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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畹楼忆语(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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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陈裴之

丁丑冬朔,家大人自崇疆受代归,筹海积劳,抱恙甚剧。太夫人扶病侍病,自冬徂春,衣不解带,参术无灵,群医束手。余时新病甫起,乃泣祷于白莲桥华元化先生祠,愿减己算,以益亲年。闺人允庄复于慈云大士前誓愿长斋绣佛,并偕余日持《观音经》若干卷,奉行众善。乃荷元化先生赐方四十九剂,服之,病始次第愈,自此,夫妇异处者四年。允庄方选明诗,复得不寐之疾,左灯右茗,夜手一编,每至晨鸡喔喔,犹未就枕,自虑心耗体孱,不克仰事俯育。常致书其姨母高阳太君、嫂氏中山夫人,为余访置簉室,余坚却之。

嗣知吴中湘雨、伫云、兰语楼诸姬,皆有“愿为夫子妾”之意,历请堂上为余纳之。余固以为不可。盖大人乞禄养亲,怀冰服政,十年之久,未得真除,相依为命者千余指,待以举火者数十家。重亲在堂,年逾七秩,恒有世途荆棘,宦海波澜之感。余四踏槐花,辄成康了,方思投笔,以替仔肩。满堂兮美人,独与余兮目成。射工伺余,固不欲冒此不韪。且绿珠碧玉,徒侈艳情,温凊定省,孰能奉吾老母者?采兰树萱,此事固未容草草也。

金陵有停云主人者,红妆之季布也。珍其弱息,不异掌珠,谬采虚声,愿言倚玉。申丈白甫暨晴梁太史,为宣芳愫,余复赋诗谢之曰:

肯向天涯托掌珠,含光佳侠意何如。桃花扇底人如玉,珍重侯生一纸书。

新柳雏莺最可怜,怕成薄幸杜樊川。重来纵践看花约,抛掷春光已十年。

生平知己属明妆,争讶吴儿木石肠。孤负画兰年十五,又传消息到王昌。

催我空江打桨迎,误人从古是浮名。当筵一唱琴河曲,不解梅村负玉京。

白门杨柳暗栖鸦,别梦何尝到谢家。惆怅郁金堂外路,西风吹冷白莲花。

此诗流传,为紫姬见之,激扬赞叹。絮果兰因,于兹始茁矣。

孟陬下浣,将游淮左。道出秣陵,初见紫姬于纫秋水榭。时停云娇女幼香将有所适,仲澜骑尉招与偕来。余与紫姬相见之次,画烛流辉,玉梅交映,四目融视,不发一言。仲澜回顾幼香,笑述《董青莲传》中语曰:“主宾双玉有光,所谓月流堂户者,非耶?”余量不胜蕉,姬偕坐碧梧庭院,饮以佳茗,絮絮述余家事甚悉。余讶诘之,低鬟微笑曰:“识之久矣!前读君寄幼香之作,缠绵悱恻,如不胜情。今将远嫁,此君误之也,宜赋诗以志君过。”时幼香甫歌《牡丹亭·寻梦》一出,姬独含毫蘸墨,拂楮授余,余亦怦然心动,振管疾书曰:

休问冰华旧镜台,碧云日暮一徘徊。锦书白下传芳讯,翠袖朱家解爱才。春水已催人早别,桃花空怨我迟来。闲翻张泌《妆楼记》,孤负莺期第几回?

却月横云画未成,低鬟扰鬓见分明。枇杷门巷飘灯箔,杨柳帘栊送笛声。照水花繁禁著眼,临风絮弱怕关情。如何墨会灵箫侣,却遭匆匆唱《渭城》。

如花美眷水流年,拍到红牙共黯然。不奈闲情酬浅盏,重烦纤手语香弦。堕怀明月三生梦,入画春风半面缘。消受珠栊还小坐,秋潮漫寄鲤鱼笺。

一剪孤芳艳楚云,初从香国拜湘君。侍儿解捧红丝研,年少休歌白练裙。桃叶微波王大令,杏花疏雨杜司勋。关心明镜团约,不信扬州月二分。

姬读至末章,慨然曰:“夙闻君家重亲之慈,夫人之贤,君辄有否无可。人或疑为薄幸,此皆非能知君者。堂上闺中终年抱恙,窥君郑重之意,欲得人以奉慈闱耳。”因即饯余诗曰:

