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少女通过千百条虚幻的道路要逃避的这种处境,有时她却也确实予以承受。她的缺点令人恼火,但是她有时又以卓越的优点令人惊讶。缺点和优点有同样的根源。她可以将拒绝世界、不安的等待、虚无变成一个跳板,从孤独和自由中探出头来。
少女保守自己的秘密,骚动不安,忍受着难以排解的冲突。这种复杂性使她情感丰富,她的内心生活比她的兄弟们更加深入地发展起来;她更关注心灵的活动,这些活动变得更细腻、更复杂;她比转向外界目标的男孩子有更多的心理感受。她能够重视与世界的对抗。她避免过于严肃和循规蹈矩造成的陷阱。她周围的人异口同声的谎言,受到她的讥笑,她洞若观火。她每天都感受到自己处境的不明朗,她超越无力的抗议,有勇气对既存的乐观主义、现成的价值观、虚伪的和安定人心的道德观重新提出质疑。在《弗洛斯河上的磨坊》中,那个麦琪提供的动人例子就是这样,乔治·艾略特在这个人物身上再现了自己青年时期对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的怀疑和勇敢的反抗;男主人公们—特别是麦琪的兄弟汤姆—执著地肯定已成定论的原则,他们把道德凝固成正式的准则,麦琪企图重新注入生气,她推翻了这些准则,走到孤独的尽头,作为纯粹的自由浮现在男性僵化的世界之上。
少女对这种自由只能消极地运用。但她的不受约束可以产生一种宝贵的感受能力,于是她会表现出忠诚、细心周到、通情达理、多情善感。罗莎蒙德·莱曼的女主人公们正是以这种柔顺和宽容著称。在《邀舞》中,可以看到奥莉维亚还是胆怯的、笨拙的,几乎不爱俏,带着激动的好奇心仔细观察她即将踏入的世界。她全身心地倾听一个接一个的舞伴,竭力按他们的愿望回答,随声附和,激动得发抖,来者不拒。《灰尘》的女主人公朱蒂有着同样动人的品质。她没有否认童年的快乐,喜欢夜晚在公园的河里赤身裸体地沐浴;她喜欢大自然、书籍、美和生活;她不自恋;她不说谎,不自私,不寻求通过男人赞赏自我,她的爱是赠与。她奉献给一切吸引她的人,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是詹妮弗还是罗迪。她献出自己,却不失去自己,她过着独立的女大学生的生活,有自己的世界、自己的计划。使她有别于男孩子的,是她的等待态度、她的温柔驯顺。虽然难以察觉,但她仍然想当b他者/b,在她看来,b他者/b是美妙的,以致她同时爱上邻居家所有的年轻男子、他们的房子、他们的姐妹、他们的世界;詹妮弗不是作为同伴,而是作为b他者/b,使她着迷。她吸引罗迪和他的堂兄弟们,是因为她能够迁就他们,按他们的愿望塑造自己;她是耐心、温顺、接受和默默受苦的化身。
在玛格丽特·肯尼迪的《恒久的宁芙》中,泰莎则截然不同,但她满心接受自己所喜欢的人,因而也很迷人,她憨直、不爱交际、倾心相许。她不愿自动做出任何退让,首饰、脂粉、化妆、虚伪、故作优雅、谨慎和女性的顺从,她都感到厌恶;她希望被爱,但不戴上假面具;她屈从刘易斯的脾气,但不是奴颜婢膝;她了解他,与他同悲同喜,但一旦他们争吵起来,刘易斯知道他不能用温存来使她驯服,专横和爱虚荣的弗洛伦斯被亲吻征服了,而泰莎却实现了在爱情中保持自由的奇迹,这使她既不怀敌意也不是傲慢地去爱。她的自然有着造作的所有吸引力;在取悦人时,她从不自残、不降低自己,或者凝固成客体。她的周围是一些全身心投入音乐创作的艺术家,她在自己身上感觉不到这个吞噬人的魔鬼;她全心全意地去爱他们,去理解他们,去帮助他们,出于温情而自然的宽厚,她毫不费力地做到了,因此,就在她忘我地帮助他人的时候,她仍然是独立的。她依仗这种纯粹的本真性,避免了青春期的内心冲突;她能够忍受世界的严酷,她在内心没有分裂;她既像无忧无虑的孩子,又像非常明智的女人,和谐统一。敏感的、宽容的、接受力强的、热情的少女,已准备好成为一个杰出的恋爱女人。
