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证实以上对普遍看法中存在的女性神话的分析,我们下面要考虑它在有些作家的作品中特殊的、混合诸说的形象。其中,我们觉得蒙泰朗、戴·赫·劳伦斯、克洛岱尔、布勒东、司汤达对女人的态度是很典型。
一蒙泰朗或者厌恶的面包
男人重新捡起了毕达哥拉斯的傲慢的善恶二元论,为己所用,蒙泰朗可列入这个悠久的传统中。他在尼采之后认为,只有弱势时代才赞扬b永恒的女性/b,英雄应该起来反对magnamater。这个精通英雄主义的专家,致力于把女人赶下台去。女人是黑夜、混乱、内在性。关于托尔斯泰夫人,他写道:“这痉挛的黑暗,绝对是纯粹状态的女性。”据他看来,今日的男人赋予女性缺陷以积极形象,真是十分愚蠢和卑劣,人们谈论女人的本能、她们的直觉、她们的预言能力,本来却应该揭穿她们的缺乏逻辑、她们顽固的无知、她们无法把握真实的无能;事实上,她们既不是观察家,也不是心理学家;她们既不会观察事物,也不理解人;她们的神秘是一个诱饵,她们不可探测的宝库具有虚无的深度;她们没有什么可以给男人的,只能损害男人。对蒙泰朗来说,母亲首先是大敌;在青年时期的一出戏剧《流亡》中,他搬上舞台的是一个母亲阻止儿子参军的故事;在《奥林匹克竞技者》中,那个想投身于体育运动的少年,被他母亲怯弱的自私“阻止”了;在《单身汉》和《少女们》中,母亲以引人憎恶的笔调描绘。她的罪恶就是想把儿子永远关在她肚子的黑暗中;她使他变成残废,为的是能够独占他,以此填满她的存在的虚空;她是最可恨的教育家;她切断孩子的翅膀,让他远离他向往的高峰,她使他变得愚蠢和卑劣。这些叱责不是没有根据的。但通过蒙泰朗对妻子—母亲的明确责备,显而易见,他憎恶她的是他自己的出生。他认为自己是神,他想成为神,因为他是男性,因为他是一个“高级的人”,因为他是蒙泰朗。神不是被生出来的;如果他有身体的话,他的身体是在既坚硬又柔顺的肌肉中铸成的意志,而不是生与死默默地栖息其中的肉体;这终有一死的、偶然的、脆弱的、他否认的肉体,他要母亲来承担责任。“阿喀琉斯身上唯一脆弱的地方,就是被他母亲捏住的地方。”蒙泰朗从来不想承担人的状况;从一开始,他引以为豪的东西就是害怕地逃跑,逃避通过肉体介入世界的自由包含的危险;他想确认自由,可是拒绝介入;他没有牵挂又没有根底,却梦想自身是至高无上地封闭的主体;回忆自己肉体的起源,扰乱了这个梦,他凭借自己惯用的一个方法,他不是克服它,而是否认它。
在蒙泰朗看来,情人像母亲一样不祥;她妨碍男人在自己身上复活神;他宣称,女人的命运就是在直接性中生活,她用感受来滋养自身,她沉醉于内在性中,她渴望幸福,她想把男人关在里面;她感受不到超越性的冲动,她没有崇高感;她喜欢处在衰弱中,而不是处在充盈力量中的情人,是受苦中而不是欢乐中的情人;她希望他解除武装和不幸,甚至想不顾事实让他相信自己不幸。他超越她,由此他摆脱她,她想把他限制在她自己的尺度内,以便攫住他。因为她需要他,她不能满足自己的需要,是一个寄生的人。通过多米尼克的眼睛,蒙泰朗让和拉纳拉格一起散步的女郎出现时,“宛若没有脊椎的生物,吊在她们的情人的手臂上,如同乔装打扮的大鼻涕虫一样”;据他看来,除了女运动员,女人都是不完整的人,注定要受奴役;她们软绵绵的,没有肌肉,没有对世界的控制力;因此,她们想方设法要获得一个情人,最好是一个丈夫。据我所知,螳螂的神话蒙泰朗没有用过,但他用的是它的内涵:对女人来说,爱是吞噬;她号称献身,实则夺取。他举出托尔斯泰夫人的呼喊为例:“我通过他而活。我为他而活;我要求他对我也一样。”他揭示这样一种疯狂爱情的危险,他感到《传道书》里的话真实得可怕:“一个对你怀有恶意的男人,胜过一个对你有善意的女人。”他援引利奥泰的经验:“我的手下人结了婚,便成了半个男人。”尤其对“高级的人”来说,他认为结婚不妙;这是一种可笑的平庸化;试想能不能说:埃斯库罗斯夫人,或者“我要去但丁家里赴宴”?一个堂堂男子汉的威望要为此扫地;尤其婚姻破坏了主人公美妙的孤独,他“需要不让自己分心”。我已经说过,蒙泰朗选择了一种b没有对象/b的自由,就是说,他更喜欢自主的幻象,而不是介入世界的真正自由;他想捍卫这种自由自在,对抗女人;女人拖累人,压抑人。“这是一个严酷的象征:男人不能笔直向前走,因为他所爱的女人挽着他的手臂。”“我在燃烧,她却把我熄灭。我在水上行走,她拖住我的手臂,我沉了下去。”既然她仅仅是缺乏、贫困、否定,而且她的魔法是虚假的,那么她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威力呢?蒙泰朗没有作解释。他仅仅骄傲地说:“狮子理所当然害怕蚊蝇。”但是回答显而易见:当只有一个人的时候,自然很容易自认为是君主,当小心翼翼不肯负重时,自然很容易自认为强有力。蒙泰朗选择了容易的办法,他宣称崇尚难以达到的价值,但他力图很容易就达到这些价值。《帕西法尔》中的国王说:“只有我们给自己戴上的王冠,才是值得戴在头上的。”这是个方便的准则。蒙泰朗的额头上戴得太重了,他身穿紫红袍,可是,只要外人看一眼就可以发现,他的王冠是彩纸做的,他就像安徒生笔下的国王那样,全身赤裸。梦中行走在水上,比起真正走在陆地上远远不那么累人。因此,狮子蒙泰朗带着恐惧避开女性这蚊蝇,他害怕真实的考验。
如果蒙泰朗真的使永恒的女性的神话破灭,那就应该祝贺他,否定了b女人/b才能使女人成为人。但可以看到,他没有打碎偶像,他把她变成魔鬼。他自己也相信这种晦暗不明的、不可约减的本质:女性;他步亚里士多德和托马斯·阿奎那之后尘,认为她应从否定去界定;女人由于缺乏阳刚气而是女人;这就是一切女人应该忍受而不能改变的命运。企图摆脱这命运的女人,处于人类阶梯的最低一级,她不能成功地变成男人,也放弃了成为一个女人;她只是微不足道的丑八怪、一个幌子;她是一个躯体和一个意识的事实不会赋予她任何实体,蒙泰朗不时是个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者,他似乎认为,只有阴柔和阳刚的b概念/b才占有存在;不属于两者的个体,只是表面的存在。他无可挽回地谴责这些“半鸟半女人的吸血鬼”,她们胆敢作为自主的主体出现、思想和行动。他想通过勾画安德蕾·阿克邦的肖像,证明任何竭力把自己变成一个人物的女人,都会变成扮鬼脸的木偶。当然,安德蕾是丑陋的,没有风度,穿着不好,甚至肮脏,指甲和前臂脏兮兮的,给她灌输的一点点文化足以扼杀她的女性特征;科斯塔尔向我们保证,她是聪明的,但蒙泰朗描写她的每一页都表明她十分愚蠢;科斯塔尔声称对她抱着同情;蒙泰朗使我们感到她令人讨厌。通过这种灵活的模棱两可的描写,他证明了女性智力的愚蠢,并确定生得难看在女人身上败坏了她趋向的一切男性品质。
蒙泰朗想把女运动员算作例外;她们通过自主地锻炼身体,可以征服一个人的精神、心灵,但仍然很容易把她们从这高处拉下来;他热情地赞颂一个一千米赛跑的得胜女运动员,却悄悄地离开她;他不怀疑很容易勾引她,而他希望她能免于这种地位下降。多米尼克没有能够一直待在阿尔邦叫她的高峰上;她爱上了他:“那个曾是精神和灵魂的女人流着汗,发出香气,而且喘着气,小声地咳嗽。”阿尔邦生气了,把她赶走。可以认为,一个女人由于体育训练而扼杀了她身上的肉体;自主的存在注入女人肉体是丑恶可耻的;一旦意识进入了女人的肉体,它就是可憎恶的。女人最好成为纯粹的肉体。蒙泰朗赞成东方人的态度:女性作为享乐对象,在人间有一个位置,无疑是卑微的但是有价值的位置;她在男性从中得到的乐趣中,并仅仅在这乐趣中找到生存的理由。理想的女人是完全愚蠢的和完全顺从的;她总是准备好接待男人,而对他一无所求。杜丝就是这样的女人,阿尔邦不时赞赏她,“杜丝,愚蠢得可爱,随着愚蠢程度的增加,总是更加令人垂涎……在爱情之外一无用处,于是他坚定而又温柔地回避她。”小个子的阿拉伯女人拉迪佳就是这样,她是沉静的爱情之兽,驯服地接受乐趣和金钱。可以想象,在一列西班牙火车上遇到的这样一头“雌兽”:“她的神态是这样愚蠢,以致我开始想得到她。”作者解释说:“在女人身上令人恼火的是她们想有理智;她们夸大了她们的动物性,她们勾画出超人。”
然而蒙泰朗决不是一个东方的苏丹;首先他缺乏肉欲。他远远没有毫无保留地在“雌兽”身上寻欢作乐;她们是“病态的、不健康的、从来不是绝对干净的”;科斯塔尔告诉我们,小伙子的头发比女人的头发发出更强烈、更好闻的气味;他有时在索朗热面前,在“这种甜蜜蜜的,几乎令人恶心的气味和这没有肌肉、没有神经、像一条白色鼻涕虫的身体”面前感到厌恶。他梦想与他更相称的、更对等的人之间的拥抱,温柔会从被战胜的力量中产生……东方人从女人身上得到肉欲的快乐,由此在情侣之间建立起肉体的相互性,这正是《圣经·雅歌》、《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和许多阿拉伯诗歌赞美意中人的热烈祈求所表达的东西;当然有坏女人,但也有妙不可言的女人,追求肉欲的男人信赖地投入她们的怀抱,而不感到屈辱。而蒙泰朗的主人公总是处于防守地位:“夺取而不被夺取,这是高级的男人和女人之间唯一可以接受的公式。”他乐意谈到欲望来临的时刻,他觉得这是男性进攻的时刻;他回避享乐的时刻;也许他会发现,他也出汗、喘气、“发出他的香味”;但是不,谁敢呼吸他的气味,感觉到他湿漉漉的呢?他解除武装的肉体不为任何人存在,因为没有任何人面对着他,他是唯一的意识,透明的、至高的、纯粹的在场;如果快感是为了他的意识本身而存在的,那么他没有考虑到这一点,这会反过来作用于他。他得意地谈起他给人的快乐,从来不提他得到的快乐,因为获得,这就是依附。“我向一个女人要求的,是给她乐趣。”快感的热烈、鲜活是共同谋划的,他不容许任何共同谋划,他更喜欢控制人的高傲的孤独。他在女人身上寻找的不是肉欲的,而是精神的满足。