烟柳空江拂画桡,石城潮接广陵潮。几生修到人如玉,同听箫声廿四桥。

月落乌啼,霜浓马滑,摇鞭径去,黯然魂销。

湖荫独游,新绿如梦。啜茗看花,殊有春风人面之感。忽从申丈处得姬芳讯,倚阑循诵,纪之以诗曰:

二月春情水不如,玉人消息托双鱼。眼中翠嶂三生石,袖底金陵一纸书。寄向江船回棹后,写从妆阁上灯初。樱桃花淡宵寒浅,莫遣银屏鬓影疏。

嗣是重亲惜韩香之遇,闺人契胜璚之才,搴芳结,促践佳约。余曰:“一面之缘,三生之诺。必秉慈命而行,庶免唐突西子。”允庄曰:“昨闻诸堂上云:‘紫姬深明大义,非寻常金粉可比。’申年丈不获与偕,蹇修之事,六一令君可任也。”秋季八夕,乃挂霜帆。重阳渡江,风日清美,白下诸山,皆整黛环迎楫矣。

六一令君将赴之江新任。闻姬父母言姬雅意属余,倩传冰语,因先访余于丁帘水榭。诧曰:“从来名士悦倾城,今倾城亦悦名士。联珠合璧,洵非偶然。余滞燕台久矣,今自三千里外捧檄而归,端为成此一段佳话尔。”余袖出申丈书示之,令君掀髯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足为蘼芜、媚香一辈人扬眉生色矣。”既以姬素性端重,不欲余打桨亲迎,令君乃属其夫人,与姬母伴姬,乘虹月舟连樯西下。小泊瓜洲,重亲更遣以香车画鹢迎归焉。

姬同怀十人,长归铁岭方伯,次归天水司马,次归汝南太守,次归清河观察,次归陇西参军,次归乐安氏,次归清河氏,次未字而卒,次归鸳湖大尹,姬则含苞最小枝也。蕙绸居士序余《梦玉词》曰:“闻紫姬初归君时,秦淮诸女郎皆激扬叹羡。以姬得所归,为之喜极泪下,如董青莲故事。渤海生《高阳台》词句有曰‘素娥青女遥相妒,妒婵娟最小,福慧双修。’论者皆以为实录。”姬亦语余云:“饮饯之期,姻娅咸集。绿窗私语,佥有后来居上之叹。”其姊归清河氏者,为人尤放诞风流。偶与其嫂氏闰湘、玉真论及身后名,辄述李笠翁《秦淮健儿传》中语曰:“此事须让十弟,我九人无能为也。”两行红粉服其诙谐吐属之妙。

吴中女郎明珠,偶有相属之说,安定考功戏语申丈曰:“云生朗如玉山,所谓仙露明珠者,岂能方斯朗润耶?”告以姬事,考功笑曰:“十全上工,庶疗相如之渴耳!”盖亦知姬行十,故以此相戏云。

余朗玉房瓶兰,先茁同心并蒂花一枝,允庄曰:“此国香之征也。”因为姬营新室,署曰“香畹楼”,字曰“畹君”。余因赋《国香词》曰:

悄指冰瓯,道绘来倩影,浣尽离愁。回身抱成双笑,竟体香收。拥髻《离骚》倦读,劝搴芳人下西洲。琴心逗眉语,叶样娉婷,花样温柔。

比肩商略处,是兰金小篆,翠墨初钩。几番孤负,赢得薄幸红楼。紫凤娇衔楚佩,惹莲鸿争妒双修。双修漫相妒,织锦移春,倚玉纫秋。

一时词场耆隽,如平阳太守、延陵学士、珠湖主人、桐月居士,皆有和作。畹君极赏余词,曰:“君特叔夏,此为兼美。”余素不工词,吹花嚼蕊,嗣作遂多。闺人请以“梦玉”名词,且笑曰:“桃李宗师,合让扫眉才子矣。”

