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人告诉我,你如果想见到真正的伦敦人,得去海边,他们现在全住在海边。也有人说,真正的伦敦人现在已经灭绝了。还有一个英国国家党的活动积极分子在汉普斯特德高街上对我说:“外国人不能算伦敦人。”有点尴尬的是,在说这个话之前,他给我讲了个动人的故事,说他自己那位经历过炮弹洗礼的父亲从塞浦路斯来到伦敦避难,最终被伦敦接纳。考虑到他的政见,他讲这个故事简直没道理。有人说,真正的伦敦人永远不会支持曼彻斯特联队。“我只知道一件事,”这会儿我们坐在克里克伍德一家极度喧闹的酒吧里——“那就是,一个伦敦人永远、永远、永远不会在伦敦西区那些该死的安格斯牛排店里吃那种该死的牛排!”这个男人摇摇晃晃地说着,一手按在吧台上保持平衡,“你就这么分辨谁是伦敦人吧!”
有人告诉我,要真正体验这座城市,你要做初代移民,因为只有那样,伦敦才会真正冲击到你,强硬地向你袭来,然后你得到锤炼自己、适应它的机会:神奇之处最终会转变为平常生活。
但是话又说回来,也有人说,一个伦敦人最好还是跟这座城市有现存的关联,这样社会关系才有存续、发展的土壤。他们得颠覆或改善父母所做的事。
有的伦敦人在尝试把他们跟城市的联结变得松些。“伦敦的上流社会真可怕,”一个富有的女人在南肯辛顿的公寓里对我说,“我是不会让女儿嫁到伦敦的上流社会中来的。现在这个年代,真正的社会上流只存在于奥地利。”
一个伦敦人从不会称自己为伦敦人,有人这么对我说。在这片住宅区,邮编才是最重要的,也有人这么说。
◇◆◇
我对于“伦敦人”这个词只有一种定义:伦敦人就是你目之所及的那些平常人。他们是挤满地铁车厢的乘客,在人行道上熙熙攘攘的赶路人,乐购超市里满手臂挂着塑料袋包装蔬菜的排着队的顾客。不管他们的故事为何,不论他们来自何方,他们都在这座城市里笑着、步履匆匆着、沉默着;他们在赶路途中不忘抓一份免费晚报;他们讲电话,抱怨,拖地,准备买基金,喝完一瓶又一瓶啤酒;他们上街游行,吵架,喝酒;他们也跪下祷告,互相影响,朝那些站在扶手电梯左侧的人发火抱怨。他们一直在动、动、动。这是一座充满动词的城市。
准确地抓取这些动词真是令人愉悦的体验:所有的对话、闲聊、私语、抱怨、假历史、明摆的谎言、过度的夸张、宣言、错误、带着脏话的怒气冲冲、必然或是偶然浮出水面的真相(看似很多,实则很少浮现啊)。那些声音就在这里:智慧而又荒谬,充满驳斥、改进和折射。接受我采访的每个人都展示了《伦敦大全》(不管是哪个版本的)的不完美。每一个人都可以为《伦敦大全》上的至少一条街道加上另一层意义。
在写到末尾时,我重新通读我的笔记本,特别是被我标为“在伦敦追逐”的那部分。我整理出至少十四个这样的章节,而我的写作风格变得越来越游走不定、追赶着急,越来越多的名字、方向和数字被一个接一个地垒起来,信息庞杂。当我现在重读时,我发现:为这本书所做的研究和调查,其实就是在这里生活的真实写照。我在内心深处对伦敦发展出一种复杂的爱。“在伦敦追逐”,这是一个令人愉悦、沮丧、惊喜、又自我肯定的过程。这个过程很累,永无尽头,充盈了你我的生命。而我在追逐的东西,在那灰蒙蒙的街上离我远远的,总是又一次悄悄溜走。
塞缪尔·约翰逊(1709—1784),18世纪英国文学评论家、诗人。因编撰《英语大辞典》《莎士比亚集》等享誉世界。
在2000年,主要由卡车司机带头掀起的抗议汽油涨价的罢工,后引起对汽油的恐慌购买。
克拉珀姆枢纽站,位于伦敦西南部的火车交通枢纽。
20世纪70年代的伦敦几乎每一年都有炸弹恐袭事件发生,恐怖势力基本都来自爱尔兰共和军。他们不断发起武装行动,旨在让北爱尔兰脱离英国,并最终建立一个统一的爱尔兰。
布里克斯顿,伦敦南部地区。
金丝雀码头,伦敦重要的金融区和购物区。
布莱克沃尔角,指伦敦格林尼治半岛靠近泰晤士河岸的最北端。
斯泰恩斯,富人聚集地萨里郡的一个小镇。
柏孟塞,伦敦的一个小镇,位于萨瑟克自治区。
一种街头表演,表演者在身上涂满金属色的油漆,一动不动地扮演雕塑。
丹尼尔·李博斯金(1946—),生于波兰,国际知名建筑师。
大西洋主义,指西欧和美国相互合作的理念和行动。
m25高速公路,也称伦敦外环高速公路,是一条围绕伦敦的环状高速道路。
英国内政部,英国负责移民控制、安全和秩序的政府部门。
斯特兹·特克尔(1912—2008),美国作家,在1985年靠作品《正义的战争:二战口述史》获普利策奖,并以记录普通美国民众的口述历史闻名。
罗纳德·布莱斯(1922—),英国作家,代表作为《阿肯菲尔德:英格兰村庄图景》,他基于与村民的对话和记录,创作了这部作品,记录下了从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的英格兰乡村生态,广受赞誉。
彼得·阿克罗伊德(1949—),英国传记作家,对伦敦的历史和文化尤其感兴趣。著有《伦敦传》。
伊恩·辛克莱(1943—),英国作家、电影制作人。他的大部分作品都以伦敦为背景。
杰瑞·怀特(1949—),英国历史学家,专注于伦敦从18到20世纪的历史研究。
普雷特,伦敦普遍可见的连锁咖啡店之一。
托特纳姆,伦敦北部的多元文化地区,也是有色人种和移民的聚居地。
南肯辛顿,伦敦市中心偏西的肯辛顿—切尔西区中的一个地区,是伦敦著名的富人区,地价昂贵。
考克尼,指伦敦土生土长的工人阶级。关于鲍尔钟声所及之处的人才能算作考克尼的说法由来已久。
麦克莱斯菲尔德,英国柴郡的一座城市。
英国国家党,右翼党派,反移民、反伊斯兰教徒、反多元文化,素来被认为是英国的纳粹党。
塞浦路斯共和国,位于欧洲与亚洲交界处的一个岛国,处于地中海东部。
英国邮编系统发达,定位精确到街道。邮编常常包含许多信息,包括人的经济阶层、种族来源、文化背景等身份属性。
英国不成文的社交惯例之一:在扶手电梯上靠右站,让着急赶路的人可以快速通过让出来的左边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