首先是一种骄傲的满足,它期待表现出来,而不冒危险。在女人面前,“就和走近马、公牛时的感觉一样,同样的不确定,同样的b衡量自己的能耐/b的兴味”。同别的男人衡量一下,这会是很大胆的;他们会加入比赛;他们会强加给你意料不到的计算方式,他们会让外人来裁决;面对一头公牛、一匹马,你自己做裁判,这是更有把握得多的事。女人也是这样,如果选择得好,便独自面对她:“我不喜欢处于平等地位,因为在女人身上,我寻找的是孩子。”这种愚蠢的大白话什么也没有解释:为什么他寻找的是孩子,而不是对等的人呢?蒙泰朗如果宣称,他,蒙泰朗,没有对等的人,也许会更真诚;说白了,他不想有对等的人,他的同类使他害怕。在写作《奥林匹克竞技者》的时期,他赞赏运动中竞争的严格,竞争分出等级,不能作弊,但是他自己没有听取这教训;在他后来的作品和生活中,他的主人公像他一样不用作任何对抗,他们与动物、风景、孩子、孩子般的女人打交道,永远不同对等的人打交道。蒙泰朗不久以前热衷于运动的明晰、严谨,现在只接受这样的女人作为情人:他出于小心翼翼的傲慢,不需要担心她的任何评头论足;他选择的女人是“被动的和植物的”,幼稚的,愚蠢的,爱钱的。他一贯避免给予她们一种意识,如果他发现有某种意识的痕迹,他就勃然大怒,一走了之;他不同女人建立任何主体间关系,她在男人的王国中只应是一个普通的有生命的对象;他从来不把她当做主体来考虑;他从来不考虑她的观点。蒙泰朗的主人公是自大狂,这种伦理十分方便,他只关心同自身的关系。他喜爱女人—更确切地说他博得女人喜爱—不是为了享受她,而是为了享受自身,由于女人绝对低下,她的存在揭示了男性实质的、本质的和不可变更的优势;没有危险。
因此,杜丝的愚蠢使阿尔邦“从某种方面重构b古代半神/b娶了一个神奇的鹅妈妈的感受”。一旦科斯塔尔接触到索朗热,便变成一头壮美的狮子:“他们刚刚坐在一起,他便把手放在姑娘的大腿上(在她的连衣裙上面),然后把她放在自己身体的当中,b好像一头狮子/b把它的爪子放在猎获的肉块上……”这个动作,那么多的男人每天在电影院的黑暗中十分谦逊地完成了,科斯塔尔向他们宣称,这是“我主的原始动作”。如果情人和丈夫像他一样有庄严感,在占有情妇之前拥抱她们,他们不用花很多代价便了解这些强有力的变形。“他朦胧地闻着这个女人的脸,b像一头狮子/b撕咬着抓在爪子中的肉时不时停下来舔舔它。”这种食肉兽的骄傲,不是男性从女性身上获得的唯一乐趣;对他来说,她是用来自由体验自己心情的借口,而且总是不冒风险,做做试验。科斯塔尔有一夜甚至以忍受痛苦为乐,痛苦的滋味受够了,他轻快地扑向一只鸡腿。一般人只能难得允许自己这样任性。还有其他或强烈或微妙的乐趣。比如,纡尊降贵;科斯塔尔迁就到回复有些女人的信,有时甚至表示关心;他对一个有灵感的小农妇卖弄了一番博学之后,写道:“我怀疑你能否理解我,但是,如果我b降低到/b你的水平,那就更好。”有时,他乐于按自己的形象去塑造一个女人:“我希望你对我来说像一块缠头巾……我把你b抬高到/b我的地位,就是希望你不要有别于我。”他给索朗热制造一些美好的回忆,以此取乐。尤其当他同一个女人睡觉时,他着迷地沉浸于自己的挥霍,他是个给人快乐、平静、热情、力量、快感的人,他花费的这些财富使他满足。他丝毫不欠他的情人们;为了确定这一点,他常常付她们钱;即使性交是双方的,女人也是他的受恩者,而他不是,她什么也没有给予,他则是夺取。因此,他使索朗热失去童贞那天,把她打发到盥洗室去,觉得是绝对正常的;即使一个女人受到百般宠爱,男人对她感到局促不安总是不成的;他理所当然是男性,她理所当然是女性,注定要冲洗下身。在这里科斯塔尔的傲慢非常忠实地模仿粗野行为,很难把他与没有教养的旅行推销员区分开来。
一个女人的首要责任,是顺从他的豪爽要求;当科斯塔尔设想索朗热不欣赏他的抚爱时,他大发脾气。他疼爱拉迪佳,是因为他插入她的身体时,她的脸闪出快乐的光芒。这时他感到既是食肉兽,又是高贵的王子的快意。我们不禁感到困惑,如果被占有和得到满足的女人只是一样可怜的东西,一堆跳动着意识代用品的平淡乏味的肉,那么占有和满足的迷醉又从何而来?科斯塔尔怎么能跟这些无用的造物浪费这么多时间呢?
这些矛盾心理显示出他的傲慢,这只不过是虚荣心而已。
比当强者、慷慨的人、主子更妙不可言的快乐,就是对女性的怜悯。科斯塔尔不时激动地在心里感到如许博爱的沉重和同情、如许“对女人的怜悯”。有什么比硬心肠的人意外的温柔更令人感动呢?当他俯身对着女人这些有病的动物时,他在自己身上复活了埃皮纳尔画片的崇高形象。即使是女运动员,他也喜欢看到她们被战胜,受了伤,疲乏不堪,受到伤害;至于其他女人,他希望她们尽可能地解除武装。她们的月经令他厌恶,但科斯塔尔告诉我们:“他总是喜欢女人来月经的那几天……”有时他向这种怜悯让步;他竟至许下诺言,虽然无法兑现,他许诺要帮助安德蕾,要娶索朗热。当怜悯从他心中退走时,这些诺言便烟消云散了,他没有权利食言吗?是他制定游戏规则,他只有一个对手,只同自己比试。
低下,可怜,这还不够。蒙泰朗希望女人是可鄙的。他有时认为,欲望和蔑视的冲突是一出动人的悲剧:“啊!希望获得被蔑视的东西,多么动人的悲剧啊!……几乎在同一个动作中要吸引过来又推拒出去,点燃又赶快扔掉,像划一根火柴那样,这就是我们与女人的关系的悲剧!”事实上,只有从火柴的角度来看才是悲剧,而这是可以忽略的角度。至于划火柴的人,考虑的是不要烧到自己的手指,显而易见,这种操练使他高兴。如果他的乐趣不是“希望获得被蔑视的东西”,他就不会一直拒绝希望得到他敬重的东西:阿尔邦就不会推拒多米尼克;他会选择“在平等中去爱”;他可以避免如此蔑视他所希望得到的东西,毕竟,在理论上看不出一个年轻、漂亮、热情、简单的小个子西班牙舞女如此可鄙;是因为她贫穷,出身低贱,没有文化吗?恐怕在蒙泰朗看来,事实上这并非缺点。他看不起她尤其是因为她天经地义是女人;他说得很清楚,并非女性的神秘引起男性的遐想,而是这些遐想创造了这种神秘;但他也把自己主观性要求的东西投入到客体中,并非因为她们是可鄙的,他才蔑视女人,是因为他想蔑视她们,他才觉得她们卑劣。尤其在她们和他之间距离越大,他就越是感到自己栖息在高傲的峰顶;这就解释了为何他为自己的主人公们选择了一些如此差劲的女人:他用来同大作家科斯塔尔相对照的,是一个受到性欲和无聊折磨的外省老处女,还有一个极右的、愚蠢的、自私的小资产阶级女子;这是用非常卑微的尺度去衡量一个优秀个体,这种笨拙的谨慎使我们觉得他非常渺小。但没有关系,科斯塔尔自以为伟大。女人最微不足道的弱点足以培育他的傲慢。《少女们》的一段文字特别能说明问题。索朗热在同科斯塔尔睡觉之前,先打扮一下。“她上盥洗间,而科斯塔尔回想起,他有过一匹母马,它这样骄傲、这样讲究,他骑在它的背上时它从来不小便,也不大便。”这里显示出对肉体的厌恶(人们想到斯威夫特:西莉亚在大便),想把女人等同于一头家畜,拒绝承认她有任何自主,哪怕是小便的自主;尤其当科斯塔尔愤怒时,他忘了他也有膀胱和结肠;同样,当他对一个浑身汗水、发出气味的女人感到恶心时,他抹掉了自己所有的分泌物,他是一个由结实的肌肉和性器官组成的纯粹的精神。蒙泰朗在《致欲望之泉》宣称:“蔑视比欲望更高贵。”而阿尔瓦罗说:“我的面包是厌恶。”当他自我沉醉时,蔑视是多么好的借口啊!由于沉思和判断,人们感到完全不同于被判决的另一个人,不花代价便洗刷掉受到指责的污点。蒙泰朗在他整个一生多么陶醉地发泄对世人的蔑视!他仅仅揭露他们的愚蠢,便自以为聪明,仅仅揭露他们的怯弱,便自以为勇敢。在德军占领法国初期,他对被打败的同胞嗤之以鼻:他自己既不是法国人,又不是战败者;他超然物外。总之,委婉地说,他呀,蒙泰朗,发出指责,却和别人一样没有预见到败北;他甚至不同意当军官,马上又开始火冒三丈地指责起来。他假装为自己的厌恶而抱歉,是为了更真实地感受厌恶和更进一步以此消遣。事实上,他感到乐在其中,千方百计引导女人做卑劣的事。他乐于用金钱和首饰去引诱贫穷的姑娘,她们接受他不怀好意的礼物,他就快活。他以同安德蕾玩性虐待狂的游戏来取乐,不是让她痛苦,而是看着她堕落。他怂恿索朗热犯下杀婴罪;她同意这样做,科斯塔尔的感官便欲火炎炎,他在蔑视的快活中占有了这个可能的杀人凶手。
这种态度的关键,是那篇毛虫的寓言给我们提供的:不管里面隐藏着什么意图,它本身已相当能说明问题。蒙泰朗往毛毛虫身上撒尿,放过一些毛毛虫,弄死另外一些,以此取乐;他开玩笑地怜悯那些竭力想活的毛毛虫,宽容地让它们碰碰运气;这种游戏使他着迷。没有毛毛虫,小便就只是一种分泌物;它变成生与死的工具;面对爬行的虫子,放松膀胱的人体验天主的专横和孤独;不会受到报复的威胁。因此,面对雌兽,这雄兽在台座上时而残酷,时而温柔,时而公正,时而任性,给予、夺回、给人满足、怜悯、发怒;他只服从自己的乐趣;他是至高的、自由的、独一无二的。这些牲畜必须是牲畜;人们有意选择它们,恭维它们的弱点,把它们看成牲畜,如此穷追猛打,它们最后都接受各自的地位。路易斯安那州和佐治亚州的白人就是这样着迷于黑人的小偷小摸和谎言,他们因此更坚信自己的肤色给予他们的优越地位;如果其中一个黑人固执地要保持正直,白人就进一步虐待他。在集中营里,人就这样有步骤地变坏,庄园主的子孙在这种卑劣行为中找到证明,他们有超人的本质。
