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呀,当你睡着时,我憎恨你。
这个神不应该睡着,否则他便变成了黏土、肉体;他不应该一直不在场,否则他这个人便沉入虚无。对女人来说,男人的睡眠就是吝啬和背叛。男人有时唤醒他的情人,这是为了拥抱她;她唤醒他仅仅是为了不让他给予,不让他离开,让他只惦记她,让他待在那里,关在房间里,在床上,在她的怀抱里—就像天主在神龛里—这是女人所期望的:做一个监狱女看守。
然而,她确实不同意让男人除了做她的囚犯,什么也不是。这正是爱情令人痛苦的悖论之一:这个神被俘虏了,失去了神性。女人通过把自身给了他,挽救自己的超越性,但他必须把它带往整个世界。如果一对情侣一起陷入了激情的绝对深渊中,全部自由便降低为内在性,于是只有死亡能够给他们带来解决办法,这是《特里斯坦和伊瑟》传奇的意义之一。一对天造地设的情侣死去了,他们死于无聊。马塞尔·阿尔朗在《外邦的土地》中描绘了自我吞噬的爱情这种缓慢的临终过程。女人了解这种危险。除了在狂热嫉妒的危机中,她要求男人拥有计划和行动,如果他不完成任何业绩,他就不再是一个英雄。出发去建立新功勋的骑士,会冒犯他的贵妇,但如果他坐在她脚下,她会蔑视他。这是不可能的爱情产生的折磨;女人想b拥有/b整个男人,但她要求他超越可能拥有的全部既定,男人不能b拥有/b自由;她想将一个生存者封闭在b此处/b,根据海德格尔的说法,他是“远方的一个存在”,她很清楚,这种企图是受到谴责的。朱丽·德·莱斯皮纳斯写道:“我的朋友,我像应当去爱那样爱你,过度地、狂热地,带着痛苦和绝望。”崇拜式的爱情如果是清醒的,只能是绝望的。因为恋爱的女人要求情人是个英雄、巨人、半神,要求自己对他而言不是一切,而她只能在全部占有他的情况下才能得到幸福。尼采说:
女人的激情作为对各种自身权利的完全放弃,恰恰要求异性身上并不存在的同样的感情、同样放弃的愿望,因为,如果两者都出于爱情而自我放弃,说白了,结果会产生我说不清的东西,也许可以说是对空无的恐惧吧?女人愿意被控制……她于是要求有人占有,要求他不要奉献自身,相反,要在爱情中充实自我……女人奉献自己,男人因她获得提高……
至少,女人可以在给予恋人的这种充实中获得快乐;她对他而言不是b一切/b,但她竭力相信自己是必不可少的;必要性没有等级。如果他“不能没有她”,她便自认为是他宝贵的生存基础,从中得出自己的价值。她满心欢喜地为他服务,但他必须感激地承认这种服务;按照忠诚的一般辩证法,奉献变成了要求。一个审慎的女人会寻思:他需要的果真是b我/b吗?男人喜欢她,以特殊的温情和愿望想得到她,但他对别的女人就没有如此特殊的感情吗?许多恋爱的女人心甘情愿受骗;她们想无视一般包含在特殊之中,男人让她们产生幻觉,因为他一开始也有这种幻觉;他的欲望中常常有一种狂热,似乎在向时间挑战;在他想要这个女人的那一刻,他热烈地想要她,只想要她,因此,那一刻是绝对的,但那是一刻的绝对。