当她没有遇到爱情时,有时会遇到诗意。由于她不行动,她便观看、感觉和记录;色彩和微笑能在她身上找到深刻的回响;因为她的命运分散存在于她身外,在已经建立的城市中,在成人的脸上;她以热情的、比年轻男人更非理性的方式去触摸和品味。她由于难以融入人类世界,难以适应这个世界,像孩子一样只能观察它;她对控制事物不感兴趣,而是关注它们的意义;她把握它们特殊的轮廓和出人意料的变形。她很少感觉到身上有创造的勇气,往往也缺乏表达的技巧;在她的谈话、通信、文学随笔、画作中,有时她表现出独到的敏感。少女热情地投向事物,因为她还没有失去超越性;她一事无成,她什么也不是的事实,会使她的冲动更加强烈,她是空无的,又是无限的,她力图从自己的虚无中所达到的,却是b一切/b。因此,她把特殊的爱奉献给b自然/b,她比少年更加崇拜自然。b自然/b是难以征服的,非人性的,正是它最明显地概括了存在的全部。少女还没有将任何一部分世界归于自己,依仗这种一无所有,世界整个儿是她的王国;当她占有世界时,她也骄傲地占有她自己。柯莱特常常叙述这种青春的狂欢:
因为我那么喜欢黎明,我的母亲为了奖赏我,给了我机会去看黎明。我说服她在三点半叫醒我,我每只手臂挎着一个篮子,朝隐蔽在狭窄的河湾中的菜地、草莓、黑茶藨子和有刺醋栗走去。
三点半时,一切都沉睡在本原的、潮湿而朦胧的蓝色中,当我沿沙路而下时,滞留不散的雾先是沐浴着我的腿,继而是我苗条的小身躯,到我的嘴唇、我的耳朵、比我身体其余部分更敏感的鼻孔……正是在这路上、在这时刻,我意识到自己的价值、难以形容的妩媚状态,意识到我与第一阵吹来的微风、第一只鸟儿、还是椭圆形的、由于正喷薄而出变了形的太阳融为一体……在敲第一遍弥撒钟的时候,我踏上归途。此时,我已瞧了个够,像独猎的小狗般在树林里撒欢绕够了圈,还品尝了素仰的失落之泉的泉水……
玛丽·韦布在《影子之重》中也给我们描绘了一个少女在熟悉风景的亲切中感受的欢乐:
当家里的气氛变得过于阴云密布时,安布尔的神经紧张到要绷断。于是,她越过山冈走到森林里去。她觉得,当多默的居民生活受到法律的控制时,森林却只靠即兴来生存。由于在自然界的美景中苏醒了,她对美有特殊感受。她开始看到相同性;大自然不再是一个个细小的部分的偶然汇集,而是一个和谐体、一首严峻壮丽的诗。美在这里凌驾一切,有种甚至不是来自花朵或星星的光在闪烁……一阵轻轻的、神秘的和迷人的震颤,仿佛穿过整座森林的光一样掠过……安布尔出现在这个绿色世界中,有着某种宗教仪式的意味。在一个万籁俱寂的早晨,她爬上“鸟园”。这是她常常在郁悒不乐的一天开始之前所做的事……她在鸟儿世界的无序中汲取某种安慰……她最后来到“高林”,马上被美迷住了。对她来说,同大自然的交谈十足像一场战斗,好像有一种心情这样说:“我不会让你走,直到你为我祝福……”她靠在一棵野苹果树的树干上,透过内在的听觉突然感受到那么活跃而强烈的树液上升,她设想好像海潮澎湃。然后一阵微风从树的一簇簇花朵下掠过,她重新感受到声音的存在、树叶古怪的话语声……每片花瓣、每片树叶,她都觉得好像在低吟乐曲,令她回忆起她来自的深处。这些微微隆起的花,她觉得每一朵都充满因其脆弱而难以承受的回声……从山冈之顶,飘来一阵香气,潜入树枝中间。有形而且知道形状要消亡的事物,面对掠过这儿、无形和难以名状的东西,瑟瑟发抖。这样,森林不再是一个普通的集合体,而是一个像星云一样光辉的整体……她在这持续不变的存在中拥有自己。正是这个吸引着安布尔,在这大自然鬼怪出没的地方,她生出好奇心,气都接不上来。这使她待在古怪的着迷状态中,一动不动……
像艾米莉·勃朗特和安娜·德·诺阿耶这样不同的女人,在她们的青年时代—然后延长至一生—经历过同样的激情。