这种巧合并不偶然。众所周知,蒙泰朗赞赏纳粹的意识形态。他着迷地看到卐字形成为太阳十字,在一个太阳节日里取胜。“太阳十字的胜利不仅是b太阳/b的胜利,异教的胜利。它是代表一切旋转的太阳原则的胜利……我看到,在这一天,充满我的、我歌唱的、我全身心都感到主宰我一生的原则胜利了。”同样,众所周知,在德国人占领法国期间,他怀着何种合情合理的崇高感,向法国人提议学习这些“散发出力量的伟大风格的”德国人。使他在旗鼓相当的对手面前如惊弓之鸟的那种恐惧感,让他跪在胜利者面前,他相信通过这跪拜,他能同他们等同;他也成了胜利者,这是他始终盼望的,不管是与一头公牛搏斗,与毛毛虫搏斗,还是与女人搏斗,与生命本身和自由搏斗。这样说是不错的:在胜利之前,他已经焚香礼拜过了“极权的魔术师们”。像他们一样,他一直是虚无主义者,他总是憎恨人。“人甚至不值得被引导(人类不需要对你做什么就让你如此憎恨)。”像他们一样,他相信,有些人,不管种族、民族还是蒙泰朗他本人,掌握一种绝对特权,使他们对他人有一切权利。他的整个道德观呼吁进行战争和迫害,并为之辩解。为了判断他对女人的态度,有必要仔细考察这种伦理观。因为毕竟需要知道她们b以什么名义/b受到谴责。
纳粹的神话有一种历史的基础结构:虚无主义表达了德国的绝望;英雄崇拜为几百万士兵为之捐躯的积极目的服务。蒙泰朗的态度没有任何积极的对立面,它只表达他自己的存在选择。事实上,这个英雄选择了恐惧。在所有人的意识中,都有一种要达到至高无上的企图,但这种意图只能通过冒险得到确认;任何优越地位从来不是恩赐的,因为人约减到他的主观性中,便什么也不是;等级是在人的行为和作品中才能建立的;业绩要不断地去获得,蒙泰朗知道这一点。“人只有对准备为之冒险的东西才有权利。”可是,他从来不愿意在自己的同类中冒b自己的/b险。正是因为他不敢面对人类,才取消它。《死了的王后》中的国王说:“人的障碍是使人愤怒的障碍。”这是因为他们揭穿了有虚荣心的人在自己周围创造的迷惑人的“仙境”。必须否认他们。值得注意的是,蒙泰朗的b任何一部/b作品都不曾给我们描绘人与人的冲突;和平共处是生动的伟大戏剧,他回避它。他的主人公总是独自站在动物、孩子、女人、风景面前;他忍受着自己的欲望的折磨(就像《帕尔齐法尔》中的王后)或者忍受他自己的要求的折磨(像《圣地亚哥的主人》),但他的身边永远b没有人/b。甚至《梦》中的阿尔邦也没有同伴,普里内生前,他憎恨普里内,他只对普里内的尸体激动。蒙泰朗的作品就像他的生平一样,只接受b一种/b意识。
同样,一切感情都从这个世界消失;如果只有一个主体的话,不可能有主体间关系。爱情是微不足道的;并非以友谊的名义,爱情遭到蔑视,因为“友谊缺乏内脏”。人与人的一切团结都被高傲地拒绝了。英雄没有塑造出来,它没有受到空间和时间的限制:“我看不出有任何合理的理由,要去关心对我而言是同时代的外界事物,而不是无论过去哪一个年代的事。”别人发生的任何事对他来说都不重要:“说真的,对我来说,事件毫不重要。它们在我身上照射的光芒掠过我时,我才喜欢它们……因此,它们愿意怎样就怎样吧……”行动是不可能的:“有热情、能量、胆量,却由于不相信任何与人有关的东西,便不能用来支配它们!”就是说,一切b超越性/b都是被禁止的。蒙泰朗承认这一点。爱情和友谊是无意义的,蔑视妨碍行动;他不相信为艺术而艺术,他不相信天主。剩下来只有乐趣的内在性:“我唯一的雄心就是比别人更好地利用我的感官,”他在一九二五年这样写道。还有:“总之,我想要什么呢?占有这样的人:他们在平静和诗意中令我喜欢。”一九四一年,他写道:“我这个不停指责的人,我在这二十年中做了些什么呢?这些年是一个使我充满欢乐的梦。我各种生活都体验过,沉醉于我喜欢的东西,我嘴对嘴地接触生活!”不错。但女人不正是因为躺在内在性中,才被人践踏吗?蒙泰朗以何种更高的目的、何种更伟大的意图,去反对母亲和情人占有的爱呢?他自己也在寻求“占有”;至于“嘴对嘴地接触生活”,许多女人都超过了他。确实,他古怪地品味奇特的感受:从动物、小伙子、未到青春期的小姑娘那里得到的感受;一个热烈的情人竟没有考虑过把她十二岁的女儿放到他的床上,他为此感到愤怒,这是一种缺少热情的平庸。难道他不知道女人的肉欲也像男性的肉欲一样折磨人吗?如果是根据这个标准去给两性分等级,她们也许占优势。说实话,在这一方面,蒙泰朗惊人地前后不一。他以“交替”的名义宣称,由于任何东西都没有价值,因而一切具有同样价值;他接受一切,他想拥抱一切,他乐于让他的豁达吓坏母亲们;然而是他在德军占领法国期间要求对电影和报纸进行“严格调查”;美国姑娘的大腿使他恶心,一头公牛发光的性器官却令他兴奋,各有所好;人人按照自己的方式重新创造“仙境”;这个爱饮酒作乐的人以什么价值的名义厌恶地唾弃别人的欢宴呢?因为这些欢宴不是他的欢宴吗?整个伦理观就在于成为蒙泰朗吗?
显然他会回答,享乐不是一切,必须要讲方式。必须让快乐成为弃绝的反面,必须让享乐者也感到拥有一个英雄和一个圣人的品质。但是许多女人精于把她们的乐趣与自己塑造的高大形象调和起来。为什么我们要相信,蒙泰朗的自恋梦,比她们的梦更有价值呢?
事实上,正因为这关系到梦。因为蒙泰朗拒绝一切客观的内容,所以他玩弄的词如伟大、神圣、英雄主义只是假象。蒙泰朗害怕拿他的优越地位放到人们当中去冒险;为了沉醉于这种令人兴奋的酒,他躲到云彩中,因为b独一无二者/b必定是至高无上者。他把自己关在空中楼阁里,镜子无尽地把他的形象反射回来,他以为居住在土地上就够了,但他只是一个束缚于自身的隐居者。他自以为是自由的,却为了自我失去了自由;他根据从埃皮纳尔画片借用来的规格制作蒙泰朗的塑像。阿尔邦赶走多米尼克,是因为他在照镜子时发现一张傻瓜的脸表明了这种奴役状态,只有通过别人的眼睛才成为傻瓜。高傲的阿尔邦让自己的心屈从于他蔑视的这种集体意识。蒙泰朗的自由是一种态度,而不是一种现实。他没有行动的目的,自然不可能行动,他用手势来聊以自慰,这是一出滑稽剧。对他而言,女人是合适的对手;她们给他配戏,他夺取了头牌角色,他戴上桂冠,穿上紫红色衣服,但这一切是在他的私人舞台上进行的;来到公共广场,处在真正的灯光中,在真实的天空下,这个演员便什么也看不清了,再也站不稳,他跌跌撞撞,倒了下来。科斯塔尔在清醒时叫道:“说到底,这些在女人身上得到的‘胜利’是多么可笑啊!”的确,蒙泰朗给我们提供的价值、业绩是可悲的玩笑。使他沉醉的丰功伟绩也不过是手势,决不是业绩,他为佩雷格里努斯的自杀,帕尔齐法尔的大胆,那个让对手躲在自己的雨伞下、然后在决斗中劈死他的日本人的潇洒而激动。但他宣称:“对手本人和他被认为要体现的思想,没有那么高的重要性。”这句表白在一九四一年有弦外之音。他还说,凡是战争都是美的,不管结果如何;力量总是可赞叹的,不管它为什么服务。“如果我们想保持唯一可以接受的人的概念的话,也即人同时是英雄和智者,那么我们必然走向没有信仰的战斗。”奇怪的是,蒙泰朗对一切事业高傲的漠然,不是倾向于抵抗运动,而是倾向于民族革命;奇怪的是,他最高的自由是选择了屈从;奇怪的是,他不是在游击队中,而是在战胜者中寻找英雄智慧的奥秘。这也不是偶然的。《死了的王后》和《圣地亚哥的主人》的假崇高导致的是这种欺骗。由于这些剧本想达到的意图更多,就更能说明问题,其中可以看到两个威严的男性,将只因是人而有罪的女人牺牲给他们空洞的骄傲;她们希望获得爱情和人间幸福,为了惩罚她们,夺取了其中一个的生命,夺取了另一个的灵魂。如果我们要问以什么名义这样做?作者会再一次高傲地回答:什么名义也不要。他不希望国王以过于严厉的理由去杀死伊涅丝;这样杀人只是普通的政治罪行。他说:“我为什么要杀她?无疑有一个理由,但我不去辨别。”理由是必须让太阳的原则战胜人间的平庸,但这个原则我们已经看到了,不阐明任何目的,他要求毁灭,如此而已。至于阿尔瓦罗,蒙泰朗在一篇序言中告诉我们,他对当时的某些人感兴趣的是“他们不容置辩的信仰、他们对外界现实的蔑视、他们对毁灭的兴趣、他们动辄就要发火的愤怒”。圣地亚哥的主人正是把他的女儿牺牲给这种愤怒。他要给这种愤怒饰以神秘这个闪光的美好字眼。喜欢幸福超过喜欢神秘,难道不是平庸吗?事实上,牺牲和舍弃只有一个目的、一个人类的目的,在这种情况下才是有意义的;超越特殊爱情和个人幸福的目的,只能在承认爱情和幸福的价值的世界上才能显现;“年轻女工的道德”比虚幻的仙境更为真实,因为它植根于生活和现实中,正是从这里喷发出更广泛的愿望。很容易设想一下伊涅丝·德·卡斯特罗在布痕瓦尔德,国王以国家利益为托词向德国大使献殷勤。许多年轻女工在德国占领期间得到我们的尊敬,而蒙泰朗则不会。他满口的空洞词汇由于空洞无物而变得危险,超人的神秘容忍一切人间的破坏。事实是,在我们谈到的惨剧中,它由两种谋杀来确定,一种是肉体的,另一种是精神的;阿尔瓦罗很快便变成一个凶狠、孤独、让人认不出的宗教裁判所大法官;国王不被人理解,他被人抛弃,像希姆莱一样,也很快变得和阿尔瓦罗一样。杀女人,杀犹太人,杀女性化的男人和受犹太人影响的基督徒,杀以这种高傲思想的名义去屠杀时感到兴味或乐趣的一切。只有通过否定,否定的神秘才能确立。真正的超越是积极迈向未来,人的未来。假英雄为了说服自己到达很远的地方,飞得很高,他总是向后看,向脚下看;他蔑视人、指责人、压迫人、迫害人、折磨人、屠杀人。他正是通过作恶向别人表示,他自认为高于别人。当蒙泰朗停止“嘴对嘴地接触生活”时,他用一只手指威严地向我们指点的,就是这样的高峰。
“如同拉阿拉伯戽斗水车的驴子一样,我旋转,我旋转,盲目地,无休无止地沿着自己的足迹重复走着。只不过,我没有抽上来清凉的水。”对于蒙泰朗在一九二七年做出的这个表白,没有什么可补充的。清凉的水从来没有喷射出来过。也许蒙泰朗不得不点燃烧死佩雷格里努斯的柴堆,这是最合乎逻辑的解决办法。他宁愿躲藏在自我崇拜中。他不但没有献身于他不会使之变得繁华的世界,反而满足于在其中映出自己;他按照只有自己的眼睛能看到的海市蜃楼去安排自己的生活。他写道:“君主们在任何情况下,甚至在溃败时也是自如的。”因为他在失败中自得其乐,所以自以为是国王。他从尼采那里学到,“女人是英雄的消遣物。”他相信,只要拿女人来取乐,就可以被奉为英雄。如此等等。正如科斯塔尔所说的:“说到底,多么可笑!”