女人受愚弄,过渡到永恒。她被主人的拥抱神化,便以为自己总是神圣的,生来是为神服务的,只有她才能这样做。可是,男人的欲望既是激烈又是短暂的,它一旦得到满足,很快会消失,而女人往往在产生爱情之后变成他的囚徒。这是整个通俗文学和流行歌曲的题材。“一个年轻男人走过,一个少女唱歌……一个年轻男人唱歌,一个少女泪水滂沱。”如果男人长久地依恋女人,这仍然并不意味着她对他是必不可少的。但这正是她所要求的,她的退让只有在恢复她的威望的情况下才能挽救她,不可能逃避相互性的作用。因此,她必须受苦,要么就必须自我欺骗。她往往先求助于后者。她把男人的爱情想象为她给予他的爱情的准确对等物,她自欺地把欲望当成爱情,把勃起当成欲望,把爱情当成宗教。她迫使男人欺骗她:你爱我吗?同昨天一样爱吗?你始终爱我吗?她灵巧地在缺乏时间做出微妙和真诚的回答时,或者在情势不允许这样做时提出问题;正是在交欢中,在病痛初愈时,在呜咽时或者在火车站月台上,她紧紧地追问;她把得到的回答当做战利品;得不到回答,她就让沉默代替说话;凡是真正恋爱的女人,多少是妄想狂。我记得一个女友,面对远方情人长久的沉默宣称:“当一个人想断交时,他便写信,宣布决裂”;后来,她收到了一封毫不含糊的来信,却说:“当一个人真想决裂时,他不写信。”面对这些自白,常常很难确定反常的精神狂乱是从哪里开始的。男人的行为在惊惧的恋爱的女人描绘下,总是显得怪诞;这是一个神经官能症患者、虐待狂、性欲压抑者、受虐狂、魔鬼、见异思迁者、懦夫或者一切共而有之,他挑战最灵活的心理学解释。“x钟爱我,他疯狂地嫉妒,他想让我出门时戴上假面具,但这是一个古怪的人,他是那样不相信爱情,当我按响他家门铃时,他在门口接待我,甚至不让我进去。”或者:“z钟爱我。但他太骄傲,不请我到他在里昂的家去生活。我来到里昂,住到他家里。八个月后,没有一次争吵,他却把我赶出了门。我又见过他两次。我给他打电话,第三次,他在谈话中挂上了电话。这是一个神经官能症患者。”当男人做出如下的解释时,这些神秘的故事就变得清晰了:“我绝对没有爱过她”,或者:“我对她有友谊,但我不能忍受同她一起生活一个月”。自欺过于顽固,就会导致进精神病院。色情狂不变的特点之一,是认为情人的行为像谜一样,互相矛盾,由此,病人的狂乱总是能粉碎现实的阻力。一个正常的女人有时最终对事实屈服,承认自己不再被爱。但是,只要她没有走到承认这一步,她就总是有点不诚实。甚至在彼此相爱的情况下,一对情侣的感情之间也有一种根本的差异,她竭力要掩盖。男人必须在没有她的情况下,也能站得住脚,因为她希望得到他的辩护。如果他对她是不可或缺的,这是因为她要逃避她的自由,但如果他承受这种自由(没有它,他既不可能是英雄,也不可能是个普通人),没有什么东西,也没有什么人会对他是必不可少的。女人接受的依附来自她的软弱,她怎么能在她所爱的恰恰是其力量的男人身上找到相互依附呢?
