嗜血的资本主义
我对经济史和金融史特别感兴趣,这也跟我的软件工程师的背景有关。作为一个工程师,我对理论兴趣一直不大,总是试图了解理论在实际中是怎么应用的。
经济学也一样,我记得十几年前第一次看亚当·斯密的《国富论》,发现他一直在批驳行会、重商主义、贸易保护、教会等。这让我非常纳闷,完全不懂他为什么和这些东西仇这么大。
后来看了一些经济史的东西,才发现他那个时代是贸易保护的时代,行会控制着各个行业,教会有土地,但是土地上宁可种蒲公英,也不愿意拿出来搞工厂,才明白他的理论都是在说他的那个时代。
随着时间的推移,知识慢慢积累起来了,有了更高的视野,才发现事情并不那么简单。亚当·斯密是一个天才一样的人物,但是全世界没有一个国家通过他的思路做大做强,英国是贸易保护起家这个不多说,亚当·斯密全文都在批驳。
但是英国之后所有强大的国家全部是靠贸易保护起来的,比如美国被称为“贸易保护”的策源地;德国李斯特把贸易保护搞成了理论;日韩后来通过高关税保护幼稚企业,这个模式被抽象解读成“东亚模式”。
而这些国家,在发达后无一例外高举“自由贸易”大旗,对“贸易保护”横加指责,一副“敢不自由贸易就要弄死你”的作态。
说到这里,大家明白了吧,所有强国都是“穷则贸易保护,达则自由贸易”。
道理不复杂,你是一个小孩,你敢跟大人同台无规则格斗吗?如果对方是泰森,你敢吗?是不是得先保护起来,等你长大了,然后再考虑自由格斗?
这种类似常识性的东西本身并不复杂,奇怪的是有些人自从学习了经济学之后就不懂了。
资本主义的核心一句话就能说清楚:以资本增值为目的的一种观念。在《人类简史》里作者说了,其实这些东西本身并不存在,而是一种共识,跟公司、自由经济、国家、计划经济、恐怖主义、素食主义,甚至钱一样,它们本身都是一种观念。一开始接受这个观念的人很少,由于它扩散性好,接受的人越来越多,慢慢扩散到了全世界。
而且大家也要有个常识,资本主义并不等同于市场经济,也不是工业化,它出现得要早得多,哪里能实现财富增值它去哪里,从贩毒、卖奴隶到发动战争,从灭国、屠城到野蛮圈地,它什么都干。资本主义本身才是目的,战争、自由经济、工业化、技术提升都是手段。
我们不讨论资本主义的起源到底是在什么时候,我们按照一般说法来,最早在威尼斯。
威尼斯人主要做两件事,放高利贷和奴隶贸易,高利贷好理解,奴隶贸易是怎么回事?
当时中亚是阿拉伯人的地盘,欧洲是基督教的地盘,这两方一直在对峙,中间打打闹闹,不过贸易从来没断过,打闹归打闹,但是钱得照赚。当时从中国、印度运到欧洲的棉布、瓷器、丝绸等,就是通过阿拉伯人转给威尼斯人,威尼斯人作为“三道贩子”倒卖给欧洲人。
而且当时阿拉伯国家的国王需要大量身强体壮的奴隶。当时威尼斯人雇佣维京人也就是现在的瑞典人和挪威人,去乌克兰和俄罗斯平原上抓斯拉夫人,威尼斯人坐着吃差价。
斯拉夫人就是后来的俄罗斯人,不过那个时候还没有俄罗斯。维京人不只抓斯拉夫人,偶尔也抓黑人。黑人从中国唐朝那会儿就在当奴隶,当时威尼斯人逮到黑人后卖给阿拉伯商人当奴隶。这些阿拉伯商人带着黑人到处溜达,一部分还溜达到了唐朝做买卖。
通过放高利贷和奴隶贸易,威尼斯人积累了天量财富。大航海时代开始后,威尼斯人开始投资西班牙人、荷兰人、英国人去美洲扩展殖民地,商业资本从那时候开始,变成了战争资本。
资本主义从诞生起就追求自我增长,有点像病毒,或者钱。
可能跟大家以往了解的不一样,欧洲发现新大陆后,一开始是在忙着种植烟草和香料相关的植物。真正改变局面的一件事,却是种植棉花。
西班牙和葡萄牙分别去找东方,后来葡萄牙绕过非洲找到了印度和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等地方。葡萄牙在印度收购棉布,在印尼、马来西亚收购香料,拉回欧洲卖给上层社会赚钱,这些产品在当时都是奢侈品,获利丰厚。
