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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自恋的女人(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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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诺阿耶则写道:

我过去喜欢,现在仍然喜欢广场……因此,我可以让朋友们放心,他们因宾客多而请求原谅,他们生怕我讨厌这么多人,而我真诚地表示:我不喜欢对着寥寥无几的观众演出。

服装和谈话大部分满足了女性炫耀的趣味。但有抱负的自恋的女人希望以更少见和更多样的方式展示自己。特别是,她把自己的生活变成让观众喝彩的剧本,乐于真正地展现在舞台上。德·斯达尔夫人在《柯丽娜》中花了很长的篇幅叙述她怎样以弹竖琴伴奏朗诵诗歌,迷住了意大利的听众。在柯佩,她最喜欢的一种消遣是朗诵悲剧角色的台词;她借菲德拉的角色,向乔装成希波吕托斯的年轻情人们作了热烈的表白。克吕登纳夫人擅长披巾舞,她在《瓦雷丽》中这样描写:

瓦雷丽想要她的深蓝色平纹织巾,她分开额角上边的头发,她把披巾扎在头上;披巾沿着她的鬓角和肩膀垂落下来;她的脑门以古代方式显露出来,她的头发隐没了,眼皮耷拉着,常有的微笑逐渐消失,她的脑袋垂下,披巾柔软地落在她交抱的手臂上和胸前,这件蓝色衣服,这张纯净而温柔的脸似乎是柯勒乔画出来的,表现平静的忍让;当她的目光抬起,嘴唇想露出一丝微笑时,可以说看到了像莎士比亚描绘的那样,像是墓碑上刻着“忍耐”的化身,默坐着向悲哀微笑。

……必须看看瓦雷丽。她胆小、高贵、非常敏感、骚动不安、吸引人、爱激动、易落泪、让人心动,就像受到巨大吸引力支配那样,心怦然跳动;她拥有这种迷人的妩媚,这种妩媚不能后天习得,但大自然暗地里向某些高贵者显示出来。

如果情况允许自恋的女人这样做,什么也不能给予她公开献身于戏剧那样深深的满足。若尔热特·勒布朗说:

戏剧给我带来我以前所寻求的东西:激动的理由。今天,它对我来说就像对行动的讽刺,这是对易走极端的气质必不可少的东西。

她运用的表达方式是惊人的,女人由于缺乏行动,发明了行动的替代物;对某些女人来说,戏剧代表了特殊的替代物。况且女演员可以谋求非常不同的目的。对某些女人来说,演戏是一种谋生手段,一种简单的职业;对另外一些女人来说,可以通往成名,再用于风流的目的;对还有一些女人来说,是自恋的胜利;最出名的演员—拉歇尔、杜丝—是真正的艺术家,在她们创造的角色中超越了自己;相反,蹩脚女演员不操心要完成什么,而是操心要落在她身上的荣耀,她首先寻求突出自己。一个固执的自恋的女人由于不知道献身,在艺术上和爱情上都是有局限的。

这种缺陷在她所有的活动中都会有所表现。她受到可能导向荣耀的各种道路的吸引,但她从来不会毫无保留地投入进去。绘画、雕塑、文学是要求严格的初步训练和付出个人努力的学科,许多女人都尝试过,但如果她们没有受到创作的积极愿望推动,很快就会放弃。还有许多能坚持的女人,只不过在“装模作样”地工作而已。玛丽·巴什基尔采娃非常热衷于荣耀,在画架前度过许多时间,但她太爱惜自己,不会真正热爱绘画。她经过多年的恼恨,本人也承认了这一点:“是的,我没有费神去绘画,今天我注意到了,我是b在弄虚作假/b……”当一个女人像德·斯达尔夫人、德·诺阿耶夫人那样,成功地构造出一部作品时,是因为她没有特别专注于自我崇拜,压在大量女作家身上的缺陷之一,是对自己感到得意,这损害了她们的真诚,限制了她们,削弱了她们。