一个在情感上苛求的心灵,不会在爱情中找到安宁,因为它追求的是一个矛盾的目的。她撕心裂肺,痛苦异常,有可能变成对于她梦想成为其奴隶的那个人的一个负担;她不感到自己是必不可少的,就会让自己变成讨厌的、可恶的。这也是一个十分常见的悲剧。恋爱的女人聪明有余,强硬不足,逆来顺受。她不是一切,不是必不可少的,她只要有用就行了;另一个女人可能会占据她的位置,所以她满足于成为待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她承认她的奴役地位,不要求同样的回报。她可以享受普通的幸福,但即使在这样的局限中,幸福也不会是没有阴影的。恋爱的女人远比妻子痛苦,她要等待。如果妻子只是一个恋爱的女人,家庭和做母亲的负担,她的事务,她的娱乐,在她眼里便没有任何价值,正是丈夫在眼前使她摆脱了烦恼的边境。塞西尔·索瓦日在结婚初期写道:“当你不在时,我觉得甚至用不着去看阳光;我遇到的一切于是都像死气沉沉,我只是扔在椅子上的一条空瘪的小裙子。”我们已经看到,热烈的爱情往往是在婚姻之外产生和充分发展的。将整个一生献给爱情的最出色的例子之一,就是朱丽叶·德鲁埃的爱情,她无穷无尽地等待。她写信给雨果:“必须总是回到同一出发点,就是说永恒地等待你。”“我犹如笼子里的松鼠一样等待着你。”“天哪!像我这样一个人,从生命的一端等到另一端,那是多么悲伤啊。”“多难熬的日子啊!我以为只要等待着你,日子就不会掠过,如今我觉得日子过得太快了,因为我看不到你……”“我感到日子没完没了……”“我等待着你,因为我毕竟更喜欢等待着你,而不愿意相信你根本不来。”雨果让朱丽叶同她富有的保护人德米多夫亲王决裂以后,确实把她关闭在一个小公寓里,在十二年中禁止她单独外出,不让她与从前的任何一个朋友再有联系。即使自称为“你可怜的被禁闭的牺牲品”的那个女子命运改善了,她仍然除了她的情人以外,没有其他生存理由,只能偶尔见到他。“我爱你,我亲爱的维克多,”她在一八四一年写道,“但我心情忧郁,充满悲愁;我那么少、那么少见到你,我见到你时间那么少,你属于我的时间那么少,以致那么少的时间累积在一起,形成一个忧愁的整体,充满了我的心和头脑。”她梦想将独立和爱情调和起来。“我既想做独立的人,又想做奴隶,由于使我充实的状态而独立,仅仅做我爱情的奴隶。”由于她的演艺生涯最终失败了,她不得不“从生命的一端直到另一端”忍受着只做一个情妇。尽管她竭力要为偶像服务,但时间仍然过得太空虚了,她每年给雨果写三四百封信,总共一万七千封信,对此做出了证明。在主人两次来访之间,她只能消磨时间。在后宫女人的情况中,最难忍受的厌恶是她的日子就像无聊的荒漠,当男人不利用她这个为他准备的客体时,她绝对什么也不是。恋爱的女人处境是相同的,她只想成为被爱的女人,其他东西在她看来都没有价值。为了生存,她必须让情人待在她身边,由她照料;她等待他的到来、他的欲望、他的醒来;一旦他离开她,她又得重新等待。这是压在《后街》的女主人公、《马路风云》的女主人公、纯粹爱情的女祭司及牺牲品身上的厄运。这是对不能掌握自己命运的人的严厉惩罚。
等待可以是一种快乐。对于盼望着意中人,知道他正在向自己跑来,知道他爱着自己的女人来说,等待是迷人的许诺。但是,经历了把人从不在变成在场这种令人安心的爱情迷醉之后,不安的痛苦便混入到人不在的空虚中:男人可能再也不回来了。我认识一个女人,每次重逢她都惊讶地迎接她的情人。她说:“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如果他问为什么,她就说:“你b可能/b不回来,当我等待你的时候,我总是有感觉,我会再也见不到你。”