二戴·赫·劳伦斯或者男性生殖器的骄傲
劳伦斯与蒙泰朗正相反。对他来说,问题不在于确定男女的特殊关系,而在于将这两者重新置于b生命/b的实体之中。这个实体既不是表现,也不是意志,它包含了动物性,人就植根于其中。劳伦斯激烈地反对性器官—大脑的对照;在他那里,有一种宇宙的乐观主义,与叔本华的悲观主义截然相反,表现在男性生殖器中的生存意志是欢乐,思想和行动的根源应该在男性生殖器中,否则就是空洞的、机械的、贫瘠的概念。纯粹的性欲周期是不够的,因为它回到内在性中,它是死亡的同义词,但这种割裂的实在:性和死亡,胜过与变成腐殖土的肉体相分离的存在。男人不仅仅像安泰俄斯一样,需要不时重新与土地接触;男人的生命应该全面表现出阳刚气,它直接提出和要求女人;女人既不是消遣,也不是猎物,她不是面对主体的客体,而是相反一极的存在所必不可少的一极。不了解这个真理的男人,例如拿破仑,错失了他们的命运,他们是失败者。个体不是通过确定其特殊性,而是通过尽可能激烈地实现普遍性才能得救,不管是男性还是女性,都绝不应该在肉欲关系中寻找自身骄傲的胜利,或对自我的颂扬;像利用意志的工具一样利用性器官,是不可弥补的错误;应该粉碎自我的障碍,超越意识的限制本身,抛弃一切个人的至高无上。没有什么比表现一个正在分娩的女人的塑像更美的了:“一个空虚得可怕、尖锐的、在感受的重负下变成b抽象的,直至毫无意义的/b形象。”这种迷醉状态既不是牺牲,也不是舍弃;两性的任何一方都不让对方吞没;男人和女人都不应该像一对配偶的碎片那样呈现;性器官不是一个伤口;每一个都是完整的存在,是完美的一极;当一方确信其阳刚气时,另一方则确信其阴柔美,“每一方都成功地达到性别两极连通的完美”;性行为不是任何一方的吞并或投降,而是一方促成另一方的完美实现。当厄秀拉和伯金终于相遇时,“他们b彼此间/b给予这种星体之间的平衡,唯有这种平衡才能称做自由……她对他的关系就是他对她的关系,这是神秘的、可触知的b另一个实体/b自古以来就有的华美”。一对情侣彼此进入到情欲的剧烈痛苦中,也就进入到b他/bb者/b,进入b一切/b。保罗和克拉拉在产生爱情时也是这样:对他来说,她是“强有力的、古怪的、粗野的生命,与他的生命混合在一起。力量远远大过他们,以致他们陷于沉默。他们相遇了,在他们的相遇中,混合着无数根草的生命冲动和繁星的旋转”。查特莱夫人和梅勒斯达到了同样的宇宙般广大的欢乐,他们彼此交融,同时与树木、阳光、雨水融汇。劳伦斯在《为查特莱夫人辩护》中进一步发展了这个理论:“婚姻如果不是持续地和彻底地崇拜男性生殖器,如果不是与太阳、大地、月亮、星辰、行星、岁月的节奏、季节和年份的节奏、五年祭和世纪的节奏联结在一起,那么婚姻就只是一个幻象。婚姻如果不是建立在血液的联系上,那么就什么也不是。因为血液是心灵的实质。”“男女的血液是两条永远不同的河流,不能混同。”因此,这两条河流弯弯曲曲绕着整个生命流淌。“男性生殖器是一腔热血,充满女人的血谷。男性强大的血河在最深处围绕着女人的血河……但这两条河流的任何一条都不冲决堤坝。这是最完美的融合……这是最大的秘密之一。”这种融合是一种奇迹般的充实,但它要求取消“个人”的奢望。当个人力求互相到达又互不否认时,由于一般说来是在现代文明中,他们的企图便注定失败。于是有一种“个人的、清白的、冰冷的、神经质的、诗意的”性欲,这会使每个人的生命之流软弱无力。情侣把对方看成工具,这就在他们之间产生仇恨,查特莱夫人和迈克利斯就是这样;他们封闭在自己的主体性中;他们经历类似酒精或鸦片带来的那种狂热,但这种狂热是没有对象的,他们发现不了另一方的实体;他们什么也达不到。劳伦斯会把科斯塔尔判决为无药可救。他在杰拉德身上描绘了这类骄傲而自私的男性中的一个;杰拉德要为他与古娟一起陷入的苦难负绝大部分责任。他爱动脑筋,意志坚强,在空洞地确定自我中自得其乐,顶住生活的艰难:为了驯服一匹烈性母马的乐趣,他把这匹母马硬顶在栅栏上,一列火车在栅栏后面轰隆隆驶过,他把母马难对付的腹部都卡出血来,沉醉于自己的能耐中。这种控制的意志,贬低女人,对女人施加压力;她由于软弱,变成了奴隶。杰拉德俯身对着米内特:“这个被奸污的奴隶的存在理由,就是持续不断地被奸污,她简单的目光使杰拉德的神经颤动……他的意志是唯一的意志,她是他的意志的被动实质。”这是一种可悲的主宰欲;如果女人只是一种被动实质,男性主宰的东西就什么也不是。他以为在夺取,在充实自己,这是一种诱饵。杰拉德把古娟紧抱在怀里:“她是他的存在所宠爱的丰富实质……她融化在他身上,他达到完美。”一旦他离开她,他便重新变得孤独和空虚;第二天,她不来幽会。如果女人是强有力的,男性的企图在她身上会激起对称的企图;她受到迷惑,又桀骜不驯,时而变成受虐狂,时而变成虐待狂。当古娟看到杰拉德将发狂的母马腹部夹紧在大腿之间时,她惶惶然不知所措;当杰拉德的奶娘向她叙述从前“她捏他的小屁股”时,她也感到惶惶然。男性的狂妄自大激发了女性的反抗。厄秀拉被伯金性欲的纯洁所征服和挽救,就像猎场看守人对查特莱夫人所做的那样,杰拉德却把古娟拖进一场没有出路的斗争中。一天夜里,不幸的他被丧事压垮了,倒在她的怀抱里。“她是生活的大浴场,他爱她。她是一切事物的母亲和实质。她的乳房温柔的、奇迹般的分泌物,像有治疗奇效的淋巴液,像能使人镇静的生命之流,渗入他干枯的、有病的脑子,他像重新沐浴在母亲怀抱中一样感到完美无缺。”这一夜,他预感到跟女人结合是什么样的,但是太晚了,他的幸福变质了,因为古娟并没有真正地出现;她让杰拉德睡在她的肩上,而她始终未合眼,很不耐烦,心已离去。这是对折磨自身的人的惩罚:他不能独自除去他的孤独;在竖起自我的障碍的同时,他竖起了b他者/b的障碍,他永远不会同他者汇合。最后,杰拉德死了,是古娟和他自己害了他。
因此,两性中任何一个一开始都没有特权。任何一个都不是主体。女人不是一个猎物,更不是一个普通的借口。马尔罗指出,和印度人不同,对劳伦斯来说,女人和风景不同,并不是与无限接触的机会,这是以另一种方式把她变为一个客体。她像男人一样是真实的;必须达到的是真正的结合。因此,劳伦斯赞同他的主人公对他们的情人所要求的不止是献身:保罗不接受米丽安以温柔的牺牲方式献身给他;伯金不愿意厄秀拉仅仅在他的怀抱里寻求乐趣;封闭在自身中的女人,不管是冷漠的还是热烈的,都让男人处在孤独中,他应该赶走她。两个人必须身心相许。如果这献身完成了,他们就应该永远对对方忠实。劳伦斯是一夫一妻制的拥护者。只有在关注人的特殊性的情况下,他才在其中寻找多样性,但崇拜男性生殖器的婚姻是建立在普遍性的基础上的。当阴阳的沟通确立时,任何改变的愿望都是不可想象的,这是一种完美的、自我封闭的、确定的沟通。
互相献身,互相忠实,就真的是互相承认占据统治地位了吗?远非如此。劳伦斯狂热地相信男性至高无上。“崇拜男性生殖器的婚姻”这个词本身,在性和男性生殖器之间划等号,便足以证明这一点。在神秘地结缡的两股血流中,男性生殖器的血流占据优势。“男性生殖器用做这两条河流的纽带,它把两种不同的节奏结合成只有一条河流。”因此,男人不仅是夫妻关系中的一方,而且是他们的关系;他是他们的超越,“通往未来的桥梁就是男性生殖器”。劳伦斯想以男性生殖器的崇拜代替b母亲/b—b女神/b的崇拜;当他想阐明宇宙的性别本质时,他提出的不是女人的肚子,而是男人的阳刚特征。他几乎从来不描绘被女人弄得神魂颠倒的男人,但他上百次指出女人受到男性热烈的、微妙的、暗示的召唤,暗地里心潮澎湃;他的女主人公是漂亮和健康的,但不会令人神魂颠倒;而他的男主人公是令人不安的动物。是雄性动物体现b生命/b局促不安的和强有力的神秘;女人受到它的诱惑:这一个女人受到狐狸的引诱,那一个女人爱上一头种公马,古娟狂热地向一群年轻的公牛挑战;她被一只兔子倔强的活力弄得心神不安。社会特权加入到这种宇宙特权之中。无疑是因为男性生殖器的血流是狂热的,咄咄逼人的,因为它跨至未来—劳伦斯对此只做了不完全的解释—“举着生命的旗帜向前”的正是男人;他趋向于目的,他体现超越性;女人沉溺于自己的情感,她整个是内在的;她注定属于内在性。男人不仅在性生活中扮演积极的角色,而且正是通过他,性生活才被超越;他扎根于性欲世界中,但他从中逃逸出来;她却封闭在其中。思想和行动植根于男性生殖器中;缺少男性生殖器,女人对思想也好,对行动也好,都没有权利了,她可以扮演男人的角色,甚至扮演得很出色,但这是一种不真实的游戏。“女人的吸力往下,往地心。她的深邃的极性是朝下流动,是月亮的引力。相反,男人的极性是往上,往太阳和白天活动。”对女人来说,“最深邃的意识潜伏在她的腹部和腰部……如果她转身向上,一切都会崩溃”。在行动方面,男人应该是倡导者,积极的一方;女人在情感方面是积极的一方。因此,劳伦斯恢复了博纳尔、奥古斯特·孔德、克莱芒·沃泰尔的资产阶级传统观点。女人应该将自己的生存依附于男人的生存。“她应当相信你身上的、你趋向于的深邃目的。”于是男人会给予她无限的温存和感激。“啊!当女人信任你,接受让你的意图超越她的时候,回到家里待在妻子身边是多么温馨啊……你会对爱你的女人感到无尽的感激……”劳伦斯还说,为了对得起这忠诚,男人必须真正地怀有一个杰出的意图;如果他的计划只是一个骗局,夫妻便陷入可笑的欺骗中,还不如封闭在女性的循环中:爱情和死亡,就像安娜·卡列尼娜和沃伦斯基,嘉尔曼和唐何塞那样,而不要像皮埃尔和娜塔莎那样互相欺骗。除了这一点保留,劳伦斯所宣扬的是按照蒲鲁东、卢梭的方式实行一夫一妻制,女人从丈夫那里证实她的存在的合理性。劳伦斯反对期待颠倒角色的女人,口吻像蒙泰朗一样充满仇恨。她要放弃扮演b伟大的母亲/b,放弃掌握生活的真理;她夺取和吞噬,将男性割裂,使他重新陷入内在性之中,偏离他的目的。劳伦斯远远没有诅咒母性,恰恰相反;他很高兴有肉身,他接受自己的出生,他敬爱他的母亲;在他的作品中,母亲以真正女性的光辉榜样出现;她们是纯粹的忘我,绝对的宽宏,她们的全部活力都放在孩子身上:她们乐意让孩子变成一个男人,她们为此而骄傲。但必须警惕这样的自私情人,她想把男人重新拖回到童年去;她毁掉男性的冲动。“作为女性行星的月亮,把我们向后拖去。”她不断谈论爱情,但对她来说,爱是攫取,是填满她在自己身上感到的空虚;这种爱接近仇恨;赫曼尼就是这样,她忍受着可怕的缺陷的痛苦,因为她从来不知道献身,却想吞并伯金;她失败了;她想杀死他,她打他时感到的肉欲迷醉,与快感的痉挛相同。劳伦斯憎恨现代女性,认为她们是要求意识的赛璐珞和橡胶的合成物。当女人有了性的觉醒时,她便“行走在生活中,以完全理智的、服从机械意志的命令的方式行动”。他不让她具有自主的性欲;她生来是为了献身,而不是为了夺取的。通过梅勒斯的口,劳伦斯发出了对女同性恋者的憎恨。他也谴责面对男人保持超脱或咄咄逼人态度的女人;当米丽安抚摸保罗的胁部,对他说“你很漂亮”时,保罗感到被伤害,十分气愤。古娟像米丽安一样,当她迷醉于情人的俊美时,也犯了错误:这种凝视使他们分离,就像冰冷的女知识分子的讽刺一样,她们认为阴茎微不足道,或者男人的这种运动可笑;狂热地追求快感也同样要受指责,有一种激烈的孤独的性快感也导致隔阂,女人不应该追求它。劳伦斯描绘了许多独立的、有统治欲的女人肖像,她们错过了女性的使命。厄秀拉和古娟属于这一类人。开始,厄秀拉是一个缠住男人不放的女人。“男人应该献身于她,不留一丝一毫……”她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意志。