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试试吧:如果你试着呆坐两分钟,什么都不去想,就可以多少了解为什么意向性对人的存在来说是如此根本了。心灵像一只在公园觅食的松鼠一样跑来跑去,依次抓住一个闪光的手机屏幕,墙上一个遥远的标记,杯子碰撞的声音,一朵看起来像鲸的云,一段有关某个朋友昨天说了什么的回忆,膝盖上的一阵疼痛,紧迫的截稿日期,一种对之后好天气的模糊期待,时钟的一声嘀嗒。一些东方的冥想技巧,力求让这个跑来跑去的东西安静下来,但其艰难程度表明的正是让精神静止不动有多么不自然。要是不管它,只要醒着,心灵就会朝各个方向伸探——甚至在睡梦阶段也还会继续这么做。
以这种方式来理解的话,心灵几乎根本什么都不是:它就是它的关涉性。这一点让人的心灵(还可能有些动物的心灵),不同于任何其他自然出现的实体。没有别的东西能够那么彻底地像心灵那样关涉或属于事物:就连一本书,也仅仅会向某个拿起来并细读了它的人,揭示这本书“关涉”了什么,而在其他时候,这本书就只是个存储设备。但是,一个不体验任何事、不想象任何事、不推测任何事的心灵,根本不能被称作是一个心灵。
胡塞尔发现,意向性的观念,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回避哲学史上两个大的未解之谜:对象“究竟”是什么的问题,和心灵“究竟”是什么的问题。通过悬搁,以及括除来自这两个问题的所有对实在性的思考,人们可以自由地专注于中间的关系。人们可以把描述的能量,用在我们生活中那些无穷无尽的意向性之舞上:我们的心灵回旋着,就像抓住了一个又一个它们所意欲的现象,与它们在地板上飞舞,只要生命的乐章还在播放,就永不止歇。
三个简单的观念——描述、现象、意向性——提供的灵感,足以让一屋子胡塞尔的助手们在弗莱堡忙上几十年。有全部的人类存在等待他们的注意,他们怎么可能没事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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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塞尔的现象学不像萨特的存在主义那样产生过大规模的影响,或者说至少不是很直接——但正是他的基础性工作,解放了萨特和其他存在主义者,让他们敢于大胆创新,去书写下了从咖啡馆应侍生到树再到乳房的一切。1933年,萨特在柏林读过胡塞尔的著作后,发展出了他自己的大胆解读,把重点更多放在了意向性以及它把心灵抛到世界及其中所有事物的方式之上。对萨特来说,这给予了心灵一种巨大的自由。如果我们只是我们的所思所想,那么就不存在什么预设的“内在本性”来阻止我们。我们是变化的。在一篇动笔于柏林但直到1939年才发表的短文《胡塞尔现象学的一个基本概念:意向性》中,他给予了这个观念一种萨特式的翻新。
过去的哲学家,他写道,一直陷在一种意识的“消化”模式中:他们认为,感知某物就是将其拉入我们自己的实体之中,像蜘蛛用它自己的唾液包裹住昆虫,将其半分解掉一样。相反,根据胡塞尔的意向性,意识到某物,就是爆发出去——
让自己从潮湿的胃中挣脱出来,从那里飞出去,超越自己,到达不是自己的所在。飞过那里,飞到树上,但是在树的外面,因为它让我感到迷惑、厌恶,我无法让自己沉醉于它,就像它也不能把自己溶解于我一样:外在于它,外在于我自己……而在同一过程中,意识得到了净化,变得像一阵风一样澄明。除了逃离自身的冲动,跑到自身之外的滑离,其中不再有任何东西。如果你能“进入”一种意识(尽管不可能),那么你就会被一阵旋风卷起,然后被抛回到外面有树和灰尘的地方,因为意识没有“内在”。它只是它自身的外表,正是这种绝对的逃离,这种对成为物质的拒绝,使它成为一种意识。想象一下,现在一系列连锁的爆发,让我们挣脱了我们自己,甚至都不留一点时间,让我们在这些爆发之后形成“我们自己”,而是直接把我们扔出去,扔进世界干燥的尘埃中,扔在粗糙的地面上,扔在事物之间。想象一下,我们以这种方式被抛出,被我们的本性抛弃在了一个冷漠、敌对、抵抗的世界里。如果你这样做的话,就能明白胡塞尔在那句著名的话中表达的发现所具有的深刻含义了:“所有的意识都是从属于某物的意识。”
对于萨特来说,如果我们试图把自己关进我们的心灵之内,关进“一间百叶窗紧闭、漂亮温暖的房间里”,那我们就会停止存在。我们没有舒适的家:到尘土飞扬的马路上,正是我们是什么的定义。
萨特那种运用惊人比喻的天赋,让他的《意向性》一文成为迄今为止最具可读性也是最短的现象学导论。相比于胡塞尔写的任何作品,它当然是一部更好的简易读物。但那个时候,萨特已经知道胡塞尔后来抛弃了这种对意向性的外拓式解释。他已经开始从另一种角度去看待它,也就是一种最终把一切拉回到心灵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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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塞尔很早之前就已经考虑到一种可能性,那就是整个意向性之舞同样可以被简单地理解为发生在一个人的内在领域之中。由于悬搁判断悬置了关于事物是否为真的问题,所以没有什么能妨碍这种阐释。真或假,内或外,有什么区别吗?反思了这一点之后,胡塞尔开始把他的现象学转变为一种“唯心论”(idealism)的分支——这种哲学传统拒绝承认外部实在性,并把一切事物定义为一种个人幻觉。
导致胡塞尔在20世纪一二十年代这么做的原因,是他对确定性的渴求。一个人可能对世界上的许多事都不确定,但却可以确定自己头脑中正在发生的事。1929年2月,在巴黎的一系列讲座上——许多年轻的法国哲学家都去参加了(不过萨特和波伏娃错过了)——胡塞尔阐明了这种唯心论的解释,并指出,这就让他和勒内·笛卡儿的哲学非常接近了。如果说内省反思有起点的话,那就是笛卡儿曾经说过的“我思故我在”。胡塞尔说,任何想成为哲学家的人,至少必须像笛卡儿那样试着来一次“退回到自己之中”,然后从零开始,把每一样事物都建立在确定的根基之上。他引用圣奥古斯丁的话作为讲座的总结:
别想着向外求索;返回你自身。真理栖居于灵魂之中。
胡塞尔后来又经历了一次转变,重新转向了混杂着丰富的身体和社会经验、与其他人共享的那个外在之域。在晚年时期,他已经很少提及笛卡儿和奥古斯丁的内在性,而是更多地谈论经验所发生的那个“世界”。不过,眼下的他几乎完完全全是在向内心探求。也许战争岁月的危机加剧了他对一片不被触碰的私人区域的渴望,不过,这种渴望的最初涌动,在他儿子1916年牺牲之前就已经发生了,并且在之后又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胡塞尔的转向有多重要,他唯心论的转变又走了多远,关于这些的争论至今仍在继续。
在弗莱堡任教期间,胡塞尔向唯心主义的转变,显然大到了让几个重要学生要疏远他的程度。在这些人里,最开始抱怨的是伊迪丝·施坦因,事情发生在她完成关于同情的现象学博士论文后不久——这个主题引导她开始寻找处于共同外在环境(而非封闭和独立的环境)中的人之间的联系与结合。早在1917年,她就曾坐在胡塞尔的办公室里那张通常他最喜欢的学生才会坐的“老真皮沙发”上,和胡塞尔针对这一主题进行过一次长长的争论。他们争论了两个小时也无法达成一致,没过多久,施坦因便辞去助手一职,离开了弗莱堡。
她之所以走,还有其他的理由:她想要更多时间来做自己的研究,但因胡塞尔的需求,这点却难以实现。不幸的是,她再找职位的努力很艰难。一开始,她被阻挡在哥廷根大学的一个正式教职之外,原因是她是女人。之后,当汉堡大学出现了另一个职位,她甚至都没有申请,因为她感觉自己的犹太出身肯定会是个难题:系里已经有了两位犹太裔哲学家,似乎已经达到了限额。于是,她回到了家乡布雷斯劳(现为波兰的弗罗茨瓦夫),在那里撰写她的论文。尔后,在阅读了阿维拉的圣特里莎(st.teresaofÁvila)的自传之后,她还改信基督教,于1922年成为一名加尔默罗会的修女——一次戏剧化的转变。修会还特别准许她继续学业和订购哲学书籍。
与此同时,在弗莱堡,她的离开给胡塞尔的团体留下了一个缺口。1918年——早在萨特听说过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人,或者他自己想到要去德国之前——这个缺口被另一位出色的年轻现象学家填补了。他的名字是马丁·海德格尔,而这个人给大师带来的麻烦,甚至会比直率而叛逆的伊迪丝·施坦因更多。
如果萨特在1933年就去了弗莱堡,并且同时遇到胡塞尔和海德格尔的话,或许他的思考确实会从一个不同的起点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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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纪30年代的弗莱堡人口与徒步旅行者的服装:martins.briggs,freiburgandtheblackforest(london:johnmiles,1936),21,31。
“现象学之城”和“对于我……见到的那些年轻德国人来说”:levinas,‘freiburg,husserl,andphenomenology’,出自discoveringexistencewithhusserl,32–46,这在32和37页。关于列维纳斯自己的发现故事,参见raoulmortley的采访,frenchphilosophersinconversation(london&newyork:routledge,1991),11–23,这在11。“瘦小的佛陀”:sartre,wardiaries,123。“以胡塞尔为代价”:ibid.,184。金发:他之前同学的回忆,引用自andrewd.osborn,thephilosophyofedmundhusserl:initsdevelopmentfromhismathematicalintereststohisfirstconceptionofphenomenologyinlogicalinvestigations(newyork:columbiauniversity/internationalpress,1934),11;亦见于spiegelberg,‘thelostportraitofedmundhusserl’,342,引用了胡塞尔的女儿和他肖像的再现。“钟表匠”和“手指”:gadamer,philosophicalapprenticeships,35,钟表匠的比喻引用自一位朋友fyodorstepun的话。
影像:arepresentationofedmundhusserl,jamesl.adams(1936)的电影,可在网上看到,http:/hus_。从佛罗里达大西洋大学现象学高级研究中心的一盘录像带中选取,时间约是1991年。小刀:胡塞尔把这个故事告诉列维纳斯,后者告诉了s.strasser,husserliana的编辑(hussserlianai:xxix);故事被重述,是在karlschuhmann的husserl-chronik(thehague:martinusnijhoff,1977),2。胡塞尔的评论,“我在想……”来自波伏娃听来并记在日记里的版本:beauvoir,wartimediary,161(1939年11月18日)。“常常一上课就睡着”:andrewd.osborn,thephilosophyofedmundhusserl(newyork:columbiauniversity/internationalpress,1934),11。布伦塔诺:husserl,‘recollectionsoffranzbrentano’(1919),出自shorterworks,编者为p.mccormick和f.elliston(notredame,in:universityofnotredamepress,1981),342–8。亦见于t.masaryk和k.Čapek,presidentmasaryktellshisstory(london:g.allen&unwin,1934),104–5,和moran,introductiontophenomenology,23–59。