尤其他可能不再爱她,他可能爱另一个女人。因为女人在竭力制造一种幻觉:“我爱得发狂,他只能爱我”,也并不能排除嫉妒的折磨。容许做出热情和矛盾的断定是自欺的特性。因此,一个执著地自认为是拿破仑的疯子,对承认自己是理发师并不感到尴尬。很少有女人愿意问自己:他当真爱我吗?但她会一百次寻思:他没有爱别的女人吧?她不承认情人的热情会逐渐消失,也不承认他不像她那样看重爱情,她立即想象出竞争对手。她既把爱情看做自由的感情,又看做魔咒;她认为“她的”男人继续自由地爱她,而他被一个灵活的女阴谋家“缠住”了,“落入陷阱”。男人在女人的内在性中将她把握为与他同化;因此,他很容易扮演布布罗什一类的人物;他很难相信她也是摆脱他的他者;嫉妒在他身上一般只是短暂的危机,就像爱情本身那样,有时,危机来势汹汹,甚至十分急迫,但不安心情很少持久地驻留在他身上。嫉妒在他身上尤其表现为一种派生物,当他的事务进展不利,觉得生活烦扰,他会认为妻子在嘲笑他。相反,女人喜欢具有他性和超越性的男人,她每时每刻都感到自己处在危险中。在不来见面的背叛和不忠之间,并没有很大的距离。她一旦感到自己不被情人所爱,就变得嫉妒,鉴于她的要求,这多少是她的实际情况;她的责备,她的斥骂,不论借口如何,以嫉妒的场面表现出来,她正是这样表达等待的不耐烦和无聊,依附的凄苦,以及生活被割裂的悔恨。她的整个命运就悬在她所爱的男人投向另一个女人的每道目光中,因为她将自己的整个存在异化到他身上。因此,如果她的情人的眼睛一瞬间转向另一个女人,她就会发怒;如果他提醒她,她刚刚长时间注视一个陌生男人,她会信心十足地回答:“这不是一回事。”她是对的。一个被女人注视的男人,什么也没有得到,奉献只开始于女性肉体成为猎物的时刻。而被觊觎的女人马上变为一个令人想望的、被人攫取的客体,被摒弃的恋爱的女人“回复到普通的黏土”。因此,她不断处于警惕的状态中。他在干什么?他在看什么?他在跟谁说话?一个微笑所给予她的,也能从她那里再夺走;只消一刹那,就能把她从“不朽的泛彩流光”投入日常的暮色中。她从爱情中获得一切,也会在失去爱情的同时失去一切。嫉妒不论是含糊还是明确,没有根据还是得到证实,对女人来说,都是可怕的折磨,因为它是对爱情的彻底怀疑,如果背叛确定无疑,要么必须放弃把爱情看成宗教,要么必须放弃这爱情;这是非常彻底的激变,使得怀疑和误解的恋爱的女人,相继受到既想发现又害怕发现可怕真相的心情缠扰。
不断嫉妒的女人既傲慢又焦虑,常常搞错,朱丽叶·德鲁埃经历了嫉妒雨果接近的所有女人的痛苦,偏偏忘记了莱奥妮·比亚尔,他把她当做情妇有八年之久。由于拿不准,凡是女人都是一个情敌,一个危险。由于恋爱的女人封闭在所爱的男人的天地里,爱情扼杀友谊,嫉妒扩大了她的孤独,从而使她的依附变得更紧。但她在其中找到对抗无聊的方法,留住丈夫,这是一件工作;留住情人,这是一种圣职。女人沉迷在幸福的恋爱中,忽略自己的个体,一旦她预感到威胁时,便重新开始关心自己。打扮、料理家庭、在社交场合炫耀,便成为战斗的时刻。斗争是使人振奋的活动,女斗士只要差不多确信取得胜利,就会从中找到刺激性的乐趣。而对失败的焦虑和担心,则把慷慨做出的奉献变成屈辱的奴役。男人为了自卫而攻击。即使是骄傲的女人,也不得不变得温柔和顺从;耍手腕、谨慎小心、诡计、微笑、魅力、温顺,是她最好的武器。我记得那个年轻女人,有一天晚上,我没有预先通知就按她的门铃;两小时之前,我离开她,那时她没有打扮,穿着随便,目光阴郁;如今,她在等待b他/b;当她看到我时,又恢复了平时的脸色,但我有机会看到她为他做好准备、在担心和虚伪中变得紧张的脸,她在装出的微笑后面准备忍受一切痛苦;她仔细地梳过头发,不同寻常的脂粉使她的双颊和嘴唇显得有生气,一件白得耀眼的花边宽松短袖衫,把她改变了模样。