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研究中第一个惊奇的发现是,无论多么不同的活动,在进行得极其顺利时,作为当事人的感觉都极为类似。一位游泳健将横渡英吉利海峡,下棋爱好者跟高手过招,或攀岩者在岩石上向上挣扎,心境几乎完全一样。而忙于创作四重奏的音乐家,或一群出身贫民窟、正在争夺篮球锦标赛冠军的青少年也会有同样的感受。
第二个惊奇的发现是,不分文化、现代化程度、社会阶级、年龄与性别,受访者所描绘的乐趣大致相同。他们体验乐趣时所做的事可能有天壤之别——有位韩国老人喜欢沉思,一名日本青少年喜欢跟飞车党同伴呼啸出游——但他们对乐趣的感觉却如出一辙。甚至活动能带来乐趣的原因,也是大同小异。总而言之,最优体验以及导致这种体验的心理状态,似乎放诸四海而皆准。
我们在研究中也指出,乐趣的出现主要有八项元素。一般人回想最积极的体验时,至少都会提及这些元素中的一项,或是全部。首先,这种体验出现在我们面临一份可完成的工作时。其次,我们必须能够全神贯注于这件事情。第三和第四,这项任务有明确的目标和即时的反馈。第五,我们能深入而毫不牵强地投入到行动之中,日常生活的忧虑和沮丧都因此一扫而空。第六,充满乐趣的体验使人觉得能自由控制自己的行动。第七,进入“忘我”状态,但心流体验告一段落后,自我感觉又会变得强烈。第八,时间感会改变——几小时犹如几分钟,几分钟也可能变得像几小时那么漫长。这些元素结合成一种深刻的愉悦感,带来无比的报偿,并扩展成极大的能量,仅是感觉它的存在就已值回“票价”了。
接着我们要详细讨论每一项元素,以便进一步了解为何有乐趣的活动能带来那么大的满足感。这方面的知识将使我们能够控制意识,把日常生活中最乏味的时刻转变成有助于自我成长的契机。
具挑战性的活动
有人说,他曾经历过一种高度的愉悦,一种没有明显原因的狂喜——一小段迷人的音乐、一幕美景,都有可能触发这种感觉。但绝大部分最优体验都出现在一连串有目标、遵循某些规则的活动之中——这些活动需要投入精神能量,并且必须具备适当的技巧才能完成。至于为什么需要这些条件,我们留待以后再谈。
首先要强调,“活动”不一定是指体能方面,而所谓“技巧”也不一定与体能无关。例如,静态的阅读就是全世界公认的能带来乐趣的活动。它被视为一种活动,因为它需要集中注意力,而且阅读者必须了解文字的规则。阅读的技巧不仅包括识字,还包括把文字转化为意象、对虚构的角色产生共鸣、辨识历史与文化背景、预期情节的转变、批评与衡量作者的风格等。广义而言,操纵象征性资讯的能力,诸如数学家在脑海中构思数量之间的关系,或音乐家组合音符,都可被视为技巧。
另一种被普遍认为有乐趣的活动是与他人相处。乍看之下,对于“享受活动需要技巧”的论调,社交似乎是个例外,因为跟别人闲聊家常或谈笑好像用不着什么特殊的技巧。实际上却不然。很多人都知道,自我意识强的人通常排斥非正式的接触,也避免与人群为伍。
任何活动都包含许多采取行动的机会,或需要适当技巧才能完成的挑战。对于不具备技巧的人,这种活动非但不能算是挑战,而且根本毫无意义。爱下棋的人,看见棋盘就血脉贲张,而不会玩的人却无动于衷;加利福尼亚州约塞米蒂谷的埃尔卡皮坦岩壁对一般人而言,只是一大块丑陋的岩石,而攀岩者却把它当作心灵与体能挑战的交响曲。
敌人也是好帮手
寻求挑战的简单方法是投入一个竞争性的环境。因此,所有需要人与人或队与队对抗的体育竞赛,都极具吸引力。在很多方面,竞争是发展复杂性的捷径。政治学家埃德蒙·伯克曾写道:“跟我们角力的人能培养我们的胆识,磨砺我们的技巧。敌人就是我们的好帮手。”竞争性的挑战充满刺激和乐趣,但当击败敌手成为心中唯一的挂念时,乐趣往往随之消失。换言之,竞争只有在它以使个人技巧臻于完美为目标时,才有乐趣;当它本身成为目的时,就不再有趣了。