胡塞尔的悲伤与抑郁:见于moran,introductiontophenomenology,80–81,及kisiel和sheehan,becomingheidegger,360(胡塞尔写给海德格尔,1918年8月10日),401(胡塞尔写给普凡德尔,1931年1月1日)。
学前班:borden,edithstein,5。“我会一直留在他身边”:stein,self-portraitinletters,6(steintoromaningarden,28jan.1917)。“最苦恼和不确定”:dorioncairns,conversationswithhusserlandfink,ed.bythehusserlarchivesinlouvain(施坦因写给罗曼·英伽登,1917年1月28日),11(1931年8月13日)。“一种全新的看待问题的方式”和“看到在我们眼前的是什么”:husserl,ideas,39。
“把我的咖啡递给我”:moran,husserl,34,转译自gerdawalther对1917年一场研究会的记述,引自walther,zumanderenufer(remagen:reichl,1960),212。相比之下,海德格尔更喜欢茶:见于walterbiemel,‘erinnerungenanheidegger’,出自allgemeinezeitschriftfürphilosophie,2/1(1977),1–23页,这在10–11页。关于晚近对咖啡的哲学思考,见于scottf.parker和michaelw.austin编辑的coffee:philosophyforeveryone:groundsfordebate(chichester:wiley-blackwell,2011),和davidrobson,‘thephilosopherwhostudiestheexperienceofcoffee’(与都柏林三一学院davidberman的采访),bbcfutureblog,18may2015:http:/future/story/20150517-what-coffee-says-about-your-mind。
音乐与现象学:参见,例如thomasclifton,musicasheard:astudyinappliedphenomenology(newhaven&london:yaleuniversitypress,1983)。萨克斯的腿:sacks,alegtostandon,91,96。关于医疗与现象学,参见如下著作,s.k.toombs,themeaningofillness:aphenomenologicalaccountofthedifferentperspectivesofphysicianandpatient(dordrecht:kluwer,1992),和richardzaner,thecontextofself:aphenomenologicalinquiryusingmedicineasaclue(athens,oh:ohiouniversitypress,1981)。关于许多其他的现象学应用,参见sebastianluft和sørenovergaard编辑的theroutledgecompaniontophenomenology(london&newyork:routledge,2012)。
胡塞尔和雅斯贝尔斯的信:jaspers,philosophyi,6–7(1955年版跋),引用了两者;亦见于kirkbright,karljaspers,68–9,援引了雅斯贝尔斯1911年10月20日写给他父母的信。“一种不同的思考方式”:jaspers,philosophyofexistence,12。
“在爱中,某物被爱”:brentano,psychologyfromanempiricalstandpoint,88。
“让自己从潮湿的胃中”和“漂亮温暖的房间”:sartre,‘afundamentalideaofhusserl'sphenomenology:intentionality’,出自criticalessays(situationsi)40–6,这在42–3页(原版出版于1939年)。
萨特已经知道:萨特在下面这本书中进一步发展了他对胡塞尔的分析,thetranscendenceoftheego,a.brown译,s.richmond作序(london:routledge,2004,原版1934年在recherchesphilosophiques上发表)。
“退回到自己之中”:husserl,cartesianmeditations,2。亦见于donald,descartesandhusserl:thephilosophicalprojectofradicalbeginnings(albany:sunypress,2000)。圣奥古斯丁:husserl,cartesianmeditations,157。
争论和“老真皮沙发”:stein,self-portraitinletters,10–11(施坦因写给罗曼·英伽登,1917年2月20日);另见alasdairmacintyre,edithstein:aphilosophicalprologue(london&newyork:continuum,2006),103–5。她的博士学位论文:stein,ontheproblemofempathy。她于1916年在弗莱堡被授予博士学位,而她的学位论文于1917年在哈雷市出版。汉堡大学:stein,self-portraitinletters,36(施坦因写给弗里茨·考夫曼,1919年11月8日)。改变宗教信仰和之后的生涯:borden,edithstein,6–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