古娟则很固执;她喜欢思考,是个艺术家,强烈地羡慕男人的独立和行动自由;她坚持要将自己的个性保持原封不动;她想为自己活着;她爱讽刺人,占有欲强,会永远封闭在自己的主体性中。最能说明问题的形象是米丽安,因为她最少矫揉造作。杰拉德要为古娟的失败负部分的责任;面对保罗,米丽安独自扛着不幸的重负。她也想成为一个男人,而她憎恨男人;她不能忍受自己处在普遍性之中;她想“特立独行”;生活的广阔潮流没有从她身上越过,她可以像一个女巫或者像一个女祭司,从来不像一个酒神的女祭司;只有当她在心灵中重新创造出某些事物,给予它们一种宗教的价值时,她才被它们所感动,这种狂热本身使她与生命分离;她是富有诗意的、神秘的、不适应环境的。“她过分努力,反而作茧自缚……她不笨拙,但她从来做不出得体的动作。”她寻求内心的欢乐,现实使她害怕;肉欲使她害怕;当她同保罗睡觉时,她的心独自待在一边,处在恐惧中;她始终是意识,而不是生命,她不是一个女伴;她不同意与情人融合;她想把他吸收到自己身上。他对这种意愿感到气愤;当他看到她抚摸花朵时,他开始大发雷霆,可以说她想夺走花的心;他侮辱她:“你是一个爱情的乞丐;你不需要爱,但需要被爱。你想b充满爱/b,因为你缺少某样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性不是为了填满空虚的;它应该是一个完美的人的表现。女人称之为爱情的东西,是在她们希望夺取的男性力量面前她们的热望。保罗的母亲对米丽安做了这样清晰的思考:“她想要他的一切,她想从他身上抽取出他,把他吞掉。”当她的朋友生病时,她很高兴,因为她能够照料他,她想服侍他,但这是一种将她的意志强加给他的方式。因为她仍然与他分隔开,她在保罗身上激起“一股如同发烧一般的热情,就像鸦片所起的作用”,可是她不能给他带来快乐和平静;从她的爱情中,在她的内心,“她憎恨保罗,因为他爱她,控制着她”。因此,保罗离开她。他在克拉拉那里寻找平衡;克拉拉漂亮、活跃、像只小动物,毫无保留地献身;一对情人达到超越彼此的迷醉时刻,不过克拉拉并不懂得这个事实。她以为这种欢乐归于保罗本人,归于他的特殊性,她希望把他据为己有,她无法留住他,因为她也希望他的一切全部属于她。一旦爱情个体化,它就变成自私、贪婪,性爱的奇迹消失了。
女人必须抛弃个人的爱,无论梅勒斯还是西普里亚诺,都不愿意对他们的情人说情话。泰蕾莎是个典范的女人,当凯特问她,她爱不爱雷蒙时,她愤怒了。她回答:“他是我的生命。”她同意向他献身,这跟爱情是两码事。女人应该像男人一样,去掉一切骄傲和一切意志;如果她对男人来说体现了生命,他对她而言也体现生命;查特莱夫人只有在认识到这个真理时,才找到平静与欢乐:“她会放弃女性严厉而耀眼的权力,这种权力使她疲乏和严酷无情,她会投入到生活的新沐浴中,投入到发出恋爱的无声之歌的内脏深处”;这时,她沉浸在酒神女祭司的迷醉中;她盲目地顺从她的情人,在他的怀抱中忘却自身,同他构成和谐的一对,与风雨、树木、春天的花朵融洽无间。同样,厄秀拉在伯金的手中舍弃了她的个性,他们达到“繁星之间的平衡”。《羽蛇》尤其反映了劳伦斯完整的理想。因为西普里亚诺是“举着生活的旗帜向前”的人之一;他有一个全身心投入的使命,在他身上,阳刚气自我超越和自我颂扬,直至神化,如果他把自己尊为神,这不是欺骗;这是因为凡是十足的男子汉都是神;因此,他值得一个女人绝对忠诚。凯特充满西方人的偏见,先是拒绝这样的从属地位,她坚守自己的个性和有限的存在,但逐渐地她让生活的广阔潮流渗入体内,她把身心都献给了西普里亚诺。这不是奴隶的投降,在做出与他待在一起的决定之前,她要求他承认他需要她;他承认了,因为事实上,女人对男人是必不可少的;于是她同意今后只做他的女伴;她接受他的目的、他的价值、他的天地。这种顺从表现在情欲本身之中;劳伦斯不希望女人在寻求快乐时显得拘谨,不希望由于使她颤动的痉挛而与男性分开;他故意不让她有性高潮;当西普里亚诺感到在她身上这种神经性的性欲高潮快要来临时,他便与凯特分开;她自己也放弃了这种性欲的自主。“她的女人的强烈意志和她的欲望,在她身上平息下来,烟消云散,让她感到十分温馨和顺从,就像温泉从地底无声地涌出,然而其暗藏的力量又是这样积极和强大。”
我们明白为什么劳伦斯的小说被看做“女子教育”了。女人比起男人来说,服从宇宙秩序要无比困难得多,因为男人是以自主的方式服从,而女人需要男性做中介。当b他者/b采取外来意识和外来意志的面目时,确实有投降的成分;相反,自主的顺从,尤其酷似权威的决定。劳伦斯的男主人公要么一开始受谴责,要么一开始,他们便掌握智慧的秘密。他们对宇宙的顺从早就完成,他们从中获得那么强的信心,以至他们显得像高傲的个人主义者那样狂妄;有一位神灵通过他们的口在说话,这就是劳伦斯本人。而女人应该在她们的神的面前俯首听命。即令男人是男性生殖器而不是脑子,具有阳刚气的男人仍然保持其特权;女人不是恶,她甚至是善的,但要从属于男人。劳伦斯给我们提供的仍然是“真正的女人”的理想,就是说毫无保留地接受b他者/b身份的女人的理想。
三克洛岱尔和主的女仆
克洛岱尔的天主教独创性,在于这是一种极其执著的乐观主义,甚至使恶本身转成了善。
即使是恶
包含着不容其失去的善。
克洛岱尔自然采用造物主的观点—因为人们设想造物主是无所不能的、无所不知的和仁慈的—参与到整个的创造之中;要是没有地狱和罪恶,便不会有自由和得救;当天主让这个世界从虚无中出现时,已经预先设想了犯罪和赎罪。在犹太人和基督徒看来,夏娃不听话导致她的女儿们处于不利的状况中,众所周知,教父们是多么恶劣地对待女人。相反,如果承认她为神的意图服务,那么她便得到谅解。“女人啊!过去,在人间乐园,她用不听话为天主效劳;在她和天主之间建立了这种深深的和睦;她通过堕落以肉体去赎罪!”无疑,她是罪恶之源,正是因为她,男人失去了天堂。但是,人们的罪被赎回了,这个世界重新得到祝福:
我们根本没有离开天主起先安置我们的天上乐园。
整个大地是乐土。
凡是出自天主之手、被施予的东西,自身不会是坏的:“我们正是以天主的全部作品向天主祈祷!凡是他创造的东西,都不是无用的,不会与别的东西格格不入。”甚至没有任何东西是不必要的。“他创造的所有东西都相通,同时彼此是必不可少的。”因此,女人在宇宙的和谐中有她的位置,但这不是随便哪个位置;有一种“古怪的激情,在撒旦眼里,这是引诱人犯罪的激情,它将b永恒/b和b虚无/b这朵短暂开放的花联结起来”。
女人无疑会是毁灭性的,克洛岱尔在勒希身上表现了把男人引向毁灭的坏女人;在《正午的分界》中,伊泽毁掉她在自己爱情的陷阱中捕获的男人的生活。但如果没有这种毁灭的危险,也就不存在得救。女人“是天主故意引入自己神奇创造中的危险因素”。男人经历肉体的诱惑是好事。“正是我们身上的这个敌人,给予我们的生命戏剧性的因素,这是刺激性的因素。如果我们的心灵不是受到这样激烈的打击,它就会沉睡,而现在它扑扑乱跳……这一斗争正是胜利的初习阶段。”不仅通过精神的道路,而且通过肉体的道路,男人受召唤去意识到自己的心灵。“为了告诉男人,还有什么肉体比女人肉体更加强有力呢?”凡是让他摆脱睡眠和安全的东西,对他都是有用的;爱情不管以什么形式呈现,都具有这种品性,它出现在“我们个人的小天地中,这个天地是由我们平庸的理性安排的,就像一个极端的捣乱因素”。往往女人只是一个靠不住的幻想供给者:
我是不会被遵守的诺言,我的恩惠就在其中。
我是带着不存在事物的遗憾而存在的温柔。我是带着错误面孔的真理,谁爱我都根本不用考虑要分清这两者。
但是幻想也起到作用;这正是守护天使对堂娜·普鲁埃兹所宣布的:
“甚至罪孽!罪孽也能效劳。”
“因此,他爱我是好的喽?”
“你教会他有欲望是好的。”
“幻想的欲望吗?总是离他而去的影子般的欲望吗?”
“对存在事物的欲望,对不存在事物的幻想。通过幻想,欲望是通过不存在事物的存在事物。”
通过天主的意志,普鲁埃兹以往对罗德里格来说就是:
穿过他的心的一把长剑。
但女人不仅仅是天主手里的这把剑,这种灼伤;这个世界的善不是命定地遭到拒绝的:它们也是一种养料;男人必须统统接受,并据为己有。对他来说,心爱的女人体现了世间一切可以感触的美;她在他的嘴唇上是一首崇拜的赞歌。“您多么美啊,维奥莱娜,您所在的这个世界是多么美啊。”
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女人是什么样的?她比风的气息更温柔,宛若穿过嫩叶的月光……看,她如同新生的蜜蜂,展开还很嫩弱的翅膀,如同一只高大的牝鹿,如同一朵不晓得自身多么美丽的鲜花。
让我呼吸你的香气,当大地闪闪发亮,像祭坛被水洗过,长出黄色和蓝色的花朵时,你的香味就像大地的芬芳,
有如夏天发出麦秸和草的香气,有如秋天的香气……
她概括了整个大自然:玫瑰和百合、星星、果实、鸟儿、风、月亮、太阳、喷泉,“在正午的阳光下大港口轻微的嘈杂声”。她有过之而无不及,她是个同类。
然而,这一回,对我来说,在黑夜的流沙中,这个亮点完全不同于一颗星星,
像我一样的某个人……
你将不再是单独一个人,但是在你内心,同你在一起,总是那个忠诚的女人。有个永远属于你的人,再也不会被夺走,她是你的妻子。
有个人倾听我说的话,并且信赖我。
一个嗓音低沉的伙伴把我们抱在怀里,向我们保证,她是一个女人。
男人全心全意把她搂在自己的怀里,在这片土地上找到他的根,自我实现。
我获得这个女人,这就是我的尺度和我的那一部分土地。
她抱起来不轻,但男人生来就不受约束:
瞧,愚蠢的男人看到这个荒诞的人,这个沉甸甸的、笨重的大家伙同他在一起感到很吃惊。
那么多的衣服,那么多的头发,干什么用的?
他再也不能,他再也不想摆脱她。
这是因为这个负担也是一个宝库。维奥莱娜说:“我是一个巨大的宝库。”
相应地,女人正是通过献身给男人,完成了她在人间的命运。
因为做一个女人,如果不是为了被采摘,那么还有什么用呢?
这朵玫瑰如果不是为了被吞噬,有什么用呢?她一旦生出来,
如果不是属于另外一个人,成为一头强壮雄狮的猎物,又有什么用呢?
我们只有在他的怀抱里才是一个女人,只有在他的心里才是一杯美酒,我们能做什么呢?
但是你—我的心灵说:我不是生来无用的,那个被召唤来采摘我的人是存在的!
啊,这颗等待着我的心!对我来说,充满它是多么快乐啊。
当然,男女的结合,应该在天主的面前完成;它是神圣的,处在永恒中;它应该获得意志的深层运作的赞同,不会被个体的任性所打断。“爱情,两个自由人给予彼此的赞同,在天主看来是一件非常重大的事,以致他使这结合成为神圣的事。处处都一样,圣事使仅仅是心灵的崇高愿望成为现实。”还有:
婚姻不是快乐,而是牺牲快乐,这是两颗心灵的考察,它们为了自身之外的一个目的,而且今后永远
要互相满足。
通过这个结合,男女要互相给予的不仅是快乐,而且每个人将拥有他(她)的存在。“这个在我心灵内的心灵,他会找到它!……是他来到我身边,向我伸出了手……他是我的爱好!怎么说呢?他是我的起源!因为他和为了他,我才来到世上。”
我自身的一部分,我原以为它并不存在,因为再说我心有旁骛,没有考虑过它。啊,天主,它是存在的,它可怕地活着。
对于那个他使之变得完整的人来说,他显得是必不可少的,他存在的合理性得到证明。普鲁埃兹的天使说:“你在他身上是必不可少的。”罗德里格则说:
因为死亡如果不再是必要的,那么该称作什么?