挑战绝不限于竞争或体能活动,即使当事人并不期望乐趣,但挑战仍是乐趣泉涌的契机。在此我们以研究中的一位艺术家为例。对大多数人而言,观画的乐趣是一种透过直觉的即时过程,但这位艺术家却说:“很多画都非常直接……你从中找不到什么值得兴奋之处,但有一些画会构成某种程度的挑战……这些画会留在你的心中,也就是最有趣的作品。”即使像观画或欣赏雕刻艺术这么被动的乐趣,也与作品所蕴涵的挑战息息相关。
能带来乐趣的活动经常是为挑战而设计的。数百年来发展出的游戏、运动、艺术或文学模式,都无非是为了给生活添加乐趣。但如果就此以为只有艺术与休闲才能产生最优体验,那就错了。在健全的文化中,生产性的工作与日常生活必需的例行公事同样能令人满足。实际上,本书的一大目标就是发掘各种方法,以便把例行的细节转变成具有个人意义的游戏,导向最优体验。诸如修剪草坪或在牙医诊所候诊,只要能赋予它新的目标、规则及其他乐趣元素,它们也可以变得乐趣盎然。
化无聊为乐趣
知名的德国实验物理学家海因茨·莱布尼茨把无聊转变为乐趣的手法,相当值得参考。海因茨·莱布尼茨教授和所有从事学术工作的人都面临一个困境:有永远开不完、经常很无聊的会议。为了减轻这方面的负荷,他发明了一种小游戏,既可以帮助他在乏味的演说期间消磨时间,又可以保留一部分注意力在讲台上,不至于错过精彩的内容。
他是这么做的:演讲开始令人厌烦时,他就用手指轻敲桌沿。先用右手大拇指,接着是右手中指,再接着是食指、无名指,再重复中指、小指。然后他改用左手,先敲小指,接着是中指、无名指、食指,再回到中指,最后是左手大拇指。而后回到右手,但敲手指的顺序整个颠倒过来,之后左手再依方才颠倒的顺序重敲一遍。就这样,再加入休止一拍或半拍的变化,便可以产生888种不同的组合,使拍击形成如音乐般的节奏感,也可以用乐谱来表示。
海因茨·莱布尼茨教授发明这套游戏后,又为它找到一种有趣的用途:用来记录思绪的长度。把888种组合重复三遍,共2664次,所需的时间几乎是12分钟。在敲击中途,随时把注意力转回到手指上,就能立刻知道自己敲到什么地方。比如他在一场无聊的演说中,思考一个物理实验上的问题,他立刻注意到自己正敲到第二循环的第300拍;这只是电光石火的一瞬,他的思路马上回到实验上。到某个阶段,他的思考告一段落,问题也已解决,他花了多少时间?再回过头看看手指,他发现第二循环即将结束——也就是大约2.25分钟。
挑战与技巧的黄金比例
很少有人会为了改善体验品质而下这么大功夫,去发明如此错综复杂的调剂方法,但我们都有类似的替代品。每个人都有一套填补生活中的无聊空隙,或在焦虑来袭时保持平衡的特定方法。有些人习惯信笔涂鸦,有些人咀嚼东西或抽烟、梳头发、哼曲子,目的无非是通过有规律的行动,把意识规范得更有秩序。这些活动是一种“小型心流”,可以帮助我们度过日常生活的低潮。活动能带来多大的乐趣,主要还是取决于它的复杂性。自发的小游戏虽能纾解日常生活的无聊,却没有增益体验的作用。为了达到改善体验品质的目的,必须迎接更大的挑战,应用更高层次的技巧。
所有受访者都指出,乐趣会在活动中某个特定点出现——行动的时机跟当事人的能力恰好相当的时刻。以打网球为例,如果双方实力悬殊,就毫无乐趣可言。技术差的一方会觉得焦虑,技术好的一方则觉得无聊。所有其他活动也是一样:演奏技艺娴熟的人,太简单的曲子嫌乏味,过分复杂的曲子却造成挫折感。乐趣仿佛是无聊与焦虑中间的藩篱,在此,挑战与行动能力恰好平衡。
挑战与技巧的黄金比例不仅仅适用于人类。我带猎犬“骑兵”到空旷的地方散步时,它最爱玩的一种游戏就是小孩都爱玩的抓人游戏。它会用极快的速度绕着我兜圈子跑,舌头伸出口外,眼睛机警地盯着我,向我挑战,要我去抓它。有时我会突然扑过去,运气好的话就能碰到它。有趣的是,如果我觉得疲倦、无精打采,“骑兵”就会缩小圈子,让我比较容易得手;如果我心情、体能状况都好,它也会扩大圈子,这么一来,游戏的难度可谓是保持稳定。“骑兵”对挑战与技巧之间的平衡有种不可思议的判断力,使这种游戏永远能给双方带来最大的乐趣。