这个贸易的过程中全程通过武力操作:
需要在非洲搞一个的补给站,当地土著不配合怎么办?打啊。
到了印度当地土著不做买卖怎么办?打啊。
商船往来,遇上海上劫掠怎么办?继续打啊。
西班牙也一样,在美洲扩展殖民地,逼着当地老百姓给他们挖银矿、种烟草,但是挖银矿和种烟草过程中最关键的两样东西——土地和劳动力(这两样现在也是生产的核心),都得通过武力来解决。
当地老百姓本来可以自给自足,根本不想搬迁或者去银矿里送死,所以西班牙人一贯的做法就是威胁:要不听我们的去挖矿,要不就去死,赶紧选一样。
那时候的贸易就叫“武装贸易”,想做买卖全程都要打打杀杀。打仗就得借钱,资本在这个过程中全程参与,并且不断滚动。说到这里我们也看出来了,回到本源去追溯现在这轮全球化,大家会发现一切都起源于国家暴力,是暴力打出来的市场。
欧洲发现美洲后的第二个阶段是“纺织业”。
我们现在感觉纺织这事没什么太值得关注的,但是如果追踪过去五百年的资本主义史,会发现纺织业是主角——蒸汽机、火车、轮船、南北战争、印度殖民地、工业革命,都围绕着纺织业展开,而且纺织业是主因,甚至后来几乎所有的强国,都是从弹棉花做起的。
我们以英国为例。
英国最早是给低地国家供应羊毛的。在15世纪,荷兰、比利的纺织技术是全世界一流的。英国当时主要的任务就是在国内薅羊毛去荷兰卖,但是很快就发现卖材料的没有卖成品的赚钱,所以迅速调整了策略,不卖羊毛了,开始自己研究纺织技术,然后织布去欧洲卖。
但是纺织技术从来不是随便能获得的,所以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有决定性意义的技术转移发生了。
在机器大生产之前,技术主要是在技术工人的脑子里,就跟现在的某些手工艺品制作似的,所以那个时代时兴“偷人”。
英国反应过来不能傻呵呵地专注薅羊毛,要搞生产,赶紧开始筹划自己搞纺织,纺织技术就是从荷兰偷了一堆技术工人开始自己搞。
很快英国的纺织业发展起来了,后起国家又从英国偷人,比如欧洲纺织棉花的技术基本都是从英国偷的(纺织羊毛的技术是从欧洲到的英国,纺织棉花的技术则是从英国到的欧洲)。所以英国在1720年左右通过了法案,说谁要是跑到海外六个月不回来就别回来了,家产没收。这个法案一直持续了一百多年,直到技术凝聚在机器上。
不过英国限制技术外流的法律并没有什么用,美国的制造业之父塞缪尔·斯莱特就是个英国技工,把英国人最引以为傲的极其复杂的织布技术带到了美国。他在美国是英雄,在英国是“史上最著名叛国者”。而且这人到了美国第二年,美国就出台了专利法,防止别人抄他们。
英国把国策调整为“纺织强国”改变了后来的一切。为了多薅羊毛,英国上层资本家把自己家的土地和公共土地圈起来放羊,把农民赶出去自生自灭。这就是我们熟知的圈地运动。
当然了,圈地运动中的普通人非常痛苦,普通人被赶出去之后,为英国资本家提供了大量的廉价劳动力。因为英国的劳动力廉价,英国生产出来的东西便宜,所以在国际上有竞争力!
随后英国资本家在海外贸易中大规模从印度进口棉花制成的棉布。纯棉的东西跟羊毛纺织成的粗布衣服相比,当然纯棉布更舒服,随后英国又调整策略,自己生产棉布。
英国这次产业升级对世界的影响是翻天覆地的。英国要生产棉布,但是质量怎么也比不上印度的。既然正当竞争不行,英国干脆用武力解决。东印度公司通过在印度的一系列操作,用武力灭掉了印度本土的纺织业,让印度安安心心地给英国提供棉花,英国纺成布去欧洲和非洲卖。
英国在发展纺织业的过程中为了巨额商业利益,商业资本开始放飞想象力,而且当时的英国法律不像现在这样严谨,当时搞出一系列人间悲剧。
比如第一个问题,原料供应问题,棉花去哪找?整个欧洲都不能种棉花,所以英国纺织业刚起步的时候,主要是依赖印度进口,但是很快的,英国那边工业越来越猛,效率越来越高,印度开始供应不上了,英国人需要重新想办法,怎么办?
