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第二性II》小说信息

结语(第2页,共2页)

字体:

如果小姑娘从幼年起就以同她的兄弟们一样的要求、一样的荣誉感、一样的严厉、一样的随便来培养,参与同样的学习,同样的游戏,有希望迎接同样的前程,她周围的男女在她看来毋庸置疑是平等的,那么,“阉割情结”和“恋母情结”的含义就会深刻地改变。母亲以同父亲一样的名义承担夫妇在物质和精神上的责任,享受到同样持久的威信;孩子在她周围会感到一个两性并存的世界,而不是一个男性世界;哪怕她在情感上更受父亲的吸引—这甚至并不确定—她对他的爱会略带竞争的意愿,而不是无能为力感,她不会朝被动性发展;她被允许在工作中和运动方面证明自己的价值,主动地同男孩子竞争,缺少阴茎—生孩子的期待给予补偿—不足以产生“自卑情结”;与此相关,如果人们不向男孩灌输不平等的念头,他要同样尊敬女人和男人,他就不会自发产生“优越感情结”。小姑娘不会在自恋和梦想中寻找贫乏的补偿,她不会把自己看做是既定的,她会关心她b所做/b的事,会毫无保留地投入她的事业。我说过,如果她像男孩子一样超越青春期,朝向成年人自由的未来,她的青春期会更容易度过;月经使她那么恐惧,只是因为它使她突然坠入女性之中;如果她对自己的整个命运没有感到厌恶和惊恐的话,她也会更加平静地对待自己年轻的性欲;合理的性教育会大大地帮助她克服这个危机。由于男女同校的教育,b男人/b的庄严神秘就没有机会产生,它会被日常的亲密接触和坦诚的竞争所消弭。对这种教育体制提出的异议,总是带着对性别禁忌的尊重,但企图在孩子身上约束好奇心和快感是徒劳的,这只能导致压抑、困扰、神经官能症。少女受激发的多愁善感、同性恋的热情、柏拉图式的爱情,连同一系列蠢事和放荡,比起孩子的某些游戏和某些明确的体验要有害得多。对少女来说,尤其有利的是,她不在男性中寻找一个半神—而仅仅是一个同伴、一个朋友、一个性伙伴—她不会逃避承受自己的生存;性欲和爱情会具有自由超越的性质,而不是舍弃的性质;她可以把它们看做对等关系去体验。当然,这并不是说可以一笔勾销孩子为了变成一个成年人需要克服的所有困难;最明智、最宽容的教育,也无法免除孩子亲自经受切身体验;所能要求的是,不要无缘无故地在孩子的道路上堆积障碍。不再在“邪恶的”小姑娘身上烙烧红的铁,这已经是一个进步;精神分析学已经给父母提供了一点教育;然而,当今女人的成长和性启蒙得以完成的条件是这样可怜,以致人们反对彻底改变这种状况的任何异议都不会有价值。问题不在于要取消她身上人类状况的偶然性和苦难,而是要给她提供超越它们的方法。

女人不是任何神秘命运的牺牲品;把她们定义为女人的特殊性,其重要性来自它们具有的意义;一旦人们从新的角度去把握它们,它们就可以被克服;因此,我们已经看到,女人通过性体验,感受到—而且往往憎恨—男性的支配,不该由此得出结论,她的卵巢注定她永远跪着求生。男性的攻击性只有在一切都谋求确定男性至高地位的体制中,才像领主特权一样出现;女人之所以在性爱中b感受到/b自己是那样被动,是因为她已经把自己b设想/b为那样。许多现代女人在要求得到作为人的尊严时,仍然从作为奴隶的传统出发去把握她们的性生活,因此,她们觉得躺在男人身下,让他插入是蒙受屈辱,她们在性欲冷淡中感到恼怒;但如果现实情况不同了,性爱的动作和姿态的象征意义也会不同,例如,一个付钱、支配情人的女人,会对自己百无聊赖感到自豪,并认为在奴役主动地消耗精力的男性;现在已有许多夫妇在性生活方面是平衡的,胜利和失败的概念已让位于交换的观念。事实上,男人像女人一样是一个肉体,因此是被动性,是他的激素和物种的玩偶,也是被他的欲望弄得不安的猎物;她像他一样在肉体的狂热中成为赞同、自愿奉献和主动性的实体;他们双方都以自己的方式经受肉体构成的生存的古怪模糊性。在他们以为互相对抗的斗争中,每个人反对的却是自己,将放弃的一部分自身投入到性伙伴身上;每个人非但不经受自身状况的模糊性,反而竭力通过使对方忍受处境的卑下,给自己保留荣誉。如果双方都以与本真的骄傲相对应的清醒谦逊的态度去承受这种模糊性,他们就会互相承认是同等的人,友好地体验这出性爱的戏剧。身为一个人的事实,比把人区分开来的一切特殊性无限地重要;绝不是既定给予优势,古人所谓的“美德”是在“取决于我们的东西”的层面确定的。两性中上演着肉体与精神、有限性与超越性的相同的戏;两性都受到时间的侵蚀,被死神所窥伺,对他者都有着同样本质的需要;他们能够从他们的自由中获得同样的荣耀;如果他们善于体会这种荣耀,他们就不会再受到诱惑去争夺虚假的特权;他们之间就可能产生友爱。