她什么时候能够不需要我呢?我什么时候对她来说不再是这样的人:没有我,她不能成为自身呢?
据说,在生活以及同他人的神秘关系之外,不会形成心灵。
但我们俩,超过这一点,随着你说话,我存在;在这两个人之间有同样的回应。
当别人为我们做准备时,奥里昂,我想,在你身上还储存着一点物质,我正是由这些你缺少的东西做成的。
在这种必要的美妙结合中,天堂重新找到了,死亡被战胜了:
这个人由男人和女人重新合成,这个曾存在于天堂的人。
我们俩只能通过彼此才能成功地摆脱死亡。
紫色如果同橘黄色融合,就能得出纯正的红。
最后,每个人以别人的面目达到完全状态的b他者/b,即天主。
我们互相给予的,是不同形式的天主。
如果起初你没有在我的眼睛里看到他,你会那么盼望上天吗?
啊!不要再做女人,让我在你的脸上终于看到这个天主,你是无法容纳他的。
对天主的热爱在我们身上召唤着生物那种本能,召唤着这种感觉:我们本身是不完美的,我们获得的至善,是在我们身外的某个人。
因此,每个人在别人身上都找到人世生活的意义,还有这种生活贫乏的无可争辩的证明:
既然我不能给予他天空,至少我能让他摆脱大地。才能向他提供一个与其愿望相称的不足。
我向你要求的是,我想给你的是,不是暂时的东西,而是永恒的东西。
然而,女人的作用和男人的作用不是恰好对称的。在社会方面,男人有明显的优势。克洛岱尔相信等级制,尤其是家庭中的等级,丈夫是家长。安娜·韦科尔主宰着她的家。堂佩拉热自认为是园丁,被赋予照管这棵脆弱的植物,即堂娜·普鲁埃兹的任务;他给她一个使命,她想不到要拒绝。仅仅作为男性这一事实,便给以特权。西涅问道:“我是谁,可怜的姑娘,竟敢跟我家族的男性相比?”是男人在耕种田地,建造大教堂,用剑战斗,探索世界,征服土地,行动和做事。天主在人间的意图通过他来完成。女人只作为助手出现。她要安分守己,耐心等待,维持现状:
“我安于现状,长守于斯,”西涅说。
她保卫库封塔纳的遗产,当他在远方为b事业/b而战时,她誊清账目。女人给战斗者带来希望:“我带来不可抗拒的希望。”还有怜悯:
我曾经很同情他。因为他将转到哪里去寻找他的母亲,难道不是走向那个受辱的女人,
心中充满着信赖和知耻?
金头临死时喃喃地说:
这是受伤者的勇气,衰弱者的支持,
垂死者的陪伴……
不管女人是否了解处在虚弱状态中的男人,克洛岱尔也没有责备她;相反,他感到在蒙泰朗和劳伦斯的男性骄傲是亵渎行为。男人自知有肉欲和可鄙,并没有忘却自己的来源和与此相应的死亡,这是好的。凡是妻子都能说出玛尔特的这番话:
不错,不是我生出了你。
但我在这里是为了向你重新要求生命。由此,男人面对女人,产生
这种意识的混乱,就像面对债主一样。
但这种弱点要在力量面前屈服。在婚姻中,妻子b献身/b给丈夫,丈夫要为她负责,拉拉面对克弗尔躺在地上,他把脚踩在她身上。妻子对丈夫的关系,女儿对父亲的关系,姐妹对兄弟的关系,是从属的关系。西涅在乔治掌握中所起的誓,是骑士对君主所起的誓。
你是头儿,而我呢,是看守火堆的可怜的女预言者。
让我像一个新骑士那样起誓吧!我的老爷啊!我的兄长啊,让我在你的掌握中
像一个发愿的修女那样起誓吧,
我的家族的男性啊!
忠实、光明磊落,是封臣最重要的品德。作为女人,温柔、谦卑、忍让,她以家族、子孙的名义而自豪、百折不回;骄傲的西涅·德·库封塔纳和金头的公主就是这样,后者肩上扛着她被暗杀的父亲的尸体,接受孤独和粗俗生活的悲苦,以及耶稣受难般的痛苦,在金头临终时帮助他,然后死在他身边。因此,在我们看来,女人时常是调停人、中介人,她是听从末底改命令的以斯帖,是服从司祭的犹滴;她的体弱、她的胆怯、她的羞耻心,她都能通过对自己的b事业/b的忠诚去克服,因为这事业是她的主人的事业;她在自己的忠诚中汲取力量,使她成为最宝贵的工具。
在人性这方面,她仿佛是从附属本身汲取她的尊严。但是在天主看来,她是完全自主的人。对男人来说,存在是超越,而对女人来说,存在是维持,这只是从人间的角度看来,才在他们之间建立起差异,无论如何,超越不是在人间,而是在天主那里完成的。女人和天主的联系,就像与她的伴侣那样直接的,甚至更加亲密、更加秘密的联系。正是通过男人—还是一个教士—的声音,天主对西涅说话;维奥莱娜在她孤独的心中听到天主的声音,而普鲁埃兹只同守护天使打交道。克洛岱尔最崇高的形象是女人:西涅、维奥莱娜、普鲁埃兹。在他看来,部分是由于神圣在于遁世。女人不那么投入到人类的计划中,她少一点个人的意志,她生来是为了献身的,不是为了夺取的,更接近完美的忠诚。对人间欢乐的超越正是通过她进行的,这种欢乐是合法的,美好的,但牺牲这种欢乐更加美好。西涅做出牺牲是出于一个确定的理由:救出教皇。普鲁埃兹先是逆来顺受,因为她对罗德里格的爱是被禁止的:
你想让我将一个通奸的女人重新投入到你的怀中吗?……我可能只不过是不久后将死在你怀中的一个女人,而不是你渴望的那颗永恒的星星。
但当这爱情可以解除禁忌时,她却不想做任何尝试,要在这个世界上实现爱情。因为天使对她喃喃地说:
普鲁埃兹,我的姐妹,你是沐浴在天主光辉中的孩子,我向你致敬,
这个天使们注视的普鲁埃兹,不知道他在注视着她,你塑造出来是为了把她给予他。
她是人,她是女人,她不会逆来顺受而没有反抗:
他不会经历我具有的这种爱好!
但是她知道,她同罗德里格真正的婚姻只有在她拒绝的情况下才能实现:
当再也没有任何办法逃遁的时候,当我要永远固定在这不可能成功的婚姻中的时候,当再也没有办法摆脱我强有力的肉体发出的喊声和这无情的空虚的时候,当我向他证明他的虚无和我的虚无的时候,当他的虚无中再也没有我的虚无不能够证实的秘密的时候。
正是这时,我把赤裸的和心碎欲裂的他献给天主,让天主在雷霆中充实他的身体,正是这时,我将拥有一个丈夫,将一个神抱在我的怀里。
维奥莱娜的决心更加神秘,更加无目的,因为当她有可能和她所爱的、也爱着她的男人合法结合时,她选择了麻风和失明。
雅克,也许
我们过于相爱,以致我们互相属于反而不对,互相属于反而不好。
女人这样古怪地献身于神圣的英雄主义,主要是因为克洛岱尔仍然是以男性的观点去看待她们。当然,从性别互为补充的观点看来,两性都体现b他者/b;但从他的男性观点看来,无论如何,女人往往显得像b绝对的他者/b。有一种神秘的超越,“我们知道,我们通过自身是无能为力的,由此,女人对我们具有的这种魅力,相当于天恩的力量”。b我们/b在这里只代表男性,而不是人类,面对男人的不完美,女人是无限的召唤。在某种意义上,这里有一种从属的新准则:通过与圣人结合,每个人都是其他所有人的工具;但女人更确切地是男人得救的工具,而不会出现相反的情况。《缎子鞋》是描写罗德里格得救的史诗。悲剧以他的兄弟为他向天主所做的祈祷开始,以普鲁埃兹引导罗德里格达到神圣的死而结束。从另一种意义上说,女人由此获得最高的自主,因为她的使命内化于她身上,她让男人得救,或者充当男人的榜样,在孤独中实现自己的得救。皮埃尔·德·克拉翁向维奥莱娜预言她的命运,他在她心里采集她的牺牲的美妙果实;他当着大教堂里男人的面赞美她。维奥莱娜没有别人援助就实现了得救。在克洛岱尔的作品中,有一种女人的神秘主义,与但丁面对贝雅特里齐的神秘主义、与诺斯替教派的神秘主义、与圣西门传统将女人称做生殖者的神秘主义相似。由于男人和女人同样是天主的创造物,天主也给女人自主的命运。因此,女人由于成为b他者/b—我是天主的b使女/b—而成为主体;她在自为存在中作为b他者/b出现。
《索菲的艳遇》中有一篇文字几乎概括了克洛岱尔所有的观点。我们读到,天主给予女人“这副面孔,不管这面孔多么遥远和变形,它是女人某种完美的形象。他让它具有魅力。他将结束和起点放在一起。他让她拥有他的意图,能给男人具有创造力的睡眠,她也在这睡眠中被孕育。她是命运的支柱。她是赠与。她是占有的可能性……她是不断地把造物主与他的作品联结起来的这种感情纽带的基石。她包含着b他/b。她是观察和行动的灵魂。可以说,她同他分享耐心和创造的能力”。
在某种意义上,女人似乎不能得到更多的赞美了。但说到底,克洛岱尔只是诗意地表达稍稍现代化的天主教传统。人们一直认为,女人的人间使命丝毫无损于她超自然力的自主权;但是反过来,天主教徒承认她有这种自主权的同时,也认为自己被允许在这个世界上保留男性的特权。男人在b天主身上/b赞美女人,而在人间把她当做女仆来对待,甚至越是要求她完全顺从,就越是使她走向得救的道路。忠于孩子、丈夫、家庭、领地、祖国、教会,这是她的命运,资产阶级总是给她指定这个命运;男人贡献他的主动性,女人贡献她本人;以神意的名义使这等级神圣化,这一点没有改变等级,相反,是企图让等级永远固定不变。
四布勒东或者诗歌
尽管在克洛岱尔的宗教世界和布勒东的诗歌天地之间隔开一个深渊,但他们给女人所指定的角色却有相同点:女人是一个干扰因素;她把男人从内在性的睡眠中拉出来;入口、钥匙、门、桥梁,这是启迪但丁到天国去的贝雅特里齐。“如果我们稍微观察一下感情世界,那么会发现男人对女人的爱情,坚持以巨大的、浅黄褐色的花朵填满天空。对于总是感到需要相信自身待在可靠之地的人来说,爱情始终是最可怕的绊脚石。”对另一个女人的爱情导致对b他者/b的爱情。“对于这样一个人来说,正是在有选择性的爱情的最高阶段,人类之爱的闸门大开……”对布勒东来说,天堂不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它就在这里;它向善于撩开日常普通事物之幕的人打开;其中,肉欲消除了虚假认识的圈套。“今日,性的世界……据我所知,不断地以它坚不可摧的黑夜核心来对抗我们洞察宇宙的意志。”与神秘相撞,这是了解神秘的唯一方法。女人是谜,并提出了谜;叠加的各种各样的面孔组成“唯一的存在,我们在里面有可能看到斯芬克司最后的化身”;因此,她是启示。布勒东对他爱上的一个女人说:“你是秘密的形象本身。”稍后又说:“你带给我的启示,甚至在知道它可能是什么之前,我已经知道这是一个启示。”这就是说,女人是诗歌。她在热拉尔·德·奈瓦尔的作品中也起着这种作用,但在《西尔薇娅》和《奥蕾莉亚》中,她有着回忆或者幻象的可靠性,因为梦比现实更真实,同现实不完全重合;对布勒东来说,两者完美地重合:只有一个世界;诗意是客观地存在于事物之中的,而女人毫无疑义是有血有肉的存在。人们不是在半梦半醒中遇到女人,而是非常清醒地在普通的大白天遇到她,这一天像日历上的其他日子一样有准确的日期—四月五日,四月十二日,十月四日,五月二十九日—在一个普通的地点:一个咖啡馆,或者街角。但她总是因某个奇异的特点而与众不同。娜嘉“高高仰着头,跟其他所有的行人不一样……妆化得很古怪……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睛。”布勒东走近了她。“她在微笑,不过十分神秘,怎么说呢,就像很知道底细一样。”在《疯狂的爱情》中:“这个刚走进来的少妇,好像被一片烟雾围绕着—火包裹着她吗?……我可以说,一九三四年五月二十九日,在这个广场上,这个女人漂亮得b出奇/b。”诗人马上意识到,她要在他的命运中起作用;有时,这只是转瞬即逝的、次要的作用;就像《连通器》中大利拉眼中的孩子;甚至当时在她周围产生了一些小小的奇迹:在跟这个大利拉幽会之前,布勒东看到一篇善意的文章,署名的是一个很久没有见面的朋友,名叫参孙。有时,奇迹接二连三地发生;五月二十九日的那个陌生女人,水神一样在一个杂耍歌舞剧场表演一个游泳节目,她已被在一家餐厅里听到的一个双关语“ondine,ondîne”所提及;她同诗人第一次出远门,曾在十一年前他所写的一首诗中被详细描写过。这些女巫中最异乎寻常的是娜嘉:她预言未来,从她的嘴中说出与此同时她朋友在脑海中浮现的字句和意象;她的梦和意图都是神谕,她说:“我是游荡的灵魂”;她走向生活是“以奇特的方式,这种方式只建立在纯粹的直觉上,不断地产生奇迹”;在她周围,客观的偶然产生大量的奇特事件;她是这样奇迹般地摆脱表面现象,以致她藐视规律和理性,她最后进了疯人院。这是“一个自由的天才,犹如空气中的精灵一样,实施某些魔术能暂时缚住它,但无法使之屈服”。正因如此,她未能充分完成她女性的角色。她是通灵者,预言者,受到神灵启示,过于接近访问过奈瓦尔的虚幻造物;她打开超现实世界的大门,但她不能献出这个世界,因为她不会献身。女人是在爱情中自我实现的,她真正受到伤害;既是特殊的,又接受特殊的命运—并非无根地飘泊在世界上—这时她概括一切。当她的美丽达到最高阶段的时刻,是在黑夜的这一刻:“那时,她是完美的镜子,在这面镜子中,一切曾经存在、一切曾经受到召唤存在的东西,都完美地沐浴在b这一次/b就要存在的东西里。”对布勒东来说,“找到地方和方式”,与“在身心中占有实体”混同在一起。这种占有只是在互相的爱,即肉欲的爱中才有可能。“被爱女人的肖像不仅应该是人们对之微笑的形象,而且应该是人们询问的神谕”;但是,只有女人本身不同于概念或者形象时,这肖像才会是神谕;她应该是“物质世界的基石”;对通灵者来说,这个世界本身就是b诗歌/b,他必须在这个世界上真正占有贝雅特里齐。“只有互相的爱情才能产生完全的、不受任何东西控制的磁化作用,它使肉体成为太阳,给肉体留下光辉的印记,使精神成为永远喷水的、永不枯竭的、始终鲜活的源泉,它的水一劳永逸地奔向金盏花和欧百里香之间。”
