存者除了所做的事,什么也不b是/b;可能性不会超越真实,本质不会先于存在,人从纯粹的主体性上来说,b什么也不是/b。人们根据其行动来衡量他。对于一个农妇,人们可以说,她是一个好的或者坏的劳动者,对于一个女演员,人们可以说,她有或者没有才能。但如果从内在性的存在去看待一个女人,就绝对没有什么话可说,她不在任何类别之内。在爱情或者夫妇关系中,在女人是从属、他者的一切关系中,人们恰恰是在她的内在性中把握她的。引人注目的是,女同学、女同事、女合作者并不神秘;相反,如果从属者是男性,如果一个年轻小伙子面对一个年长的、更富有的男人或女人,便显得是非本质的客体,他也被神秘包围着。这使我们发现女性神秘在经济方面的基础。感情同样什么也不b是/b。“在感情方面,真实与想象混同,”纪德写道,“只需要设想,人是为了爱而爱,因此,只消这样去想:当一个人恋爱的时候,便想象在恋爱,马上就爱得少一点……”在想象和真实之间,只有通过行为才有区别。男人在这个世界上掌握一种享有特权的处境,只有他才能够主动地表达他的爱情;他往往维持女人的生活,或者至少帮助她;在娶她时,他给予她一个社会地位;他赠送她礼物;他的经济和社会独立,使他能够采取主动和手段,德·诺布瓦先生同德·维尔帕里西夫人分开后,做了二十四小时的旅行,再同她会合;他经常很忙,而她无所事事,他同她一起度过的时间,是他b给予/b她的;她获得了,是高兴、激动,还是仅仅为了消遣?她出于爱情,还是出于利害关系接受这种恩惠?她爱丈夫还是婚姻?当然,男人做出的证明也是模糊不清的,他给予这样的赠与是出于爱情还是出于怜悯?通常说来,女人在同男人交易中得到大量好处,同女人的交易只是在男人爱她的情况下,对男人才有好处。因此,根据他的总体态度,差不多可以估计他爱她的程度。而女人没有什么办法测量自己的心;她根据他的脾气,对他的感情采取不同的看法,只要她是被动地承受这种感情,任何阐释都不是真实的。在她掌握经济和社会特权的罕见情况下,神秘性便颠倒过来,这清楚地表明,这不是同b这一/b性别,或同另一性别,而是同一种处境联结在一起的。对于许多女人来说,超越性的道路是被阻塞的,因为她们什么事也不b做/b,她们不b让自己成为/b任何有作为的人;她们漫无边际地寻思自己b本来可以/b成为什么样的人,这导致她们自问她们b是/b什么,这是徒劳的询问;如果男人不能发现这秘密的本质,这是因为它干脆并不存在。女人待在世界的边缘,不能在这个世界上客观地自我确定,她的神秘隐藏的只不过是虚无。

另外,就像一切被压迫者那样,有时她会故意隐蔽自己的客观面貌;奴隶、仆人、土著,凡是隶属于主人的人,都学会用不变的微笑或者谜一样的无动于衷去对付主人;他们真正的感情,他们真正的行为,都小心地隐藏起来。人们也教会女人从青少年时期起便向男人说谎,使诡计,采用迂回的手段。她带着虚假的面孔去接近男人;她是谨慎的、虚伪的,是在演戏。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