许多自身充满优越感的女人,却无法在世人面前表现出来;她们的雄心于是在于利用她们以其价值去征服的男人作为代言人;她们不是通过自由的计划去谋取特殊价值;她们期望将现成的价值合并到自我;她们于是转向有影响有名望的男人—成为缪斯、灵感、伊吉丽亚—希望与他们等同。一个明显的例子是梅布尔·道奇与劳伦斯的关系,她说:

我想吸引他的头脑,迫使他生产出某些东西……我需要他的心灵、他的意志、他的创造想象力和他明晰的意象。为了能掌握这些基本工具,我必须控制他的性情……我总是力图让别人写出一些东西,自己却不寻求写出随便什么东西。我会间接地获得某种行动感和丰富感。这是一种对什么事也没做的遗憾感觉的补偿。

稍后是:

我希望劳伦斯通过我来征服,希望他运用我的经验、我的观察,我的陶斯,并且在美妙的艺术创作中提出这一切。

同样,若尔热特·勒布朗想成为梅特林克的“精神食粮和火焰”,她也想看到她的名字印在诗人所写的作品上。这里不是指有野心的女人—就像于尔森王妃、德·斯达尔夫人—她们选择了个人目的,利用男人达到这些目的,而是指受到谋求b重要地位/b的主观愿望激发的女人,她们不谋求任何客观目的,想把别人的超越性据为己有。她们远远没有获得成功,但她们灵活地掩盖自己的失败,说服自己,她们具有不可抗拒的诱惑力。她们知道自己可爱、令人想望、值得赞美,感到很有把握得到爱、追求和受人赞赏。贝莉丝是自恋的。甚至忠于劳伦斯的纯洁无邪的布雷特,也为自己创造一个小人物,她赋予这个人物以强烈的魅力:

我抬起目光,发现你带着农牧神的神态狡黠地望着我,你的眼睛里闪耀出挑衅的目光,潘神。我带着庄严和严肃的神情凝视着你,直至挑衅的目光在你的脸上消失。

这些幻觉可以产生真正的狂热;克莱朗博将色情狂看做“一种职业的狂热”不是没有理由的;感到自己是女人,也就是感到自己是令人想望的对象,认为自己被人想望和被爱。值得注意的是,在十个染上“被爱幻觉”的病人中,有九个是女人。毋庸置疑,她们在想象的情人身上寻找的是她们自恋的神化。她们想让他具有一种绝对的价值,他是祭司、医生、律师、高一等的人;他的行为展示的不容置疑的真理是,他理想的情人高于其他一切女人,她具有不可抵御的至高无上的品德。

色情狂可以出现在各种精神病中,但它的内涵总是一样的。患者被一个杰出男人的爱情照得容光焕发,洋洋得意,他突然受到她的魅力迷惑—这时她对他毫无期待—他委婉然而迫切地向她表白了他的感情;这种关系有时是理想化的,有时具有一种性爱形式;但这种关系的基本特征是,这个强有力的、有声望的半神,更多的是去爱,而不是被爱,他通过古怪的、矛盾的行为,表现他的激情。在精神病学家提供的大部分病例中,这里有一个是非常典型的,我根据费尔迪埃尔的叙述概括如下。这是一个四十八岁的女人,名叫玛丽—伊冯娜,她作了如下的忏悔:

阿希尔律师曾当过议员和副国务秘书,是律师团和律师公会的成员。我从一九二○年五月十二日开始认识他;前一天我故意在法院遇到他;我从老远注意到他强壮的身材,但我不知道他是谁;这使我背脊发冷……是的,在他和我之间有一件情事,牵涉到相互的感情:眼睛、目光相交了。从第一次看见他起,我对他就有一点偏爱;他呢,也是一样……无论如何他首先表白,这大约是在一九二二年初;他在他家的客厅里接待我,总是只有我;有一天,他甚至打发走他的儿子……一天……他站起身,朝我走来,一面继续说话。我马上明白,这是一种感情冲动……他对我说了一些要弄明白的话。他通过不同的献殷勤的方法,让我理解,我们互相有感情。另外一次,还是在他的书房,他走近我,说道:“是您,仅仅是您,除了您没有别人,太太,您理解得很对。”我是这样震惊,不知道回答什么;我仅仅说:律师,谢谢!另外一次,他陪着我从他的书房走到街上;他甚至摆脱了一位伴随着他的先生,在楼梯上给了后者二十苏,说道:你走吧,我的孩子,你看到我跟一位太太在一起!这一切是为了陪伴我,单独和我在一起。他总是紧紧握住我的手。在他第一次作辩护词的时候,他吹嘘了一通,让人明白他是单身汉。

他派了一个歌手来到院子里,让我知道他的爱情……他在窗子底下望着我;我可以对你唱他的浪漫曲……他让镇里的乐队从我门前经过。我真蠢。我本该回应他所有的求爱。我让阿希尔律师的热情冷却下来……于是他以为我拒绝了他,他行动起来;他本该公开说出来;他进行报复。阿希尔律师以为我对b有感情,他感到嫉妒……他对着我的照片诅咒,让我痛苦;这至少是我在今年埋头于书籍和字典的研究发现的东西。他对这张照片下了足够的工夫,一切都来自于此……

这种狂热事实上很容易变成迫害狂热。甚至在正常情况下都能看到这个过程。自恋的女人不能接受他人不是热情地关心她,如果她有明显的证明,她没有受到崇拜,她马上会设想别人憎恨她。她把一切批评都归于嫉妒、怨恨。她的失败是阴谋诡计造成的,由此,失败向她证实了她是举足轻重的这一想法。她很容易滑向夸大狂或其反面即迫害狂,她成为自己世界的中心,除了自己的世界,不了解其他世界,她成为世界的绝对中心。

但自恋的戏码是以牺牲真实生活为代价进行的;一个想象的人物期待想象的观众赞赏;迷恋自我的女人失去了对具体世界的控制,不考虑和他人建立任何真实的关系;如果德·斯达尔夫人预料到她的“赞赏者”晚上在笔记本上写下的冷嘲热讽,就不会那么乐意朗诵《菲德拉》;但自恋的女人拒绝承认,人们眼中的她未必如她表现出来的那样,这就解释了,她如此乐此不疲地瞻仰自己,却不能成功地判断自己,她是这样容易地滑入可笑的状态。她不再听别人的话,只顾自己说话,当她说话时,总是不断谈论自己的角色,玛丽·巴什基尔采娃写道:

这使我很开心。我不和他谈话,我在演出,我感到自己面对一批狂热崇拜的观众,我善于操着孩子的怪声怪调装模作样。

她过于关注自己,以致什么也看不见;她只理解在他人身上为自己熟悉的部分;对与自己的情况和经历不合拍的东西,她都格格不入。她乐于丰富自己的经验,她想经历恋爱中的女人的迷醉和痛苦、做母亲的纯粹快乐、友谊、孤独、眼泪、欢笑,但由于永远不能给予,她的感情和激动是制造出来的。无疑,伊莎多拉·邓肯真正为她的孩子们的夭折哭泣。但当她用戏剧性的夸张动作把他们的骨灰撒到大海中的时候,她只是一个女演员;人们阅读《我的一生》中她叙述自己的悲哀这一段时,会感到不舒服:

我感到自己身体的温热。我朝着伸开的裸露的双腿、我的酥胸、我总在活动而且起伏不定的双臂垂下目光,我看到,十二年来我是疲倦了,这胸膛总是隐隐作痛,这双手打上了悲愁的印记,当我独自一个人时,眼睛里很少是没有眼泪的。