这种不可摧毁的爱情只能是独一无二的。这是布勒东的态度存在的悖论,从《连通器》到《秘术17》,他执着地给予不同的女人独一无二的永恒爱情。据他看来,正是社会环境妨碍了男人选择的自由,将他导向错误的选择;另外,通过这些错误,他实际上寻找b一个/b女人。如果他记起被爱女人的面孔,他“同样会在所有这些女人面孔中只发现一张面孔:b最后/b一张所爱女人的面孔”。“再说,多少次我可以看到,在这些截然不同的外貌中,从这一张面孔到另一张面孔,最异乎寻常的共同特点在竭力确定下来。”他对《疯狂的爱情》中的水神问道:“这个女人最后就是你吗?你仅仅应在今天到来吗?”而在《秘术17》中:“你很清楚,第一次看到你时,我没有丝毫犹豫就认出了你。”在一个完美的、改造过的世界里,由于互相的、绝对的赠与,夫妻是不可分离的,既然被爱的女人是一切,另外一个女人怎么会有容身之地呢?她也是这另一个;她越是成为自身,就越是会这样。“奇特与爱情不可分离。因为你是独一无二的,对我而言,你必然是另一个,另一个你自己。走过千姿百态的群芳丛,我爱穿红衬衫、不断变化的你,爱穿灰衬衫、赤裸裸的你。”提到一个不同的、但同样是独一无二的女人时,布勒东写道:“互相的爱,就像我考虑的那样,是一种多面镜子组成的装置,它把我从千百种不同的角度反映出来,对我来说,陌生人会显出我所爱的女人的形象,总是因为将我本人欲望神圣化而格外令人惊讶,也格外充满生命力。”
这个独一无二的女人,既有血有肉又是人造的,既是自然的又是有人性的女人,与超现实主义者喜爱的朦胧对象有着同样的诱惑力:她像诗人在跳蚤市场发现、或者在梦幻中创造的调羹—鞋子、桌子—狼、大理石般的糖;她深入到突然显示出真实性的熟悉对象的秘密中;深入到植物和石头的秘密中。她是一切事物:
我的妻子有薪火的头发
有热力闪电的思想
有沙漏的身材
……我的妻子有海藻和古老糖果的性器
……我的妻子有热带草原的眼睛
但她尤其是b美/b。对布勒东来说,美不是一种自我欣赏的概念,而是一种只通过激情显现出来—因而存在—的现实;只有通过女人世上才有美。
正是在这里,在人类熔炉的深处,在这个悖论区域,两个真正互相选择的人的融合,将古老太阳的时代失去的价值归还一切事物,但孤独通过自然的幻想之一强烈表现出来;大自然在阿拉斯加火山口周围使冰雪保存在灰烬下面,正是在这儿,多年以前,我要求人们去寻找新的美,专门带着充满激情的目的去看待美。
抽搐的美将是色情的,隐晦的,既爆发又凝固的,既有诱惑力,又视环境而定的,或者将不是这样的。
一切生存者都是从女人那里得到意义的。“正是通过爱情和只有通过爱情,才能实现最高程度的本质和存在融合。”这融合是为情侣,同时越过全世界而实现的。“世界在仅仅一个人身上的重新创造、重新染色,就像它们通过爱情实现的那样,射出千百道光,照亮人间。”对一切诗人—或者几乎所有诗人—来说,女人体现了大自然;但是,据布勒东看来,女人不仅仅表现了自然,她还解放了自然。因为自然不讲明晰的语言,必须深入到秘术中,才能把握它的真相,这真相与它的美是同一回事,诗歌不单单是它的反映,更是开启它的钥匙;在这里,女人与诗歌没有区别。因此,她是不可缺少的媒介,没有她,整个大地就要沉默:“对我来说,只有在爱情、唯一的爱情、b一个人/b的爱情这家庭炉火忽而升腾忽而降低时,自然才会自行发亮和自行熄灭,才能为我所用或妨害我。我在缺乏这种爱情时,才了解到真正空虚的天空。只缺少一个来自我的火的巨大彩虹,以便给存在事物以价值……我注视着我们刚刚点燃的、旺盛的树枝篝火上面我张开的手,直至头昏目眩,你的手是有魔力的,你的手是透明的,翱翔在我的生命之火上面。”对布勒东来说,每个被爱的女人是一个自然的奇迹:“一棵难以忘怀的蕨,在一口古井内壁上攀爬。”“……我不知是什么耀眼的、如此沉重的东西,以致她只能记得……自然的肉体的巨大需求,同时更加温柔地令人想起某些正在开放的挺拔花朵懒洋洋的姿态。”反过来,一切自然奇迹同被爱的女人混同起来,当他因一个岩洞、一朵花、一座山而激动时,他赞美的是她。在泰德的支座上捂热双手的女人和泰德本人之间,一切距离都被取消了。诗人只在一首祈祷文中提到这两者:“出色的泰德!夺走我的生命吧!我既是天堂入口,又是地狱入口,因此我更喜欢你像谜一样,能够将自然之美托上云霄,又吞没一切。”
美超出了美;它与“认识的深沉黑夜”混同;它是真理和永恒、绝对;女人解放的不是世界暂时的和偶然的面貌,而是世界必然的本质,不是像柏拉图设想的凝固本质,而是“爆炸性的—固定的”本质。“我在自身没有发现别的宝库,只有给我打开这片无边草地的钥匙,自从我认识你以来,这片草地总是由仅仅一种不断长高的植物组成,这种植物不断扩大的摆锤,把我导向死亡……因为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直到世界末日都应当是你和我,会轮到他们永不回头地滑向无尽的小径,滑向视觉的光芒,滑向生命和生命遗忘的边缘……最大的希望,我指的是所有其他希望都概括在里面的希望,是对所有人来说都是这样,是对所有人来说这可以延续下去,是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的绝对献身,它只能相互存在,在大家看来,这是在生活上面架设的唯一一座自然的和超自然的天桥。”
因此,女人因为自身激发和分享的爱情,对每个男人来说是唯一可能的得救。在《秘术17》中,她的使命扩大了,也更明确了:她应该拯救人类。布勒东任何时候都沿袭傅立叶的传统,傅立叶要求给肉体恢复名誉,把女人作为肉欲的对象来赞扬;他很自然地形成了将女人作为生殖者的圣西门主义观念。在当下的社会中,是男性在统治,以致在古尔蒙的口中,说兰波“女里女气的”是一种侮辱。然而,“这样的时代将会来临:贬低男人,看重女人;男人现在濒临垮台……是的,在男人的想象中歌唱的、失足的女人,在经过对两者的考验后,也将成为新生的女人。首先,女人必须重新找到自己,她必须从男人的目光在她周围建成的地狱中学会重新认识自己”。
她应该起到的作用,首先是安抚的作用。“我总是目瞪口呆,听不到她的声音,她不想从天生的、两种不可抵御的、无价的声调转变中得到尽可能多的利益、广大的利益,这一种声调对男人说话,另一种声调是让她得到孩子的充分信任。女人的拒绝和惊恐的巨大喊声,这种总是强有力的喊声,什么样的奇迹和未来都可以创造……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什么时候要制造另一种奇迹呢,即把手臂伸到要争斗的男人中间,对他们说:你们是兄弟。”如果女人今日显得不适应环境,失去平衡,这是男性的暴虐对女人产生的后果,但是,她保留着神奇的能力,因为她扎根于生命的活泉水中,而男人已失去它的秘密。“梅吕齐娜,险些被惶惶不安的生活攫住的梅吕齐娜,依附于碎石、水草或黑夜绒毛的底层的梅吕齐娜,我正是向她祈求,只有她能消解野蛮时代。她是完整的女性也是今日的女性,失去了人的地位,成了自己漂浮的根基的囚徒,但也是通过这根,她同自然界的基本力量进行神圣的沟通……因为男人的浮躁和嫉妒,神话便剥夺了女人身为人的地位。”
因此,今日应当为女人仗义执言;在期待她能恢复生活中真正价值的同时,“在艺术上毫不含糊地宣布反对男人和支持女人”的时刻来到了。“女人—孩子。艺术应该有条不紊地为她来到一切感觉的王国做准备。”为什么是女人—孩子?布勒东给我们解释说:“我选择女人—孩子,不是用这个来反对另一个女人,而是因为在她身上,并且仅仅在她身上,有b另一个/b棱镜,对我来说,好像处于绝对透明的状态……”
在女人简单地等同于一个人的情况下,她像男人一样,不能够拯救这个沉沦的世界;是女性将b他者/b这个因素引入文明;b他者/b是生命和诗歌的真谛,唯有b他者/b才能解放人类。
布勒东的观点只限于诗歌方面,女人仅仅是作为诗歌,因而是作为b他者/b才得到考察的。在人们思索女人的命运时,会牵涉相互爱情的理想:女人除了爱情,没有别的天职;这不会降低她的身份,因为男人的天职也是爱情。然而,人们也许想知道,对女人来说,爱情是否人世的关键、美的显露;她在情人身上会找到这种美吗?或者会在她自己的形象中找到这种美吗?她是否能进行这种诗歌活动,通过一个有感觉的人实现诗意,或者她只局限于赞同她的情人的事业?她本身是诗歌、眼前的诗歌,也就是对男人而言的诗歌;布勒东没有对我们说,对自身而言,她是否也是诗歌。布勒东谈到女人时,不把她作为主体。他也从来不提坏女人的形象。在他的全部作品中—尽管在几篇宣言和小册子中,他抨击了人的丑类—他并不关心理清对外界表面的抗拒,而着力于显示隐秘的真相,他只因为她是有特权的“嘴”而对她感兴趣。她深深地扎根于自然中,接近大地,显得像彼世的关键。在布勒东身上,有着诺斯替神秘教派的作品一样对自然难以理解的论述,诺斯替教派在索菲亚身上看到赎罪、甚至创造的准则,就像但丁那样把贝雅特里齐选作向导,又像彼特拉克那样被劳拉的爱情所启迪。因此,最深地扎根于自然的人,最接近大地的人,也是彼世的关键。作为b真理、美、诗歌/b,她是b一切/b,再一次是在他者的形象中的一切,除开自身的b一切/b。
五司汤达或者真实的传奇性
我离开当代,如今回到司汤达身上,是因为走出b女人/b被轮流打扮成泼妇、水仙、晨星、美人鱼的狂欢节,接近一个生活在有血有肉的女人中间的男人,那是令人愉悦的。
司汤达从童年时代起就带着肉欲爱过女人,他把青少年时代的热望投射到女人身上,他乐于设想把一个陌生的美女从危险中救出来,获得她的爱情。来到巴黎时,他最渴望的是得到“一个迷人的女子;我们相爱,她了解我的心灵”……年老时,他在尘土中写下他最热爱的女人们的姓名首字母。他告诉我们:“我想,梦幻曾是我超过一切最喜欢的东西。”正是女人的形象孕育了他的梦想;回忆起她们使得眼前的景象生色。“我相信,对我来说,从多勒通过大路接近阿尔布瓦时,岩石的线条是梅蒂尔德的心灵可感触到的、明显的形象。”音乐、绘画、建筑,他所珍爱的一切,他都带着一个不幸的情人的灵魂去热爱;哪怕他是在罗马漫步,在每一个拐角,都出现一个女人;在被她们在他身上挑起的遗憾、欲望、忧愁和欢乐中,他感受到自己心灵的爱好;他愿意将她们作为自己的审判官,他常常走访她们的沙龙,竭力要在她们的眼中表现得光彩夺目;他把他最大的幸福、最大的痛苦归于她们,她们是他主要的关注对象;他希望得到她们的爱情,胜过得到一切友谊,希望得到她们的友谊,胜过得到男人的友谊;女人启迪了他写书的灵感,女人形象充满了他的书;他多半是为她们而写书的。“一九〇〇年,我热爱的心灵—罗兰夫人们、梅拉妮·吉尔贝们……会有可能看我的书。”她们是他的生命的实质。她们的这种特权从何而来?