节日的盛装是战斗的武器。按摩师、美容师、化妆师知道,他们的女顾客给予似乎不在意的打扮以多么严肃的悲剧意味;必须为情人创造新的诱惑,必须变成那个他想遇到和占有的女人。但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她不能在自己身上复活那个先前吸引过他,如今也能把他从另一个女人那里吸引过来的b他者/b形象。在情人身上有着与丈夫身上一样不可能满足的双重要求:他希望情人绝对属于他,却又是陌生的;他要求她恰好符合他的梦想,又不同于他的想象创造的一切,既满足了他的期待,又出乎他的意料。这种矛盾使女人痛苦,注定了她的失败。她力图按照情人的欲望塑造自己;许多女人在爱情的初期青春焕发,巩固了自恋癖,当她们感到情人的爱情消退时,她们的低声下气古怪得吓人;她们像着了魔一样,可怜巴巴,激怒了情人;女人盲目地委身于他,失去了早先使她迷人的那种自由的维度。他在她身上寻找他的映像,如果他觉得它太忠实了,他会感到厌倦。恋爱的女人的不幸之一,就是她的爱情本身毁损了她的外形,使她变得虚无;她只是奴隶、女仆、过于温顺的镜子、过于忠实的回声。当她意识到的时候,她的苦恼进一步使她失去价值;她哭泣、要求、吵闹,终于失去了一切吸引力。生存者体现在他所做的事上,而为了存在,她信赖他人意识,放弃了做任何事。朱丽·德·莱斯皮纳斯写道:“我只知道爱。”b只是爱情的我/b:这个小说书名是恋爱的女人的座右铭;她只不过是爱情,而爱情缺乏它的对象时,她什么也不是。
她常常明白自己错在何处;于是她想重新确认自己的自由,重新找到自己的他性;她变得爱卖弄风情。她被其他男人追求时,重新使厌倦的情人感兴趣,这是许多“低劣”小说老掉牙的题材;远离有时足以恢复她的威望;阿尔贝蒂娜出现在眼前,十分温顺时,显得平淡无奇,离开了又变得神秘,嫉妒的普鲁斯特对她刮目相看。但是这种手腕是很微妙的,如果男人识破了这种手腕,就会可笑地暴露出她的奴性。即使成功了,也不是没有危险,男人蔑视他的情人,是因为她属于他,但正因为她属于他,他也依恋她,不忠会毁掉蔑视还是依恋?气恼的男人有可能摆脱冷淡的女人,不错,他希望她是自由的,但他希望她献身。她了解这种危险,她的卖弄风情也就因此而停歇。一个恋爱的女人几乎不可能灵活地玩弄这种手段,她非常担心落入陷阱。在她仍然尊重她的情人的情况下,她厌恶欺骗他,他怎样才能在她眼里仍然是一尊神呢?如果她取胜,她就毁掉她的偶像;如果她输了,她就毁掉自己。没有得救之路。
谨慎的恋爱的女人—这两个词是互相抵触的—竭力将情人的激情变成柔情、友谊、习惯;或者她试图用牢固的联系拴住他:孩子、婚姻;结婚这个愿望缠扰着许多恋爱的女人,这是出于安全的愿望;灵活的情人利用年轻情郎的慷慨来确保未来,但当她从事这种投机时,就再也配不上恋爱的女人这个名称。因为恋爱的女人狂热地梦想永远抓住情人的自由,而不是毁掉它。因此,除了罕见的自由结合能延续整个一生的情况,宗教般的爱情会导致灾难。德·莱斯皮纳斯小姐同莫拉在一起时,幸好首先感到厌倦,她感到厌倦是因为遇到了吉贝尔,他却反过来马上厌倦她。德·阿古夫人和李斯特的爱情断绝于这种无情的辩证关系:使李斯特显得如此可爱的热情、生命力和雄心,使他产生别的爱情。葡萄牙修女只可能被抛弃。使邓南遮变得如此有魅力的欲火,以不忠作为代价。一次决裂可以给一个男人打下烙印,但是,他毕竟要过男人的生活。被遗弃的女人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如果有人问她:“你以前是怎样生活的?”她甚至再也回想不起来。