于是英国人开始到美洲去种棉花,美洲人力不足怎么办?英国人通过找奴隶解决这个问题——西班牙人开始贩卖奴隶,英国人则使贩卖奴隶冲上了高峰。到了18世纪,形成了两个核心、一个纽带——两个海外的种棉花地区,经过商队运到英国,在英国加工。
英国的纺织业带动了其他大量的行业——最高峰时,英国有一半的劳动力投在了纺织业上,剩下的一半投在其他支持行业上。比如纺织机需要工厂加工,海外护航的军舰需要大炮,所有的机器生产都需要炼铁,炼铁需要挖煤,挖煤又得多铺几条铁轨,铁轨又需要铁——铁路是早于火车的,当时是用马拉着车皮,蒸汽机出现后给车皮装了一个蒸汽火车头,于是火车就出现了。这样循环扩大,英国国内热火朝天,整个国家都笼罩在瘆人的雾霾下,河水都是黑的,因为造军舰挖煤、挖矿(矿洞里每隔几米就得用一截树桩顶着,防止塌下来),整个英国的树木被砍了个干净。如果当时从天上往下看,全世界最强大的英国整个国家就跟个大铁丘似的,烟雾缭绕,黑乎乎的。
环境成这样了,那人呢?海外奴隶的处境极其悲惨,英国本土工人也是悲惨的。其实很多书里都提到过当时英国工人的状态,比如奥威尔的《通往维根码头之路》里就讲到了。当时英国上层富可敌国,底层穷得叮当响,全国2000万人食不果腹,处于极端贫困状态。
到了19世纪初,英国的普通工人、市民,仍然是全家住在一个卧室里,睡一张床。不要说家庭伦理了,就是最起码的公共卫生也远远不如清朝内地普通农民的卫生水平。
英国早期用童工用得很厉害,直到1833年,英国还有20%的煤炭工人是十来岁的小孩。你们能想象十来岁的小孩下矿井挖煤吗?当时工人的平均寿命为30岁。而且1847年,英国出台政策,说9岁以下小孩不准下矿,可见之前有多常见,并且规定13岁以下的每天工作不能超过十个小时,叫“十小时工作日法”。
前段时间英国房地产商还挖出一个坑来,里边埋着几十个当初塌方被埋的小孩,都戴着矿灯,最大的一个12岁。前段时间看一本书,说马戛尔尼于1793年来中国,看到中国人普遍穷,非常感慨,然后中国一些无知的人据此得出结论说那时候中英差距很大。其实马戛尔尼就是个典型的何不食肉糜的上层贵族,他根本不知道英国普通老百姓过的是什么生活。不是说清朝当时过得多好,单就底层生活质量而言,英国当时真没脸笑话清朝。
事实上从某种程度上讲,资本主义不如奴隶制,奴隶是奴隶主的财产,奴隶主不会跟自己的财产过不去。而资本主义时代,工人是资本家的消耗品,用完拉倒。有人举了个例子,那个时代,奴隶和工人的关系,等于你自己的自行车和共享单车的关系。
说到这里,接下来的一个问题是资本主义社会的工人是怎样慢慢改变自己的处境的。当然不是良心发现,资本主义从来都是赤裸裸的算计和博弈,很少会出现“良心”这种东西,资本主义发生改良也这样。
主要有三个原因。
首先是机器越来越复杂。这个很好理解,挖煤、纺纱是个人就会,但是没经过培训,你会修蒸汽机吗?而且后来的纺纱机也越来越复杂,工人工作很多年才能掌握。这部分技术工人最先跳出苦海,因为他们的替代性不那么强,所以有了议价空间,就像现在的程序员一样,技术含量高,所以比搬砖工人工资高。不是说搬砖不疲劳,而是替代性太强,你不干别人立刻就顶上了,所以工资上不去。熟练技术工人最先形成了西方的中产阶级。
其次是革命。八小时工作制、医保、养老保险的出现,一方面是西方各种运动妥协出来的,另一方面也是欧洲上层目睹了其他国家的革命之后,心有余悸,开始立法强制资本家把部分利润分给底层,防止底层活不下去闹事。还是那句老话,资本家不怕革命,他们随时可以跑路,但资本家的国家怕。
西方商人一直是依赖国家给他们用武力打通商道,开拓殖民地,他们依赖国家,国家怕革命,这种恐惧传导到了他们身上。所以拿破仑革命、1848年革命、巴黎公社,这些事一点一点对全局产生了影响。