女人的这个温柔朋友,正是因为喜欢女人的真实,不相信女性的神秘;任何本质都不能一劳永逸地界定女人;“永恒的女性”的概念,在他看来是学究气的、可笑的。“学究们两千年来一再对我们说,女人思想更加活跃,男人更为稳重;女人思想更加细腻,男人注意力更集中。过去有个在凡尔赛花园里漫步的巴黎人给他所见到的一切下结论,说是树木长出来时就像修剪过了。”在男女之间的不同,反映了他们处境的不同。比如,女人怎么会不比她们的情人更浪漫呢?“一个女人有一件活儿要刺绣,这是乏味的事,只是件手工活,她在思念着情人,而他在平原骑马奔驰,带着他的骑兵队,如果他有个闪失,就会被禁闭起来。”同样,人们指责女人缺少理性。“女人更喜欢情感而不是理智;这非常简单,由于我们平庸的习惯,女人在家庭中不承担任何事务,b对她们来说理智从来没用/b……你让妻子和你两块土地上的佃农了结事务吧,我敢打赌,账册会比你料理得更好。”如果在历史上找到的女性天才那么少,那是因为社会剥夺了她们的一切表达方法。“一切生来是b女人/b的天才,为了公众的幸福而毁灭了;一旦她们偶然有办法显露自己,请看她们会表现出最了不起的才能。”她们要承受的最恶劣的不利条件,就是使她们变得愚笨的教育;压迫者总是力图压抑被压迫者;男人有意拒绝给予女人机会。“我们让她们身上最出色的,对她们和对我们都最有利的品质闲置不用。”十岁的小姑娘比她的兄弟更活跃、更细腻;二十岁时,顽童变成有才干的男人,而姑娘变成“大傻瓜,笨拙、胆小、害怕蜘蛛”;错误在于她接受的培养。需要给女人同给男孩一样多的教育。反女性主义者反驳说,有教养和聪明的女人是魔鬼,一切恶都来自她们始终是异常的;如果她们都能够和男人一样自然地接触文化,她们会同样正常地加以运用。在把她们变得残缺不全以后,便迫使她们接受反常的法则;人们让她们违反自己的心意去结婚,期待她们忠实,甚至离婚也被责备为无行。人们迫使大量女人无所事事,而在工作之外是没有幸福可言的。这种情况使司汤达感到愤慨,他从中看到责备女人的一切缺陷的根源。她们既不是天使、魔鬼,也不是斯芬克司,愚蠢的风俗把她们变成半奴隶状态的人。
正是因为她们是被压迫者,所以她们当中最优秀的人不会沾染压迫者的污点;她们自身既不低于也不高于男人,但通过一种古怪的颠倒,她们不幸的处境有利于她们。众所周知,司汤达多么痛恨严肃的精神:金钱、荣誉、地位、权力,在他看来是最不屑一顾的崇拜对象;绝大多数男人都不惜一切追名逐利;学究、显要、资产者、丈夫,在自己身上压制生命和真实迸发的一切火花;他们满脑子现成的思想和学来的感情,服从社会惯例,精神空虚;这些没有灵魂的人麇集的世界,是一个无聊的荒漠。不幸的是,有许多女人滞留在这些阴郁的沼泽中;这是一些具有“巴黎人狭隘思想”的木偶,或者是假虔诚的女人;司汤达感到“对正派女人和她们不可避免的虚伪有一种难以忍受的厌恶”;她们对无所事事也采取严肃的态度,使得她们的丈夫呆若木鸡;教育使她们愚蠢、好嫉妒、有虚荣心、爱说闲话、由于百无聊赖而变得恶毒、冷漠、无情、自命不凡、心眼儿坏,这样的女人遍布巴黎和外省;可以看到她们挤在德·雷纳尔夫人、德·沙斯特莱夫人的高贵面孔后面。司汤达以仇恨的态度细心刻画的女人,无疑是格朗台夫人,他把她写成罗朗夫人、梅蒂尔德的反面。她漂亮,但毫无表情,倨傲,缺乏魅力,以“遐迩闻名的美德”使人恐惧,但不了解来自心灵的真正的羞耻心;她自炫其美,自以为了不起,只知道从外表去模仿庄重;说到底,她是庸俗和卑劣的;“她没有性格……她使我厌烦,”娄万先生想道,“工于心计,一心考虑她的计划成功。”她的全部野心在于让她的丈夫成为大臣;“她的头脑缺乏想象力”;她谨慎小心,墨守成规,总是避免爱情,不会做出豪爽的行动;当这冷漠的心灵泛起激情的时候,她便把它燃烧掉,不让它发出闪光。
只消把这个形象颠倒过来,就可以发现司汤达对女人的所求:首先是不要让自己落入严肃的陷阱;由于所谓重大的事都超出她们的能力范围,她们不像男人那样冒险,在其中异化;她们有更多的机会保持这种自然状态、这种纯真、这种宽容,那是司汤达置于其他一切价值之上的;他在她们身上所欣赏的是,我们今日称之为本真性的东西,这是他喜欢或者带着热情创造的所有女人的共同特点;她们都是自由的和真实的人。她们的自由在她们之中的某些人身上以夺目的方式表现出来:安杰莱·彼得拉加,“意大利式、卢克雷齐亚·博尔吉亚式的卓越妓女”,或者阿聚尔夫人,“杜巴里夫人式的妓女……我遇到的最有头脑的法国女人之一”,她们公开抨击风俗。拉米埃尔嘲笑习俗、风俗、法律;桑塞维利纳热情地投身于阴谋中,在罪行面前不后退。其他女人由于她们的精神活力上升到平庸之上,诸如孟塔、玛蒂尔德·德·拉莫尔,她们批评、否定、藐视周围的社会,想与之区别开来。在其他女人身上,自由具有否定的面目;在德·沙斯特莱夫人身上出色的地方在于她对一切次要的东西漠不关心;她屈服于父亲的意志,甚至屈服于他的观点,但仍然通过这种无动于衷否定资产阶级的价值,人们责备她的无动于衷是一种幼稚,而这是她无忧无虑的快乐的源泉;克莱莉娅·康梯也以矜持别具一格;舞会、姑娘们通常的娱乐,让她无动于衷;她好像“要么出于蔑视周围的事物,要么出于惋惜某些消失的幻想”,总是显得很冷漠;她评判世界,对世界的卑劣感到愤怒。正是在德·雷纳尔夫人身上,心灵的独立最深地隐藏起来;她本人并不知道她难以忍受自己的命运;正是她的极端细腻、她强烈的敏感,表现出她对周围人的庸俗的厌恶;她毫不虚伪;她保留了一颗宽容的心,会产生强烈的情感,她对幸福有感受力;在她身上孕育的这种热情,人们几乎从外面感受不到它的热力,但只要吹一口气,就足以使她整个儿燃烧起来。这些女人干脆说是b活生生的/b;她们知道,真正价值的源泉不在外界事物中,而在心中;这正是她们生活圈子的魅力所在:她们仅仅由于带着梦想、欲望、欢乐、激动、创造,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便驱赶了无聊。桑塞维利纳夫人,这个“积极的心灵”害怕无聊超过害怕死亡。滞留在无聊中,“这只是不死,”她说,“这不是活着”;她“总是为某种事激动,总是很活跃,也很快乐”。所有的女人要么轻率、幼稚,要么深沉,要么快乐,要么庄重,要么大胆,要么隐秘,不接受人类陷入的深沉的睡眠。这些懂得保持真空自由的女人,一旦遇到与她们相称的对象,便因热情上升到英雄主义;她们的心灵力量,她们的能量,则表现为全部介入的深度纯粹。
但只有自由还不足以使她们具有如此多的浪漫吸引力,纯粹的自由,人们是在尊重中而不是在激动中承认它;感动人的是她的努力,排除刁难她的障碍,充分发挥她的才干;在女人身上,斗争越是艰难,就越是动人。对外界束缚取得的胜利,已经足以使司汤达着迷;在《意大利遗事》中,他把笔下的女主人公禁闭在修道院深处,或者把她们关在爱嫉妒的丈夫的宫殿里,她们必须设想出千百种诡计,才能与情人相会;隐蔽的门、绳梯、血迹斑斑的箱子、劫持、非法监禁、暗杀、激情的发泄和死不服从,都得到巧妙的运用,施展出各种手段;死亡、咄咄逼人的折磨,使得他给我们描绘的狂热心灵表现出来的大胆更光彩夺目。甚至在他更成熟的作品中,司汤达仍然对这种明显的传奇性很敏感,这种传奇性是发自心灵的显豁形象;两者不能区分开来,就像嘴巴和微笑不能分开一样。克莱莉娅发明了用字母同法布利斯通消息的办法,同时也重新塑造了爱情;桑塞维利纳夫人被描绘成“一个总是真诚的心灵,她从来不会谨慎从事,而是整个儿投入眼前的印象中”;当她制造阴谋,要毒死亲王和淹没帕尔马时,这颗心灵展现在我们面前,她就是自己选择要进行的崇高而疯狂的行动。玛蒂尔德·德·拉莫尔靠在窗子上的梯子,完全不同于戏剧中的道具,这是她的骄傲的不谨慎行为、她追求异乎寻常的兴趣、她撩人的大胆可以触摸到的形式。这些人物要不是周围有敌人:监狱的墙壁、君主的意志、家庭的严厉,她们的品质是不会显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