这个曾属于她的世界,她已经让它化成了灰烬,为的是适应新天地,而她现在却突然被驱逐出来;她否认了她曾相信的一切价值,粉碎了自己的友谊;她的头上没有屋顶,她周围是一片荒漠。既然她在意中人之外什么也没有,她怎样开始新生活呢?她躲进了狂想之中,正如以前躲在修道院里;要么,如果她过于理智,她就只有去死,很快死去,就像德·莱斯皮纳斯小姐那样,要么,慢慢地受煎熬;垂死挣扎会延续很久。一个女人在十年、二十年中全身心忠于一个男人,他稳当地维持在她为他建造的基座上,她被遗弃是可怕的灾难。“我能做什么呢?”这个四十岁的女人问道,“如果雅克不再爱我,我能做什么呢?”她穿好衣服,梳好头,仔细打扮,但她的脸容僵硬,已经憔悴,再也不能激起新的爱情。她在一个男人的阴影中生活了二十年之后,还能爱上别人吗?既然她只有四十岁,那么还有许多年可活。我还见到另一个女人,她仍然有漂亮的眼睛,高贵的脸容,尽管面孔因痛苦而浮肿,甚至并未意识到自己当众泪水阑干,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如今,她的天神在对另外一个女人说着为她而创造出来的话语;她成了被废黜的女王,再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统治过一个真正的王国。如果女人仍然年轻,她还有机会治愈创伤,新的爱情会治愈她;有时,她有所保留地投入其中,明白不是唯一的就不会是绝对的;可是,她往往比第一次更加惨烈地毁灭于其中,因为她必须把过去的失败赎买回来。只有当女人能够重新掌握自己时,绝对爱情的失败才是富于成效的教训;爱洛伊丝同阿贝拉尔分离后,没有潦倒,因为她主持一个修道院,为自己建立自主的生存。柯莱特的女主人公们过于骄傲,手段也太多,不会让自己被爱情失意所摧毁。蕾内·梅雷通过工作自救。“茜多”对她的女儿说,她不太担心她的感情命运,因为她知道柯莱特不同于别的恋爱的女人。很少有哪种罪行比这种慷慨的错误带来更严厉的惩罚了:重新完全落在别人手中。
真正的爱情应该建立在两个自由的人互相承认的基础上;一对情侣的每一方会互相感受到既是自我,又是对方;每一方都不会放弃超越性,也不会伤害自身;两者将一起揭示世界的价值和目的。对这一方和那一方来说,爱情将通过奉献自身展示自己和丰富世界。在《认识自我》这部著作中,乔治·古斯多夫十分准确地概括了b人/b对爱情所要求的东西:
爱情在使我们摆脱自身的同时,也自我显示。我们在接触异于我们并补充我们的东西时得到自我肯定。爱情作为认识的形式,在我们一直生活的景致里揭开了新天地。重大的秘密就在这里:世界是他者,而我也是他者。再也不是只有我知道这一点。更有甚者,是有人告诉了我。因此,女人在男人对自我的意识中起着一个必不可少和根本性的作用。
对年轻男人来说,爱情最初的几次尝试具有的重要性由此而来;我们已经看到司汤达、马尔罗是多么惊讶于形成“我是他者”的奇迹。但是古斯多夫这样写是错了:“b同样/b,对女人来说,男人是她与她自己不可或缺的中介。”因为如今她的处境和他并不一b样/b。男人以另一种面目显现,但他仍然是他自己,他的新面孔融合在他的整个人格中。女人只有也在本质上自为存在时,才融合到她的整个人格中;这意味着她经济独立,投向自己的目的,不需要媒介就向群体超越。这时,平等的爱情就可能实现了,马尔罗描写乔和梅之间的就是这种爱情。女人甚至可能像德·华伦夫人面对卢梭、莱娅面对谢里那样起到男性的主宰作用。但在大多数情况下,女人只认为自己是他者,她的为他人和她的存在混合在一起;对她来说,爱情不是她和她自己的中介,因为她并不处于自己的主体生存中;她仍然深陷在男人不仅显示而且创造的这个恋爱的女人之中;她是否得救取决于创造了她,并能在一瞬间使她变成虚无的专制的自由。