上述引文清楚地表明,少女在田野和森林里得到怎样的慰藉。在家里,母亲、法律、习俗、惯例处于支配地位,她想摆脱这往昔;她想轮到她成为至高无上的主体,但是,从社会方面来说,她只有成为女人才能踏入成年人生活;她用退让为自己的解放付出代价,而处在植物和动物当中,她是一个人;她同时从家庭和男性中解脱出来,成为一个主体,一个自由人。她在森林的隐秘中找到自己心灵孤独的形象,而在平原的广阔地平线中找到超越性的感性形象;她本身是这片无垠的荒原、这高耸入云的山顶;这些通向未知的未来之路,她可以走下去,也将走下去;她坐在山冈顶上,拥有世上所有的财富,这财富就在她脚下,供她获取;通过水流的颤动、光线的颤抖,她预感到快乐、眼泪、她还不知晓的狂喜;池塘的涟漪、阳光的斑斑点点,对她隐约地预示了未来的情感历程。气味、颜色说着神秘的语言,其中一个词凸显出来,压倒一切:“生命”一词。生存不仅是写在区政府登记册上的抽象命运,它还是未来和肉体财富。拥有一个躯体,不再显得是一个可耻的污点;少女在母亲注视下放弃的这些欲望中,认出在树木中上升的树液;她不再是被诅咒的,骄傲地承认与树叶和鲜花有亲缘关系;她揉碎花冠,知道有朝一日一个活生生的猎物会把她的空手心塞满。肉体不再是污秽的,它是欢乐和美。少女和天空、大地融为一体,是激活和激励世界的难以分辨的气息,她是每一根灌木;她是植根于土地的个体和无限的意识,同时是精神和生命;她的在场就像大地本身一样是专横的、高奏凯歌的。
她有时越过自然,寻找更遥远、更光辉夺目的现实;她准备消失在神秘的迷醉中;在信仰的时代,大量年轻女人请求天主填满她们存在的空无;锡耶纳的圣凯瑟琳和阿维拉的圣德肋撒的使命在很年轻时便显现了。贞德是一个少女。其他时期,人性显现为最高目的,于是狂热信仰适应确定的计划,但正是早年的绝对愿望在罗兰夫人、罗莎·卢森堡身上产生使她们的生命赖以生存的热情。少女在奴役状态中,在匮乏中,从彻底的拒绝中可以汲取到最大的勇气。她遇到了诗意,她也遇到了英雄主义。要承受她未能融入社会这个事实的方式之一,就是超越狭隘的视野。
有些女人天性的丰富和力量,在时机有利时,曾使她们将青年时代充满热情的计划延续到她们成年人的生活中去。但这是一些例外。乔治·艾略特让麦琪·塔利弗死去、玛格丽特·肯尼迪让泰莎死去,不是没有理由的。勃朗特姐妹经历的是悲苦的命运。少女是令人同情的,因为她势单力薄地反对世界;可是世界太强大了;如果她执著地要拒绝它,就会粉身碎骨。贝勒·范·楚伊伦以犀利的讽刺和新颖的思想使整个欧洲目眩神迷,她吓坏了所有的追求者,她拒绝做出让步,使她长年处在单身状态,这种状态压抑着她,因为她宣称,“处女和殉道者”的表述是同义叠用。这种固执很少见。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少女意识到双方实力相差悬殊,终于做出让步。狄德罗写信给索菲·沃朗:“你们在十五岁时都死去了。”当战斗只是象征性的反抗时—这是最常见的情况—失败是确定无疑的。少女在梦想中十分挑剔,充满了希望,但很被动,使成年人发出有点怜悯的微笑,他们迫使她忍让。事实上,如果离开这个爱反抗的、古怪的孩子,两年以后重又见到她时,她变乖了,准备好了同意接受女人的生活。柯莱特对万卡预言的就是这个命运,莫里亚克早期小说中的女主人公也是这样出现的。青年时期的危机,如同拉加什医生称为“办丧事”之类的“痛苦”。少女慢慢地埋葬了她的童年,埋葬了她以前那个独立的、专横的个体,顺从地进入了成人生活。
当然,我们不能仅仅根据年龄来明确分类。有些女人一生都很幼稚,我们描绘过的行为,有时一直延续到很大的岁数。然而,在十五岁的“姑娘”和“大姑娘”之间,总体上有很大不同。后者已准备好接受现实,她几乎不再在想象方面活动,不像以前那样自我分裂。玛丽·巴什基尔采娃大约在十八岁时写道:
我越是朝青年时代的末期走去,就越是变得无动于衷。很少有事使我激动,而以前的一切都使我激动。
伊雷娜·雷维利奥蒂写道:
要让男人接受,就必须像他们一样思想和行动,否则,他们会把你看做害群之马,孤独变成了你的命运。我呢,如今我饱尝了孤独之苦,我需要的甚至不是被包围着,而是他们同我在一起……要生活着,而不是紧闭嘴巴、一动不动地存在、等待、梦想、在心里独自诉说。
稍后:
由于受到奉承、被人追求等等,我变得野心勃勃得可怕。这不再是我十五岁时那种令人颤抖的美妙幸福。这是一种对生活的报复,要往上爬的、冷冷的、讨厌的沉醉。我调情,我逢场作戏。我并没有爱……我变得聪明了、冷静了、习惯于头脑清醒。我失去了我的心。就像出现了裂痕……在两个月内,我离开了童年。
一个十九岁的姑娘的自白几乎如出一辙:
从前啊!在似乎同本世纪不可共存的精神状态以及这个世纪本身的召唤之间,有着多么大的冲突啊!现在,我感到获得平静。在我身上产生的每一个重大的新想法,不仅没有引起难忍的骚动,没有引起破坏和不断的重建,反而奇迹般地适应我脑子里已有的想法……现在,我不知不觉地从理论观点过渡到日常生活,没有中断。
少女—除非她长得特别难看—终于接受她的女性身份;在最终进入她的命运之前,她往往很高兴能不花代价就享受到她从女性身份中得到的乐趣和胜利;由于还没有受到任何义务的约束,不要负责任,无拘无束,现时对她来说既不是空无的,也不是令人失望的,因为这只是一个阶段;梳妆打扮和调情尚存游戏的轻松,她关于未来的梦想掩盖了游戏的无价值。弗·伍尔夫描绘了一个爱卖弄风情的少女在一个晚会上的印象:
我感到自己在黑暗中全身闪闪发光。我光滑的双腿轻轻地互相摩擦着。项链冰冷的宝石贴在我的胸脯上。我打扮过,做了准备……我的头发的卷曲程度刚刚好。我的嘴唇像我希望的那样艳红。我准备好去与这些登上楼梯的男人和女人会合。这是同我身份相同的人。我从他们面前走过,呈现在他们眼前,就像他们呈现在我眼前那样……在香气氤氲、灯光辉煌的气氛中,我像一棵展开卷曲叶子的蕨草那样心花怒放……我感到心里萌生出千百种念头。我时而调皮、时而快乐、时而倦怠、时而忧愁。我深深扎根,却在上面摇摆着。我向右面倾斜身子,金光闪闪,对这个年轻人说:“你过来……”他靠近了,向我走过来。这是我经历过的最激动的时刻。我颤抖,我摇晃……我们俩坐在一起,我身穿绫罗绸缎,他身穿黑白相间的衣服,这不是很迷人吗?同我身份相同的人眼下可能在打量我,所有人,无论男女。我把你们的目光还给你们。我是你们中的一员。我在这里是在我的天地中……门打开了。门不断地打开。它下一次打开时,我的生命也许会改变……门打开了。“噢,走过来。”我对这个年轻人说,一面俯身对着他,仿佛一朵大金花。“走过来。”我对他说,他朝我走来。
然而,少女越成熟,母亲的权威越压抑着她。如果她在家里做家务,就要忍受只做帮手的不愉快,她宁愿为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干活。她同母亲的竞争常常加剧,特别是,如果又有弟弟妹妹出生,长女会气愤;她认为她的母亲“已经过时”,如今该由她来生孩子和管家了。如果她在外面工作,当她回到家里时,她要忍受仍然被当做家庭普通成员对待,而不是被看做一个自主的个体。
她不像以前那样浪漫了,开始更多想到结婚而不是爱情。她不再用神奇的光环去装饰未来的夫婿,她所希望的是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安稳的地位,开始过上女人的生活。弗吉尼亚·伍尔夫这样描绘一个乡村的富有少女的想象:
不久,在蜜蜂围绕金银花嗡嗡叫的中午炎热时分,我的意中人要来了。他只说一句话,我也只回答他一句话。我会把我身上的一切献给他。我会有孩子,会有系上围裙的女仆和拿着火把的女工。我会有一个厨房,有人会把生病的羔羊搬到里面去取暖,火腿会吊在厨房的小梁上,一挂挂洋葱闪闪发光。我会像我的母亲那样,默默无言,系着一条蓝色围裙,手里拿着大柜的钥匙。
