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她问他是否想在对话中再加几句最后的评论,他说,总体而言,他们两个人在生活中并没有怎么留意过上帝。她同意这种说法。然后,他又说:“但我们还是活过;我们觉得,我们对我们的世界充满了兴趣,而且也努力地发现并了解过它。”能如此充满精力和(大部分时候)智慧地把这件事做了七十年,绝对是一项很值得庆贺的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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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德格尔对世界的参与中,有一面很值得21世纪的读者关注,那就是他对技术和生态学的双重兴趣。1953年,他在题为《关于技术的问题》的演讲中主张,我们的技术不仅仅是精巧设备的聚合,更是揭示了我们的存在中某种根本性的东西。因此,我们不仅需要从技术的角度,还要从哲学的角度来思考它。如果我们只问我们的机器能做什么,或者管理它们的最好方式,或者应该用它们来做什么,那么我们就无法理解我们的生活。他说,技术的本质与技术并没有关系。要正确地探究技术,就要考虑更深层次的问题,诸如我们如何工作,如何占据地球,以及与存在有着怎样的关联。
当然,海德格尔在这儿想的是打字机、胶片电影放映机、老旧的大汽车和联合收割机。没有几个存在主义者(或任何其他人)预见到了计算机技术将会在我们的生活中发挥的作用——虽然在1954年的《存在主义与现代的困境》(existentialismandthemodernpredicament)一书中,德国作家弗里德里希·海涅曼(friedrichheinemann)警告说,即将到来的“超级快速计算机”会引发一个“真正存在主义的问题”,那就是,人类如何还能继续自由下去。
海涅曼简直再正确不过了。后来的海德格尔主义者,尤其是休伯特·德雷福斯,在写到互联网时说,这种技术创新最清晰地揭示了技术的本质,其无限的连接性承诺要把整个世界都变成可存储和可利用的东西,但这样做的结果是,互联网抹去了事物的私密性和深度。所有一切,尤其是我们自己,成了一种资源——果然应了海德格尔的警告。作为一种资源,我们不仅被移交给了像我们一样的其他普通个人,而且还交给了一个我们永不会遇到,也无法找到的不具人格的“常人”。德雷福斯写下这些时,时间还是2001年,但自那以后,互联网甚至变得更具侵入性和普遍性,我们几乎已经无法找到一个能彻底去思考它的角度:互联网成了我们许多人整天呼吸的空气。然而,我们当然应该思考它——关于我们是什么样的存在物,或者在自己的网络生活中想要成为什么样的存在物,以及我们拥有或者想要拥有什么样的存在。
或许很幸运的一点是,到目前为止,我们的计算机技术同时也经常在提醒我们它不能做什么,或者至少还不能做到什么。计算机系统在应付有着丰富纹理的生活现实方面——即感知、运动、互动和期望这个复杂的网络,它们构成了最普通的人类体验,例如进入咖啡馆后,环顾四周,寻找你的朋友皮埃尔——表现很差。它们甚至不擅长区分视觉图像中那些位于前景中的形状。换句话说,正如德雷福斯和其他人早已认识到的那样,计算机不是位好现象学家。
对于人类而言,这样的任务易如反掌,因为我们从小就在感知和概念的复杂性中徜徉。我们沉浸在生活和关系那种“无法估量的繁盛”中,慢慢长大——这个短语借自福斯特(e.m.forster)作于1909年的前瞻性科幻故事《机器停转》(themachinestops)。故事描述的是一群生活在地球表面之下隔离舱中的未来人类。他们很少能面对面相见,但可以通过远程可视电话系统来交流。住在舱里的一个女人能在澳大利亚跟在欧洲的儿子说话:他们可以在拿着的特制平板上看到彼此的影像。但是儿子抱怨说:“我在这块平板上看到了某个类似于你的东西,但我看不到你。我通过电话听到了某个类似于你的声音,但我听不到你。”模拟不能替代真实的他者。正如福斯特对此作的注释:“无法估量的繁盛,被声名狼藉的哲学宣称为交往的真谛,但却被机器忽略了。”
这种经验和交流的“繁盛”是人类奥秘的核心:这是使我们这种有生命、有意识、具身的存在者成为可能的东西,也恰是现象学家和存在主义者研究最多的主题。他们努力按照我们所体验到的经验,来探查和记录我们本身的质量,而不是根据传统哲学、心理学、马克思主义、黑格尔主义、结构主义或任何其他届时我们的人生的主义和学科所提出的框架。
在这些思想家中,有一个人最直接地着手处理了福斯特的“繁盛”,但是刚开始时,我并没有期待能从他那儿找到任何引人注目的东西,这个人就是莫里斯·梅洛-庞蒂。在《知觉现象学》中,他竭尽全力地完整描述了我们如何从一个瞬间活到另一个瞬间,进而说明了我们是什么——从一个戴着大礼帽走进房间时弯腰闪躲的女人,到一个站在窗口望着那根一只鸟刚刚振翅飞走后仍在颤动的树枝的男人。可以说,梅洛-庞蒂留下了最持久的思想遗产,尤其是直接影响了“具身认知”这门现代学科——把意识作为一种整体的社会和感觉现象,而非一系列抽象过程来研究。梅洛-庞蒂通过研究哲学的外围领域,如身体、知觉、童年、社会性,并将它们带入其在现实生活中早已占据的中心位置,为哲学提供了一个新的方向。如果我不得不在这个故事中选择一个思想英雄,会是梅洛-庞蒂,一位如其所是地研究事物的快乐哲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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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人也和梅洛-庞蒂一样,对于人类经验的模糊性和复杂性有一种直觉,这个人就是西蒙娜·德·波伏娃。除了在女性主义和小说方面的工作,她还致力于用自己的哲学写作来探索随着我们每个人慢慢成为自己,限制和自由这两种力量会在我们的一生中如何变化。
这个主题指导着《第二性》和《模糊性的道德》,也贯穿于她的多卷本自传中,她在其中详述了自己、萨特、无数朋友和同事的事情,记录了他们的思考、行动、争吵、见面、分开,他们的脾气和激情,总而言之,回应着他们的世界。西蒙娜·德·波伏娃的回忆录,让她成了20世纪最伟大的知识分子编年史家之一,也是最勤奋的现象学家之一。一页又一页,她观察着自己的经历,表达她对活着的惊讶,关注人们,并对她遇到的一切孜孜以求。