知行合一
当情况要求一个人运用相关技巧来应付挑战时,这个人的注意力就会完全投入,不剩一丝精神能量处理任何与挑战无关的资讯,而完全集中于相关的刺激上。
最优体验最普遍、最清晰的特质就会在此时显现:当事人全神贯注,一切动作都不假思索,几乎完全自动自发;他们的知觉甚至泯灭,人与行动完全合一。
一位舞者在描述自己精彩的演出时表示:“当时注意力完全集中,心中没有任何杂念,什么也不想;只是专心做一件事,全部活力畅流无阻,你会觉得轻松、自在而精力旺盛。”
一位攀岩者叙述他登山途中的感觉:“你正专注在目前的活动上,自我跟眼前的事完全密合……你觉得自己跟所做的事仿佛是一体的。”
一位乐于陪小女儿玩的母亲说:“她很喜欢读书,所以我们经常一块儿阅读,她读给我听,我念给她听。在这期间,我觉得脱离了世界,完全沉浸在彼此紧密的互动中。”
一位棋手谈到决赛情形时说:“集中注意力就像呼吸——你连想都不想。即使屋顶塌下来,只要没被击中,你就不会察觉。”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把“最优体验”命名为“心流”。这个简单的字眼充分描述了那种不费吹灰之力的感觉。下面这段攀岩专家兼诗人说的话,对于我们多年来收集的每一篇访谈记录都适用:
攀岩的神秘就在于攀登本身;你爬到岩顶时,虽然很高兴已大功告成,而实际上却盼望能继续往上攀登,永不停歇。攀岩的最终目的就是攀登,正如同写诗的目的就是为写作一样;你唯一征服的是自己的内心……写作就是诗存在的理由。攀登也一样,只为了确认自己是一股心流。心流的目的就是持续不断地流动,不是为了到达山顶或乌托邦。它不是向上的动作,而是奔流不已;向上爬只是为了让流动继续。爬山除了爬山之外,没有别的理由,它完全是一种自我的沟通。
心流体验虽然表面上看来不费吹灰之力,实际上却远非如此。它往往需要消耗大量体能,或经过严格的心灵训练;需要高超的技巧,而且只要注意力一放松,就可能消失得无影无踪。在心流之中,意识运作顺畅,每个动作都衔接得天衣无缝。在日常生活中,我们经常被怀疑或疑问打断:“我为什么这么做?我是否该做这件事?”我们一再追问行动的必要性,并批判它们背后的理由。然而在心流中没有反省的空间,所有行动宛如一股魔力,带着我们勇往直前。
明确目标与即时回馈
心流体验之所以能达到完全的投入,是因为目标明确,而且能得到即时的回馈。一名网球选手永远清楚下一步该怎么做:把球打回到对手的球场上。每次击中球,他都知道自己做得好不好。棋手的目标同样也很明确:在对方得手前先将他的军。每走一步棋,他都可以算出自己是否距目标又近了一些。沿着垂直的岩壁向上攀爬的人,心里的目标非常简单:爬到山顶,不要中途掉下去。一小时又一小时过去了,他每一秒钟都接到信息,确认自己没有偏离基本目标。
当然,如果选择的目标微不足道,成功的乐趣也同样几近于零。倘若我的目标只是活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我每天都发现自己成功了,但这并不会使我特别快乐。相形之下,历尽千辛万苦登上崖顶的攀岩者,却会为自己的成功而欣喜若狂。
某些活动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才能完成,但目标与回馈仍然非常重要。一位住在意属阿尔卑斯山区的62岁的老妇人提供了一个范例。她说最有乐趣的体验是照顾母牛和果园:“莳花弄草给我一种特别的满足感。我喜欢看它们一天天长大,真美妙!”
