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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二 重印《》序(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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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联想到中国目今社会上,不但稀见艺术之天才诞生,而且缺乏普遍美感的涵蕴。解释此事,可列举的原因很多。在社会制度方面,历来以家庭为单位这件事,我想定是主因之一。读《浮生六记》,即可以得到此种启示。

聚族而居的,人愈多愈算好,实在人愈多便愈糟。个人的受罪,族姓的衰颓,正和门楣的光辉成正比例,这是大家所审知的。既以家为单位,则大家伙儿过同式的生活,方可减少争夺(其实仍不能免);于是生活的“多歧”、“变化”这两种光景不复存在了。单调固定的生活便是残害美感之一因。多子多孙既成为家族间普遍的信念和希望,于是婚姻等于性交,不知别有恋爱。卑污的生活便是残害美感之二因。依赖既是聚族而居的根本心习,于是有些人担负过重,有些人无所事事。游惰和艰辛的生活便是残害美感之三因。礼教名分固无所不在,但附在家庭中的更为强烈繁多而严刻,于是个性之受损尤巨。规行矩步的生活便是残害美感之四因。其他还多,恕不备举了。

综括言之,中国大多数的家庭的机能,只是穿衣,吃饭,生小孩子,以外便是你我相倾轧,明的为争夺,暗的为嫉妒。不肯做家庭奴隶的未必即是天才,但如有天才是决不甘心做家庭奴隶的。《浮生六记》一书,即是表现无量数惊涛骇浪相冲击中的一个微波的银痕而已。但即算是轻婉的微波之痕,已足使我们的心灵震荡而不怡。是呻吟?是怨诅?是歌唱?读者必能辨之,初不待我的哓哓了。在作者当时或竟是游戏笔墨,在我们时代里,却平添了一重严重的意味。但我相信,我们现今所投射在上面的这重意味的根芽,却为是书所固有,不是我们所臆造出来的。细读之便自知悉。

是书未必即为自传文学中之杰构,但在中国旧文苑中,是很值得注意的一篇著作;即就文词之洁媚和趣味之隽永两点而论,亦大可以供我们的欣赏。故我敢以此小书介绍于读者诸君。

一九二三,十,二十,上海。

重印《浮生六记》的因缘,容我在此略说。我幼年在苏州,曾读过这书。当时只觉得它可爱,而未审可爱之所在。自匆匆移家北京,流转数年,不但诵读时的残趣久已荡为烟云,即书的名字也若存若亡,汩没在忆后了。去秋在上海,与颉刚、伯祥两君结邻,偶然谈起此书,我始恍然追味出昔年得读时的情趣来。他们各有一部——颉刚的是《雁来红丛报》本,伯祥的是《独悟庵丛钞》本——都被我借来了。因有这么一段前因,自然重读时更易得我的欣赏,而且这书确也有迷眩人的魔力。我们想把这种喜悦遍及于读者社会,于是便想把它重印。在去年十月,我在《文学》上发表一篇《拟重印〈浮生六记〉序》(即序一);后来又就本书所载事实之年月可考者,排比成一年表;将伯祥的“独悟庵本”(是本书的初印本)校勘标点。这书颇觉粲然可观,遂由朴社刊行。这就是重印本书的一段因缘。

去年做的那篇序,自己很不惬意;因它只发挥了一大堆读后对于家庭社会的杂感,并未曾将《浮生六记》的精英撷出。做序本不容易。如复说书中所有,读书即可,无劳看序。如另说一番闲言闲语,则书自书,序自序,何以见得定是这书的序呢?所以在这书实行重印时,我另外写上一点,以弥补从前的缺憾。

《浮生六记》的作者是个习幕经商的人,不是什么斯文举子。这一点很可注意。统观全书,无酸语,无赘语,无道学语(《养生记道》已佚,不敢妄揣)。

风裁的简洁,实作者身世和性灵的反映使它如此的。我们何幸,失掉一个“禄蠹”式的举子,得着一个真性情的闲人。他因不存心什么“名山之业”、“寿世之文”,所以情来兴到,即濡笔伸纸,不知避忌,不假妆点,本没有徇名的心,得完全真正的我。处处有个真我在,这总是一篇好的自叙传,又何烦我斤斤以告诸君呢?

文章事业的完成本有一个通例,就是“求之不必得,不求可自得”。这个通例,于小品文字的创作尤为显明。我们莫妙于学行云流水,莫妙于学春鸟秋虫,固不是有所为,却也未必就是无所为。这两种说法同伤于武断,同不合事实。无论那一样事情的发生本没有简单的,又何况于文艺的创作时呢。古人论文每每标一“机”字,概念的诠表虽病含混,我却赏其谈言微中。陆机《文赋》说:“故徒抚空怀而自惋,吾未识夫开塞之所由!”这是绝妙的文思描写。我们与一切外物相遇,不可着意,着意则滞;不可绝缘,绝缘则离。记得宋周美成的《玉楼春》里,有两句最好,“人如风后入江云,情似雨馀黏地絮”,这种况味正在不离不着之间。文心之妙,亦复如是。

即如这书,说它是信笔写出的固然不像,说它是精心结撰的又何以见得。这总是一半儿做着,一半儿写着的,虽有千雕百琢一样的完美,却不见一点斧凿痕。犹之佳山佳水,明明是天开的图画,然仿佛处处吻合人工的意匠。当此种境界,我们的分析推寻的技巧,原不免有穷时。此记所录所载,妙肖不足奇,奇在全不着力而得妙肖;韶秀不足异,异在韶秀以外竟似无他物。俨如一块纯美的水晶,只见明莹,不见衬露明莹的颜色;只见精微,不见制作精微的痕迹。这所以不和寻常的日记相同,而有重行付印,令其传播得更久更远的价值。

我岂不知这是小顽意儿,不值当作溢美的说法;然而我自信这种说法绝非溢美。想读这书的,必有能辨别的罢!

一九二三,二,二七,杭州城头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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