她一生都面对那个在不完全知晓、也不完全愿意的情况下,掌握她的命运的男人瑟瑟发抖;她对自己的命运感到焦虑而又无能为力,危险地处在他者手中。这个他者是无心的暴君和刽子手,由不得她和他,具有一副敌人的面孔,恋爱的女人非但未曾体会期盼的统一,反而忍受了最凄苦的孤独,非但不能合作,反而经历斗争,往往是经历仇恨。女人身上的爱情是一种通过承受她注定的依附性来克服它的最高企图;即使依附性被接受了,也只能在恐惧和奴性中存在。
男人争先恐后地宣布,对女人来说,爱情是她的最高实现。尼采说:“作为女人去恋爱的女人,只会更深刻地成为女人。”巴尔扎克说:“从高层次来说,男人的生活是名誉,女人的生活是爱情。女人只有把她的生活变成持续的奉献,才与男人平等,如同男人的生活是持续的行动那样。”但这仍然是一种残忍的欺骗,因为女人所奉献的,男人根本不操心要接受。男人不需要他所要求的无条件忠诚,也不需要取悦他的虚荣心的盲目崇拜;他只有在无须满足这些态度所带来的要求的条件下,才接受它们。他向女人宣扬要奉献,她的奉献又使他厌烦;她对自己无用的奉献感到不知所措,对自己虚妄的生存也感到不知所措。有一天,女人或许可以用她的“强”去爱,而不是用她的“弱”去爱,不是逃避自我,而是找到自我,不是自我舍弃,而是自我肯定,那时,爱情对她和对他将一样,将变成生活的源泉,而不是致命的危险。但在这之前,爱情以最动人的面貌,概括了压在封闭于女性世界中的女人、受伤害又不能自我满足的女人身上的诅咒。无数的爱情殉道者抗议命运的不公,因为它把荒凉的地狱当做最后的得救,提供给她们。
charlotteaïssé(1693—1733),法国女书简作家。
juliettedrouet(1806—1883),法国女戏剧演员,后成为雨果的情妇。
maried'agoult(1805—1876),法国女作家,李斯特的公开伴侣,和他有三个孩子。
见《困扰和精神衰弱症》。—原注
韦布《影子之重》。—原注
见《我的一生》。—原注
gabrieled'annunzio(1863—1938),意大利诗人、小说家、剧作家,著有《琪娥康陶》等。
例如,可参阅《查特莱夫人的情人》。劳伦斯通过梅勒斯的嘴,表达了他对企图把他当做快感工具的女人的恐惧。—原注
例如海伦妮·多伊奇的论文《女性心理学》。—原注
参阅萨特《存在与虚无》。—原注
angelussilesius(1624—1677),波兰宗教诗人。
意为放在一边,搁置在一边。
即使阿尔贝蒂娜是阿尔贝,情况丝毫也不会改变。普鲁斯特的态度在这里无论如何是男性的态度。—原注
见《我憎恨睡眠者》。—原注
见《快乐的知识》。—原注
正如我们已经在《皮洛士与基尼阿斯》中所指出的。—原注
如果女人在婚姻中得到了自由又另当别论,在此情况下,夫妻之爱是两个自给自足的人之间自由的交流。—原注
范妮·赫斯特,《后街》。—原注
罗莎蒙德·莱曼,《马路风云》。—原注
boubouroche,法国剧作家乔治·库特林(georgescourteline,1858—1929)的同名小说和戏剧的主人公,被情妇欺骗的冤大头。
例如,这是拉加什的著作《嫉妒的性质和形式》所得出的结论。—原注
由多米尼克·罗兰所作。—原注
法国作家加布里埃尔·德·吉尔拉格(gabrieldeguilleragues,1628—1685)《一个葡萄牙修女的书信》描写一个女子遭一个法国军官遗弃后的诉怨。
据伊莎多拉·邓肯的说法。—原注
参阅卷1。—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