我第一次阅读萨特和海德格尔时,并不认为哲学家的个性或传记的细节有多重要。这是当时哲学这个领域的正统信仰,但也是因为我太年轻,没有多少历史感。我沉浸在概念之中,没有考虑到它们与历史事件的关系,也没有考虑到它们与其创造者稀奇古怪的人生经历的关系。管他什么人生,理念才是最重要的。
但三十年后,我得出了截然相反的结论。思想很有趣,但人更有趣。这就是为什么在所有的存在主义作品中,我最不可能厌倦的就是波伏娃的自传,因为它描绘了人类的复杂性和这个世界不断变化的实质,让我们了解了存在主义咖啡馆的全部愤怒和活力,以及“云海上硫磺色的天空、紫色的冬青、列宁格勒的白夜、解放的钟声、比雷埃夫斯港上空的橙月亮、沙漠里升起的红太阳”——还有生命中其余那些美轮美奂、如磷光一般闪耀的繁盛,只要我们有幸能够体验它,它就会继续向人类展示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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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电影中的存在主义,参见jean-pierreboulé和endamccarey编辑的existentialismandcontemporarycinema(newyork&oxford:berghahn,2011),williamc.pamerleau,existentialistcinema(basingstoke&newyork:palgravemacmillan,2009)及其他。
马利克:参见omasdeanetucker和stuartkendall编辑的terrencemalick:filmandphilosophy(london:continuum,2011),martinwoessner,‘whatisheideggeriancinema?’,newgermancritique,38(2)(2011),129–57,和simoncritchley,‘calm:onterrencemalick'sthethinredline’,film-philosophy,6(38)(2002年12月),可在线获取http://www.lm-/vol6-2002/n48critchley。马利克翻译了海德格尔的theessenceofreasons(evanston,il:northwesternuniversitypress,1969)。无法掌控:关于这一流派的一个引人入胜的例子,参见danielkahnemann,thinkingfastandslow(newyork:farrar,straus&giroux,2011)。关于对自由的信念之研究:j.baggini,freedomregained(london:granta,2015),35,引自k.d.vohs和j.w.schooler,‘thevalueofbelievinginfreewill:encouragingabeliefindeterminismincreasescheating’,psychologicalscience,19(1)(2008),49–54。一个人如果读了一段暗示“行为是确定的”的文字,相比于那些没有读的人,更倾向于在任务上作弊。
“思考就是把自己局限于单一的思想中”:heidegger,theinkeraspoet,引自poetry'language'thought,1–14,这在4页。海德格尔缺少心脏:默多克的海德格尔手稿(她校正过的录入版),在金斯顿大学的默多克档案,kuas6/5/1/4,53。“他出生在”:kisiel,genesis,287,引自关于亚里士多德的第一篇讲稿(1924年5月1日),1。海德格尔了无生趣的人生:petzet,encountersanddialogues,1。必须说,胡塞尔对传记细节也没有兴趣;在这方面,他们对现象学事业共享了类似的看法。
“他说的一切”:fest,noti,265。“与自己针锋相对”:foc,273。关于萨特动态性的有鉴赏力的评估,参见barnes,anexistentialistethics,448。
“如果有人重新读一遍”:这句话在米歇尔·龚达的一次采访中被引述给他;萨特表示同意。sartre的self-portraitatseventy,引自sartreintheseventies(situationsx),3–92,这篇文章在20页。“在我看来”和“简单来说”:beauvoir,adieux,436。“但我们还是活过”:ibid.,445。
“没有什么是技术的”:heidegger,‘thequestionconcerningtechnology’,出自thequestionconcerningtechnologyandotheressays,3–35,这在4页。“超级快速计算机”:heinemann,existentialismandthemodernpredicament,26,28。网络:dreyfus,ontheinternet,1–2。另一方面,donihde认为海德格尔的哲学与现代技术无关,海德格尔主要思考的是工业时代:donihde,heidegger'stechnologies:postphenomenologicalperspectives(newyork:fordhamuniversitypress,2010),117–20。
“看到了某个类似于你的东西”和“无法估量的繁盛”:e.m.forster的文章“emachinestops”,出自collectedshortstories(london:penguin,1954),109–46,这在110–11页。初版于theoxfordandcambridgereview(1909年11月)。“具身认知”:参见,例如,georgelako和markjohnson,philosophyintheflesh:theembodiedmindanditschallengetowesternthought(newyork:basicbooks,1999),markrowlands,thenewscienceofthemind(cambridge,ma&london:bradford/mitpress,2010),和shaungallagher,howthebodyshapesthemind(oxford:clarendonpress,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