少女可以在自我崇拜中汲取勇气,接近令人不安的未来,但这是必须很快超越的一个阶段,否则未来会重新封闭。将情人禁锢在夫妇内在性中的恋爱中的女人,让他和她一起注定死亡。自恋的女人在她想象的分身中异化时,也自我虚无化。她的回忆凝固了,她的行为一成不变,她反复说同样的话,反复做同样的动作,这些动作逐渐失去全部意义,那么多的“私人日记”或者“女性自传”给人的贫乏印象由此而来;女人一心关注奉承自己,一无所成,绝不让自己有所作为,膜拜的是虚无。

她的不幸是,尽管她自欺,她却了解这种虚无。在一个个体和他的分身之间,不会有真正的关系,因为这个分身并不存在。自恋的女人经历彻底的失败。她不能把自己看做整体和全部,不能维持成为自在自为的幻想。她的孤独,正如一切人的孤独,是作为偶然性和无依无靠来感受的。因此—除非有变化—她注定不停歇地逃向人群、声音和他人。认为她将自己选择为最高目标,便可以摆脱附属性,那是大错特错了,相反,她陷入最严重的奴役状态;她不依靠她的自由,把自身变成一个客体,这个客体在世界和外在意识中处于危险状态。她的身体和面孔不仅是易受伤害的肉体,时间使它衰老,而且实际上,装饰偶像,给它造一个底座,为它建造一座神庙,这是一项代价昂贵的事业,我们已经看到,为了将自己的形态刻在不朽的大理石中,玛丽·巴什基尔采娃愿意同意一门金钱婚姻。男性的财产支付黄金、熏香和没药的费用,伊莎多拉·邓肯或者塞西尔·索雷尔把这些东西放在她们的宝座脚下。既然男人对女人来说体现了命运,女人一般正是通过受她们支配的男人的数目和质量,衡量她们的成功。但相互性在这里重新起作用,企图以雄性作为工具的“螳螂”不能由此摆脱他,因为要想束缚住他,她应当取悦他。美国女人想成为偶像,把自己变成她的崇拜者的奴隶,她只是通过男人和为了男人才打扮、生活和呼吸。事实上,自恋的女人和高级妓女一样是从属他人的。如果她要摆脱一个特定男人的控制,那就要接受舆论的束缚。她与他人的这种联系,并不带来交换的相互性;如果她寻求通过他人的自由使自己获得承认,同时又承认自由是通过活动达到的目的,她就不会再是一个自恋的女人。她的矛盾态度,就是她要求世界给予她价值,却否认这个世界的一切价值,因为在她看来只有自己具有重要意义。外人的赞成是一种非人的、神秘的、任意的力量,必须力图运用魔力制服它。自恋的女人尽管表面上狂妄,却知道自己受到威胁;因此她惴惴不安,敏感易怒,不断处在戒备状态;她的虚荣心永远得不到满足;她越衰老,便越是焦虑地寻找颂扬和成功,越是怀疑她周围的人在制造阴谋;她失去理智,烦恼不安,陷入自欺的黑夜之中,往往最终在她周围建造起偏执狂妄想。这句话特别适用于她:“谁想拯救自己的生活,谁就会失去它。”

参阅海伦妮·多伊奇《女性心理学》。—原注

françoisdelarochefoucauld(1613—1680),法国公爵,古典主义散文家,著有《箴言录》,抨击了利欲心。

emmanuel-josephsieyès(1748—1836),法国教士和宪法理论家,著有《论特权》、《什么是第三等级》等。

见《精神分析学》。伊雷娜在童年时喜欢像男孩一样小便,她常常梦见自己具有水神的形状,这证实了哈夫洛克·蔼理士关于自恋与他所称“水神主义”之间有关系的观点,就是说,有某种小便欲。—原注

ottorank(1884—1939),奥地利心理学家,弗洛伊德的弟子,著有《英雄诞生的神话》、《出生时的创伤》、《艺术家》等。

见《性欲冷淡的女人》。—原注

antonioallegridacorreggio(1494—1534),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重要画家,擅长宗教题材的壁画。

eleonoraduse(1858—1924),意大利女戏剧演员。

见《色情狂》。—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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