另一个例子是独自航海。一个人驾驶一艘小船,很可能航行好几周仍看不见陆地。研究航海者心流的麦贝斯指出,水手常有好多天只与一片空荡荡的海面为伴,当地平线浮升起隐约的目标时,他立即就能辨识出那是心中向往已久的小岛。他描述发现陆地时心中的兴奋之情:“我觉得既满足,又惊奇;在摇晃的甲板上观测天边的太阳,再借助几份简单的地图……竟能横渡大洋,发现一座小岛……每一次,我都有种混合惊奇、爱与骄傲的情绪,仿佛有一座新的岛屿诞生,它不但是为我而创造,而且是由我亲手创造的。”
目标主导回馈
寻常活动的目标并不像打网球那么明确,回馈也不像攀岩者“没掉下去”的信息那么清楚。以作曲家为例,他可能想谱一首曲子,除此之外,他的目标可说是相当模糊,而他怎么知道自己写下的音符是“对”还是“错”呢?画家也面临相同的处境,所有创造性或开放性的活动都是如此。这些例外只证明规则的正确性:除非一个人学着去确立目标,辨认与评估回馈,否则无法从任何活动中发掘乐趣。
某些创造性活动,事前并没有清楚的目标,所以当事人对自己要做什么事先必须有强烈的认知。画家或许还不知道完成后的画会是什么样子,但当绘画进展到某个阶段,他应该就能知道这是否与自己所要的吻合。一位能从绘画中找到乐趣的画家,一定有一套内在的标准,画笔一挥,他就能感觉到“是的,这样就对了”或“不对,这不是我想要的”。缺少了这套标准,就不可能体验到心流。
有时候,主导一种活动的目标与规则是临场发挥或互动出来的。例如,青少年喜欢的“看谁最恶心”的比赛、吹牛、对老师做恶作剧,都是即兴式的互动。这类活动的目标在尝试与犯错之后才会显现,而且参与者往往不自知。但显而易见,这些活动有自己的一套规则,参与者也很清楚,哪一步做得对、谁的表现好。爵士乐队或即兴表演团经常都是如此;学者与辩论家在他们的辩辞前后呼应、一气呵成并达到预期效果时,也有类似的满足感。
回馈因人而异
不同活动常有不同的回馈方式。某些人刻意追求的东西,在别人眼中可能一文不值。有些外科医生喜欢开刀,甚至有人扬言,即使加10倍薪水要他转内科,他也不干,因为内科医生永远没法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动手术时,病人的状况总是很清楚的。只要切口不流血,第一步手术就算成功;罹病的器官切除,外科医生的任务就大功告成;缝合伤口则是全部活动的结束。外科医生对精神医学的轻蔑更甚于内科,照他们的说法,精神科医生可能10年才能治疗一个病人,但还不能确定疗法是否有效。
无疑,热爱自己工作的精神科医生也能不断接收回馈:病人的姿势、脸部表情、声音中的迟疑、治疗时所提供的资料,这些都是医生用以评估治疗进展状况的重要线索。外科医生和精神科医生最大的区别在于:前者认为只有切口和流血这样明显的回馈才值得注意,后者却把各种反映病人心理状态的信号视若瑰宝。外科医生认为精神科医生追求无法达到的目标,太过平庸;精神科医生却觉得,外科医生只会动手术刀,未免粗鲁肤浅。
我们所寻求的回馈本身往往不重要:把网球击到对方场地中又如何?在棋盘上将了对手的军又如何?一小时的治疗谈话将要结束,从病人脸上捕捉到一抹了解的眼神,又能造成什么不同?这些资讯的价值主要在于它们的象征意义:成功实现目标。这样的认知能在意识中创造秩序,强化自我结构。
回馈只要跟我们投入精神能量追求的目标有合理的关联,就能产生乐趣。如果我练习用鼻子顶住一根手杖,看着手杖在脸上摇摇晃晃,一时之间也会乐在其中。但每个人基本上都会对某些合乎自己性情的资讯特别感兴趣,因而也特别重视这方面的回馈。
举个例子,有些人天生对声音敏感,能分辨不同的音调,牢记声音的组合。这种人往往对声音的交互作用有浓厚的兴趣,会学习控制与制造听觉方面的资讯。对他们而言,最重要的回馈与结合声音的能力、制造或复制节奏及旋律有关。作曲家、声乐家、演奏家、指挥家、乐评家,都从他们中间诞生。相反,有些人天生对他人特别敏感,他们会格外注意他人发出的信号,他们寻求的回馈是感情的交流。有些人自我很脆弱,需要不断获得肯定,对这种人而言,唯一算数的就是在竞争中获胜。另一些人则竭尽所能讨好别人,别人的欣赏与佩服就是他们最为重视的资产。
米兰的马西密尼教授率领的一组心理学家对一个教会的盲人妇女团体所做的访谈结果,充分说明了回馈的重要性。这些妇女很多是先天失明者,跟其他研究对象一样,描述她们一生中最有乐趣的经历。她们最常提及的心流体验包括用盲人点字读书、祷告、编织或装订书籍等,还有在疾病患难时相互扶持。这个意大利工作小组总共访问了600多人,其中最强调回馈的重要性者首推这些盲人妇女,因为她们看不见周遭进行的活动,所以比视力健全的人更需要明白,自己致力做的事是否已经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