有人会对我说,所有这些看法都是乌托邦的,因为要“重塑女人”,社会就必须把女人b真正地/b变成与男人平等的人。保守派在相同的情况下从来不放过揭露这种恶性循环的机会。然而,历史不会总在原地打转。无疑,如果将一个阶层保持在低下的状态,这个阶层就会是低下的,但自由可以打破这种循环。让黑人去投票,他们会胜任投票;让女人承担责任,她们会负起责任;事实是,不能等待压迫者做出慷慨的无私行动;有时是被压迫者的反抗,有时是特权阶层自身的演变,产生了新的处境;男人就是这样从自身利益出发,部分解放妇女,她们只消继续往上发展,她们获得的成功鼓励她们这样做;几乎可以肯定的是,她们从现在开始或迟或早会在经济和社会方面与男性达到完全平等,这会带来内部的巨变。

有些人会反对说,无论如何,即使一个这样的世界是可能的,它也不令人向往。当女人同男性“一样”时,生活会失去“它的刺激性”。这个论据也不是新的,那些想延续现状的人,总是对即将消失的美妙过去流泪,而不对生气勃勃的未来微笑。确实,取消了奴隶市场,也就扼杀了壮观地遍布杜鹃和茶花的大种植园,摧毁了整个精致的美国南方文明;古老的花边在时间的顶楼与西斯廷的去势歌手纯粹的嗓音会合,有某种“女性魅力”岌岌可危地要化为齑粉。我承认,不会欣赏稀有的花卉、花边、阉奴的清脆嗓音、女性的魅力,那是一个野蛮人。当“迷人的女子”展示出她的风采时,她是一个比使兰波激动的“傻气的绘画、门头饰版、背景、街头卖艺者的幕布、招牌、民间小彩画”更令人兴奋的物品;她用最现代的手法装饰,按照最新式的技巧加工,来自远古,来自底比斯、弥诺斯、奇琴伊察;她也是竖立在非洲丛林中心的图腾;这是一架直升机,这是一只鸟;这是最大的奇迹:在她着色的头发下面,树叶的沙沙声变成思想,话语从她的怀中逸出。男人向奇迹伸出贪婪的手,但一旦他们把握奇迹,奇迹就会消失;妻子、情人像大家一样用她们的嘴巴说话,她们的话只有本身的价值,她们的乳房也是这样。一个如此转瞬即逝的奇迹—而且是如此罕见的奇迹—值得人们延续对两性都有害的处境吗?人们可以赞赏花卉的美丽,女人的魅力,赞赏它们真正的价值,如果这些财宝要以鲜血和不幸来支付,就必须牺牲它们。