最后一点是向海外转移矛盾。那些年欧美有个特点,每次经济危机就是开战的时候——19世纪、20世纪前期和中期(20世纪后期、21世纪,欧美除了战争,还通过金融、经济等手段转移经济危机)。很多战争都发生在欧美经济危机时期,去海外抢点殖民地,去当时落后的国家开几个商业口岸,把矛盾转移出去。等到全世界殖民地抢光了,接下来只能列强之间互相抢,所以有了英法七年战争,有了世界大战。
就这样,在这三驾马车的带动下,资本主义一点点过度到了现在的改良资本主义。
到现在,全球三大黑市交易——人口、军火、毒品,依旧是资本搭台,黑帮唱戏,为了利益践踏人类所有法律。军火和毒品好理解,人口贩卖这事大家可能不清楚,bbc搞过一个专题介绍说,人口贩卖是有完整的地下产业链和跨国财团支持的。
资本主义可以开拓贸易路线,可以提升科技水平,可以创造出史无前例的财富,但它本身是一只猛虎,吃人的那种。我们尝试了解它的时候,好的做法是知道它的全部,而不是只知道一个面,它不在乎其他,它只关心自身的增值。
二十多年前的“资本大屠杀”至今让人害怕
要说亚洲金融风暴,就得先说索罗斯。
索罗斯这人现在被吹得玄乎其玄,美国人说他就跟先知摩西似的,上帝在他耳边低语,在线指导他怎么坑人。
索罗斯是东欧犹太人,出生在匈牙利。犹太人最早来自中东沙漠,之后迁移到全世界,后来蒙古人还把一群犹太人带到了中国,现在在开封,说一口河南话。现在全世界的高成就犹太人,主要是德意志地区的犹太人,东欧犹太人普遍不行,不过索罗斯就是东欧犹太人,他这么高的成就在他们那一支里非常少见。
索罗斯小的时候正好碰上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德国攻入匈牙利的时候,他们家随之逃亡。他爹在西伯利亚苦力营里待过,应该是在那种地方获得了一种“死也要活下去”的生存意志。
父母的生活经历对索罗斯的影响肯定非常大,索罗斯在谈到他爹的时候,就很不理解地说过,现在这么有钱了,我爹依旧神神道道的,经常谈论生存问题。
索罗斯大学学的是哲学,与大部分哲学系的人胡子拉碴,头发又长又油腻,神神道道说一些不知所云的话不一样,索罗斯的哲学主要体现在他对现实世界深刻的理解和观察上。
如果大家细致地去看索罗斯的生平,就能发现他的东西正常人很难把握,因为他主要玩这么个套路:黑天鹅。
“黑天鹅”是塔勒布这几年提出来的一个概念,虽然提出来得晚,不过不代表这种事情以前不存在。
黑天鹅是什么东西呢?就是说低概率的事件。你肯定会觉得,这么简单的东西有什么好聊的?其实这种现象非常值得我们关注。举个例子,如果某一年,全世界都认为明年的石油会降价,恰好你有敏锐的眼光,认识到还有其他可能,于是你囤了大批石油,如果石油价格猛涨,你就会赚很多——当然现实中的操作要比这复杂得多。
这就叫黑天鹅玩家——经常性地从一堆低概率的事物中抓住被大家忽略了的东西,并且有“豁得出去”的决心跟心理准备,把钱都投到这上边,跟群体意识对赌,赌输的概率很大,但是赌赢了,那就赚大了。
我们经常看到一些人似乎思维方式非常独特,但是也没见到他们用这种独特的思维方式赚到钱。这种人其实就是“异见者”,经常是为了反对而反对,他自己都不太相信自己的判断,如果他们真相信,早就赚钱了。
大家回顾下索罗斯的那些投资,他跟巴菲特不一样,巴菲特看准什么东西会升值,然后持有那东西,慢慢等着升值,比较有耐心。索罗斯的操作思路是看准什么东西被错估,然后投入巨资对赌。他有钱投资主要因为他有一个基金。很多人不太明白这一点,他基金里的钱不是他自己的,是别人存到他那里的,他帮别人理财,然后收手续费。
1986年,日本和美国签订《广场协议》后,大家都觉得既然日元要升值了,日本车、彩电、洗衣机在国际上卖得就会贵了,大家不买日本的东西,就会就买美国的。所以大家都觉得对美国是利好消息,美国股市会涨。
只有索罗斯觉得哪有通过坑别人自己得好的,美国是自己有问题所以才越混越差,所以果断卖空美股。后来不知道是他预测对了,还是确实看清了,1987年美国股市暴跌,他赚了一大笔。