可怜的普鲁·萨恩也有一个相同的梦:
我想,永远不结婚是非常可怕的命运。所有的女孩都结婚。一个女孩结婚时,她有一幢房子,也许有一盏灯,晚上,她的男人回家时,她把灯点亮;如果她只有蜡烛,那么也是一样的,因为她可以把蜡烛放在窗户旁边,他就会想:“我的妻子在家,她点亮了蜡烛。”会有一天,贝吉迪太太给她制作一只芦苇摇篮;又有一天,可以看到摇篮里有一个漂亮的沉稳的婴儿,他们寄出洗礼仪式的邀请信;邻居跑来,围绕着母亲,好像蜜蜂围绕着蜂后。当遇到不顺利的事时,我会想:“没关系,普鲁·萨恩!有朝一日你会是自己蜂巢中的蜂后。”
对大多数大姑娘来说,无论她们过的是勤劳的生活还是无聊的生活,无论她们被禁闭在父亲家还是部分能摆脱这个家,获得一个丈夫—或者至少征服一个认真的情人—变成一件越来越紧迫的事。这种操心常常不利于女性之间的友谊。“知心朋友”失去了优先的位置。少女在女伴中看到的与其说是同谋,不如说是竞争者。我认识一个少女,聪明,有天赋,却把自己想象成“远方的公主”,她在诗歌和文学随笔中就是这样描绘自己的;她真诚地承认,她对自己的童年同伴不保留任何眷恋:如果她们又丑又蠢,会不讨她喜欢;如果她们很迷人,会令她害怕。急不可耐地等待男人到来,往往带来诡计、手段和羞辱,挡住了少女的视野;她变得自私和无情。如果“白马王子”姗姗来迟,厌恶和刻毒就会应运而生。
少女的性格和行为表现了她的处境,如果处境改变,少女的面貌也显得不同。今日,她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而不是委托给男人,这已经变得可能。如果专注于学习、运动、职业培训、政治社会活动,她就摆脱了男性的困扰,大大减少关注感情和性的冲突。然而,她作为自主的个体,比年轻男人有多得多的困难要克服。我说过,无论她的家庭还是风俗,都不支持她的努力。另外,即便她选择独立,她仍然在生活中腾出一个位置给予男人和爱情。如果她全身心投入某项事业,她往往会担心错过自己女人的命运。这种担心不会得到承认,但它存在着,它破坏已确定的意志,表明了局限。无论如何,有工作的女人想将职业的成功和纯粹女性的成功调和起来,这不仅要求她把大量时间贡献给打扮、美容,而且更严重的是,这意味着她的主要兴趣出现了分歧。男大学生在设想计划之外,乐于投入思维的无偿游戏,由此获益良多;女人的梦想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发展:她会去想容貌、男人、爱情,她只给学习和职业留下最低限度的时间,而在这些方面,多余之物才是不可或缺的。这不是弱智或思想无法集中,而是关系到难以协调的兴趣如何分配。恶性循环在此形成,人们往往惊讶于看到一个女人一旦找到丈夫,便轻易地抛弃音乐、学习、职业,这是因为她太少投入到计划中,以致在完成计划时得不到重大的利益。一切都联合起来遏止她实现个人抱负,而巨大的社会压力促使她在婚姻中找到一个社会地位、一种辩解。自然而然,她不力求通过自身在这个世界上创造自己的地位,或者她只是胆怯地这样做。只要社会上未能实现完全的经济平等,只要风俗允许女人作为妻子和情人利用某些男人掌握的特权,她就还会梦想得到一种被动的成功,阻碍她自身的完善。
但是,不管少女以何种方式进入成年期,她的见习期仍然没有完成。通过缓慢的变化或者突变,她必须经历性的启蒙。有些少女拒绝这个过程。如果她们在童年经历过性方面不愉快的事件,如果笨拙的教育缓慢地将对性的恐惧植根于她们身上,她们就会对男人保留青春少女的反感。情势常常导致某些女人不由自主地延长处女生活。不过在大多数情况下,少女或迟或早会完成她的性的命运。她面对这命运的方式,显然与她的整个过去密切相关。这里也有一种新体验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出现,她要自由地去面对。这是一个新阶段,现在我们必须对之加以考察。