事实是,这种牺牲在男人看来特别重大;很少男人从心底里希望女人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才干;那些蔑视女人的男人,看不到他们要从中得到什么东西,那些珍视女人的男人,很清楚他们从中失去什么东西;确实,目前的演变不仅威胁着女性魅力,女人开始自为生存的同时,便要放弃分身和中介的职能,这种职能使她在男性世界中获得特权地位;对处于自然的沉默和其他自由高要求的在场之间的男人来说,一个既是他的同类又是被动物的存在,显得就像巨大的财富;他从中看到的自己伴侣的形象,可以非常神秘,她成为其源泉和借口的体验,依然是真实的,几乎没有更宝贵、更亲密、更热烈的体验了;女人的依附性、低一等、不幸给了她们特殊性,不可能否认这一点;如果女人的自主能免去男人的许多烦恼,也肯定拒绝给予他们许多便利;无疑,有某些体验性爱的方式在明天的世界中将会消失,但是,这并不意味着,爱情、幸福、诗意和梦想将被排除。我们要注意,我们的缺乏想象力总是使未来变得荒无人烟;对我们来说,未来只是一种抽象;我们每个人暗自哀叹在未来缺乏属于自己的东西;但明天的人类会在肉体和自由中体验未来,这将是他们的现在,人类也会更喜欢这个现在;在两性之间会产生我们想象不到的肉体和感情关系,在男女之间已经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友谊、竞争、合作、友情,不论是贞洁的还是肉欲的。例如,在我看来,什么也不比这个口号更有争议性了,即认为新世界是一成不变的,因此是无聊的。我不认为,这个世界无聊会消失,也不认为自由会导致一成不变。首先,在男女之间始终会存在某些差异;她的性欲,因而她的性世界具有特殊性,必定在她身上产生一种肉欲、一种特殊的敏感性,她同她的身体、男人的身体、孩子的关系,与男人同他的身体、女人的身体和孩子的关系永远不会一样;那些大谈特谈“差异中的平等”的人,会同意我的观点,同意在平等中存在差异。另一方面,是制度造成一成不变。后宫女奴虽然年轻漂亮,在苏丹的怀抱里却总是一样的。基督教赋予人类女性以灵魂时,也给予肉欲罪恶和神话的韵味,如果给她恢复至高的特殊性,也不会让情人的拥抱失去动人的力量。认为男女如果具体说来是一样的人,狂欢、恶习、迷恋、激情便会变得不可能,那是荒谬的;肉体和精神、瞬间和时间、内在性的昏眩和超越性的召唤、快感的绝对和遗忘的虚无之间的矛盾,将永远不会提出;紧张、痛苦、快乐、生存的失败和胜利总是在性爱中得到实现。解放女人,就是拒绝把她封闭在她和男人保持的关系中,但不是否认这些关系;即使她自为存在,她继续b也/b为他而存在,双方互相承认是主体,就对方来说却仍然是b他者/b;他们关系的相互性,不会取消人类分为两个不同类别而产生的奇迹:欲望、占有、爱情、梦想、冒险;那些使我们激动的词:给予、征服、结合,将保留它们的意义;相反,当一半人类的奴役状况和它带来的整个虚伪体制被消灭时,人类的“划分”将显示它的本真意义,人类的夫妻关系将找到它的真正形式。

马克思说过:“b男女之间的关系/b是人与人之间的直接的、自然的、必然的关系。……根据这种关系的性质就可以看出,人在何种程度上对自己说来成为b类的存在物。/b男女之间的关系是人与人之间b最自然/b的关系。因此,这种关系可以表现出人的b自然的/b行为在何种程度上成了b人的/b行为,或者,b人的/b本质在何种程度上对人来说成了b自然的/b本质。”

不可能说得更透彻了。正是在既定世界中,要由人来建立自由的领域;为了取得这最高一级的胜利,男女超越他们的自然差异,毫不含糊地确认他们的友爱关系,是必不可少的。

见《酒中真相》。他还说:“卖俏—主要—归于女人,她毫不犹豫地接受卖俏这一事实,可以通过大自然对弱者、对条件不利的人、对认为幻想大于补偿的人的关心来解释。但这种幻想正好是带来不幸的……依靠幻想感到自身摆脱了苦难,受到幻想的愚弄,难道不是更尖刻的嘲弄吗?……女人远没有被verwahrlos(抛弃),但从另一种意义上说,她是被抛弃了,因为她永远也不能摆脱大自然用来安慰她的幻想。”—原注

wendel,法国实业家家族,自十八世纪延续至今,在钢铁、冶金工业方面称雄。

sousse,突尼斯港口,温泉和旅游胜地。

禁止女人从事某些过于艰苦的职业,同这个计划并不相悖,甚至在男人中间,也越来越力图从事力所能及的职业,他们的体能和智力限制着他们选择的可能性。无论如何,人们追求的是,不要划出任何性别和阶层的界限。—原注

我认识一个八岁的小男孩,他和母亲、姑妈、祖母生活在一起,三个人都是独立的、有工作的,他还有一个半残废的老祖父。他对女性有一种压抑的“自卑情结”,虽然他的母亲一心要与它作斗争。在学校里,他鄙视男同学和男教师,因为他们都是可怜的男性。—原注

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人民出版社,1979年,第72页。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