索罗斯很擅长通过做空来盈利——做空就是你觉得一个东西价格会跌,比如你觉得白菜价会跌,那你就借来一堆白菜按照市场价卖掉,等白菜价格跌了再买回来,还给借你白菜的人,可以吃差价。
当然了,如果你看空的白菜不但没跌,而且涨价了,你借别人的白菜到期得给人家还回去,你可能需要高价才能把白菜买回来,这样你就赔钱了。
当然了,这是传统的做空手段,现代金融业非常灵活,比如你发现隔壁老王的房子快塌了,你可以给他的房子买个保险,哪天老王房子塌了正在精神崩溃的时候,你却在边上面露喜色等着保险公司打钱。说到这里,你肯定会问,那我给老王的房子上了保险然后我给他烧掉行不行?当然不行,那可是纵火罪和故意毁坏参保物品骗取保险金,两罪并罚。
索罗斯真正凭借的是判断和冒险,做出异于常人的判断,承担正常人没法承担的风险,赚正常人不敢想象的财富。
很多事情都是事后看好像太正常不过,比如特朗普上台、英国脱欧等,但是回到事前,绝大部分人想都不敢想这些低概率事件,敢想的也不敢用真金白银投资自己的判断。索罗斯就敢,在英国脱欧的时候他也赚了一大笔,因为他预料到英国可能会脱欧成功,脱欧成功后英镑贬值黄金升值。
索罗斯更厉害的操作是在1992年做空英镑,他当时觉得英镑汇率被高估了,就开始做空英镑。操作的手法不复杂,从英国的银行和其他金融机构借英镑,然后把英镑卖掉,换成德国马克,这个过程中需要支付一定的利息。于是他一直借,一直卖。大家要有个觉悟,这种操作跟菜市场大规模抛售白菜一样,卖多买少,白菜当然就跌。英镑也一样,也在跌,等跌到一定程度,他再买回来,还给借方,赚差价。
这里就有个问题,那得多大规模的英镑卖出才会让英镑暴跌呢?非常非常大,索罗斯的基金据说借到了70亿英镑然后在市场上抛售,而且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这个过程中,索罗斯不仅对赌英镑会跌,而且还对赌华尔街的基金经理们的投资心理,叫“thereisbloodinthewater,let'skillsomeone”,翻译过来就叫“水里有血腥味,打猎的时候到了”。我们都知道鲨鱼对血腥味极其敏感,水里有了血腥味,就会招来一堆鲨鱼,这句话说的就是这事。
索罗斯刚开始操作的时候,大家看不清形势,其他基金经理都在边上围观,等索罗斯真动摇了英镑汇率后,一群华尔街基金经理一起来追杀英镑,追涨杀跌嘛。史无前例借来的英镑被抛售,英格兰银行吞下了30亿英镑,再也吞不动了,市场上有大量卖家,没有买家,眼瞅英镑一跌再跌,价格就跟白菜价似的一泻千里。然后索罗斯把贬值后的英镑买回来还回去,落袋走人。此后他又用这个套路狠宰了墨西哥比索,完事之后又对自己的祖国匈牙利砍了几刀,然后盯上了东南亚。
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东南亚幸福得不得了,因为大家似乎找到了“发展之路”——学习亚洲四小龙。亚洲国家人口多,人力资源便宜,又可以随便污染,搞点代工赚点钱,欧美不屑于赚的那点钱亚洲穷国赚起来虎虎生威。所以继“亚洲四小龙”之后,亚洲又崛起了“四小虎”:泰国、菲律宾、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这些国家承接了欧美和日本都不大愿意搞的纺织、皮包加工、普通机械零件加工等,尽管盈利微薄,但是对于亚洲这些落后的国家来说,由于人力和土地等成本低,投资回报率依旧很高,西方投资人也就愿意来亚洲投资。
四小龙加上四小虎,合起来就是亚洲奇迹,奇迹让大家振奋,准备大干一场。
这时候大量的西方游资涌入亚洲,在亚洲搞投资拿项目,热火朝天。