saintgeorge(约281—303),基督教殉教者,传说他杀死一条龙,救出公主。
李普曼《青春与性》中所引。—原注
sèvres,位于法国西部,盛产瓷器。
即脊椎结核。percivalpott(1714—1788),英国外科医生,对脊椎结核作过准确的描述。
ithelastofthemohicans/i,美国作家库柏(jamesfenimorecooper,1789—1851)的代表作。
rosamondlehmann(1901—1990),英国女小说家,著有《邀舞》、《谣曲和源泉》等。
katherinemansfield(1888—1923),新西兰女小说家,长期住在英国,擅长短篇小说,著有《序曲》、《园会》等。
见德贝斯《青春期自立危机》。—原注
玛格丽特·埃瓦尔《少女》中所引。—原注
根据博雷尔和罗班的《病态的遐想》,明科夫斯基《精神分裂症》中所引。—原注
即《含糊的回答》(idustyanswer/i)。
《圣经·旧约》其中一卷,有不少情歌。
sharon,以色列中部的沿海平原,有广阔的果园,“沙仑玫瑰”是《雅歌》中对意中人的称呼。
也由孟杜斯在《少女的心灵》中所引。—原注
玛格丽特·埃瓦尔《少女》中所引。—原注
玛格丽特·埃瓦尔《少女》中所引。—原注
李普曼《青春与性》。—原注
见《合掌时分》。—原注
见《航迹》。—原注
参阅卷2第四章。—原注
见《女性心理学》。—原注
neroclaudiuscaesaraugustusgermanicus(37—68),古罗马皇帝,有暴君之称。
见《黑帆》。—原注
louisaalcott(1832—1888),美国女小说家,著有《花的寓言》、《小妇人》等,描绘了十九世纪中期的美国生活。《好妻子》是《小妇人》的续篇,有些版本将两部合并出版。
见《性欲冷淡的女人》。—原注
marcelarland(1899—1986),法国小说家,著有《莫尼克》、《秩序》、《我们最美好的日子》等。
拉丁文,b大腿、股骨/b。
katherineanneporter(1890—1980),美国女小说家。
jeangiraudoux(1882—1944),法国小说家、剧作家,擅长以古代题材影射战争与和平问题,著有《特洛伊战争不会爆发》、《厄勒克特拉》等。
jeananouilh(1910—1987),法国剧作家,著有《没有行李的旅行者》、《窃贼舞会》、《安提戈涅》等。
参阅易卜生《建筑师》。—原注
见《茜多》。—原注
marywebb(1881—1927),英国女小说家。
下文我们要论及女性狂热信仰的特殊性质。—原注
maggietulliver,《弗洛斯河上的磨坊》中的人物。
bellevanzuylen(1740—1805),又称德·沙里埃尔夫人,瑞士女小说家,对贵族特权、道德常规、宗教正统观念和贫困发表了批判性观点。
sophievolland(1717—1784),狄德罗的女友、主要通信者,从1755至1784年,狄德罗在写给她的信中,谈到自己的文学活动和编纂《百科全书》的困难。
françoismauriac(1885—1970),法国作家,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擅长写人心中的恶,著有《给麻风病人的吻》、《爱的荒漠》、《苔蕾丝·德斯盖鲁》、《蝮蛇结》等。
德贝斯《青春期自立危机》中所引。—原注
见《海浪》。—原注
见《海浪》。—原注
玛丽·韦布《萨恩》。—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