日本这种跟欧美已经混了一百多年的国家很了解西方的套路,知道西方国家的热钱涌入一个国家不是要给你们老百姓修路搭桥的,也不是为了让第三世界人民可持续发展的,人家追求的是快速盈利,什么赚钱玩什么。所以日本很早就限制了外资在日本的投资范围,设置了准入门槛,很多领域根本不让外资投资,让外资在日本只能搞生产,不能随便折腾别的,限制外资赚快钱。后来韩国对这个也非常有心得。
当时欧美银行对日本、韩国的政府非常反感,说日本、韩国政府对国外银行非常不配合。更讽刺的是,后来发现欧美银行热情夸奖的那些国家无一例外被西方狙击了,如阿根廷、墨西哥等。
东南亚这些国家以前也不懂这些西方资本家的套路,而且被自由派经济学家给洗脑了,20世纪90年代苏联已经崩溃了——一群经济学家聚在华盛顿,形成了一个叫“华盛顿共识”的观点。这个观点大家很熟悉,核心就是我国经济学家最喜欢说的“少管制,多自由”。这一套在当时大家是深信不疑的,甚至苏联都搞上自由化了,东南亚国家自然非常冲动,感觉找到了发展的秘密。
但是一个国家一旦门户大开,就得做好强盗会上门的心理准备。绝大部分自由派的人都是假设没有强盗,事实上文明社会不但有强盗,强盗还懂哲学,而且文质彬彬穿着礼服拿着刀叉吃人。
早在索罗斯去东南亚折腾之前,已经有大量的游资进入泰国——比如你是个炒家,你拿了100万美元,去换成泰铢,假如换成了1000万铢,然后买了块地,上边盖楼、盖房,炒高后卖给当地老百姓,赚了1000万铢,这样就成了2000万铢,然后去泰国银行换成200万美元跑路了。泰国白白流失了100万美元外汇,老百姓辛辛苦苦生产袜子赚的钱就这样被打劫走了。或者有很多游资干脆根本不盖房,直接买一块商业地产,炒高后卖掉,然后套现走人。这种操作一开始确实非常红火,因为国际游资都跑去亚洲不设防的国家去炒资产了,而且一支游资刚走,另一支又来了,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外资没走似的。
这些国家刚开始还没遇到什么大的问题,东南亚股市和房地产都再创新高,东南亚的人们当然高兴。国际上对东南亚几个国家大加表扬,东南亚国家也信心高涨。东南亚偶尔有人能看清,觉得这么干不可持续,是在找死,但是立刻被同僚骂个狗血淋头。
到了1997年,亚洲的经济泡沫已经非常非常大了,祸不单行的是亚洲的实体经济也出了问题。亚洲国家普遍内需不足,全部依赖出口,但是在1995年左右,出口也开始疲软,整体形式已经非常危险了。这时候索罗斯上场了。
《纽约时报》有过一篇专门写索罗斯的文章,那篇文章分析了索罗斯的投资理念和投资哲学后,总结出以下几点:
1.索罗斯作为资本主义大鳄,恰恰是因为他意识到了放任资本主义本身的系统缺陷,并且能用这种缺陷赚钱。
2.资本主义有啥缺陷呢?就是大家每隔几年会突然追捧某个东西,然后一起发疯,大叫“××永远涨”,然后不断加价,直到最后系统会崩溃。
3.既然大部分人会犯傻,如果你不犯傻,能识别出这种“群体性傻子”,你就可以赚钱!
这也就是索罗斯经常说的“反身理论”。说白了,就是寻找黑天鹅。
在1997年,东南亚经济蓬勃发展的时候,索罗斯认识到系统孕育了大量风险,“水里有血腥味”。
索罗斯的思路非常简单,就是我们上文说的那个操作:借一个国家的货币,然后去外汇市场上抛掉,换黄金。大家把货币理解成白菜就可以了,货币本身也是一种商品。
为了防止贬值,泰国政府会动用外汇来接盘,直到外汇不够了。找不到买家,白菜卖不出去,白菜就会贬值,然后索罗斯再把一部分黄金换成贬值后的白菜还回去,差价就是索罗斯的利润。
泰国一开始还想通过“对方抛多少,我们接多少”这个想法来操盘稳定汇率,但很快就发现对面排山倒海一样对泰国倾泻泰铢,泰国外汇很快撑不住了。你没有外汇了,人家继续抛泰铢,肯定接不住了,只能赶紧宣布放弃固定汇率,然后泰铢就跟白菜似的贬值了60%。这些差价就是索罗斯们的盈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