闺中之戏,恒以指上螺纹验人巧拙。俗有一螺巧之说。余左手食指仅有一螺。紫姬归余匝月,坐绿梅窗下,对镜理妆。闺人姊妹戏验其左手食指,亦仅一螺也。粉痕脂印,传以为奇。重闱闻之笑曰:“此真可谓巧合矣!”

莲因女士雅慕姬名,背摹“惜花小影”见贻。衣退红衫子,立玉梅花下。珊珊秀影,仿佛似之。时广寒外史有“香畹楼院本”之作,余因兴怀本事,纪之以词曰:

省识春风面。忆飘灯,琼枝照夜,翠禽啼倦。艳雪生香花解语,不负山温水软。况密字珍珠难换。同听箫声催打桨,寄回文大妇怜才惯。消尽了,紫钗怨。

歌场艳赌桃花扇。买燕支,闲摹妆额,更烦娇腕。抛却鸳衾兜凤舄,髻子颓云乍绾。只冰透鸾绡谁管?记否吹笙蟾月底,劝添衣悄向回廊转。香影外,那庭院。

姬读之,笑授画册曰:“君视此影颇得神似否?”乃马月娇画兰十二帖,怀风抱月,秀绝尘寰。帧首题“紫君小影”四字,则其嫂氏闰湘手笔。是册固闰湘所藏,以姬归余为庆,临别欣然染翰,纳之女儿箱中者。余欲寿之贞珉,姬愀然曰:“香闺韵事,恒虑为俗口描画。”余乃止。

蔻香阁狂香浩态,品为花中芍药。尝语芳波大令曰:“姊妹花中如紫夫人者,空谷之幽芳也。色香品格,断推第一。天生一云公子非紫夫人不娶,而紫夫人亦非云公子不属,奇缘仙偶,郑重分明,实为天下银屏间人吐气。我辈飘花零叶,堕于藩溷也宜哉!”芳波每称其言,辄为叹息不置。

捧花生撰《秦淮画舫录》,以倚云阁主人为花首,此外事多失实,人咸讥之。余以公羁秣陵,仲澜招访倚云,一见辄呼余字曰:“此服媚国香者也。”仲澜与余皆愕然。时一大僚震余名,遇事颇为所厄,后归以语姬,姬笑曰:“大僚震君之名而挤君,倚云识君之字而企君,彼录定为花首也固宜。”

余受知于彭城都转,请于阁部节使,檄理真州水利,并以库藏三十七万责余司其出纳。余固辞不可,公愠曰:“我知子猷守兼优,故以相托。有所避就,未免蹈取巧之习矣。”余曰:“不司出纳,诚蹈取巧之实。苟司出纳,必蒙不肖之名。事必于私无染,而后于公有裨。此固由素性之迂拘,亦所以报明公知己之感也。”公察其无他,乃止。时自戟门归,已深夜,闺人方与姬坐香畹楼玩月,闺人诘知归迟之故,喜曰:“君处脂膏而不润,足以报彭城矣。”姬曰:“人浊我清,必撄众忌。严以持己,宽以容物,庶免牛渚之警乎?”余夫妇叹为要言不烦。

余旧撰《秦淮画舫录》序曰:

仲澜属为捧花生《秦淮画舫录》弁言,仓卒未有以应也。延秋之夕,蕊君招集兰语楼,焚香读画,垂帘鼓琴,相与低徊者久之。蕊君叩余曰:“媚香往矣,《桃花扇》乐府,世艳称之,如侯生者,君以为佳偶耶?抑怨偶耶?”余曰:“媚香却聘,不负侯生,生之出处,有愧媚香者多矣。然则固非佳偶也!”蕊君颔之,复曰:“蘼芜以妹喜衣冠,为湘真所距,苟矢之曰:‘风尘弱质,见屏清流,愿蹈泖湖以终尔。’湘真感之,或不忍其为虞山所浼乎?”余日:“此蘼芜之不幸,亦湘真之不幸也。横波侍宴,心识石翁,后亦卒为定山所误,坐让葛嫩武功,独标大节,弥可悲已。卿不见九畹之兰乎?湘人佩之而益芳,群蚁趋之而即败,所遇殊也。如卿净洗铅华,独耽词翰,尘弃轩冕,屣视金银,驵侩下材,齿冷久矣。然而文人无行,亦可寒心,即如虞山、定山、壮悔当日,主持风雅,名重党魁,已非涉猎词章,聊浪花月、号为名士者可比,卒至晚节颓唐,负惭红袖,何如杜书记青楼薄幸,尚不致误彼婵媛也。仆也古怀郁结,畴与为欢?未及中年,已伤哀乐。悉卿怀抱,旷世秀群。窃虑知己晨星,前盟散雪;母骄钱树,郎冒璧人。弦绝阳春之音,金迷长夜之饮。而木石吴儿,且将以不入耳之言,来相劝勉曰:‘使卿有身后名,不如生前一杯酒。’嗟乎!薰莸合器,臭味差池;鹣鲽同群,磋跎不狎。语以古今,能无河汉哉?”蕊君沾巾拥髻,殆不胜情。余亦移就灯花,黯然罢酒。维时仲澜索序甚殷,蕊君然脂拂楮,请并记今夕之语。夫白门柳枝,青溪桃叶。辰楼顾曲,丁帘醉花。江南佳丽,由来尚已。迨至故宫禾黍,旧苑沧桑。名士白头,美人黄土。此余淡心《板桥杂记》所由作也。今捧花生际承平之盛,联裙屐之游。跌宕湖山,甄综花叶。华灯替月,抽觞笛之天;画舫凌波,拾翠眠香之地。南朝金粉,北里烟花。品艳柔乡,摅怀璚翰。淡心《杂记》,自难专美于前。窃谓轻烟淡粉间,当有如蕊君其人者,两君试以斯文示之,并语以蘼芜、媚香往事,不知有感于蕊君之言而为之结眉破粉否也?

此一时伫兴之作,忽忽不甚记忆。迨姬归余后,允庄谈次戏余曰:“君当日以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兴酣落笔,慨乎言之。苟至今日,敢谓秦无人耶?”苕妹曰:“兄生平佳遇虽多,然皆申礼防以自持,不肯稍涉苟且轻薄之行。今得紫君,天之报兄者亦至矣。”闺侣咸为首肯。

秋影主人,中年却扫,炉熏茗碗,拥髻微吟,花社灵光,出尘不染。后来之秀,嬴崇礼焉。先是,香霓阁有随鸦之举,主人苦口箴之,闻姬属余,庆得所归,恒求识面。申丈介余修相见礼,笑曰:“十君玉骨珊珊,迩应益饶丰艳耶。蕴珠抱璞,早审不凡。具此识英雄眼,尤为扫眉人生色矣。”归宣其言,姬为莞尔。

邗当要冲,冠盖云集。余自趋庭问绢,曰鲜宁晷。堂上于奇寒深夜命姬假寐俟余。姬仍剪灯温茗,围炉端坐以待。诘晨复辨色理妆,次第诣长者起居。夙兴夜寐,历数年如一日焉。

姬将适余,偶与倚红、听春辈评次青容院本,或吟《香祖楼》警句,或赏《四弦秋》关目,姬独举《雪中人》“可人夫婿是秦嘉,风也怜他,月也怜他”数语,吟讽不辍。唐甥桂仙侍鬟改子笑曰:“十姑此时固应心契此语。”金钗四座赏为知言。余前年于役彭城,寄姬词有曰:“蹋冰瘦马投荒驿,负了卿怜惜。累卿风雪忆天涯,休说可人夫婿是秦嘉。”盖指此也。嗣于下相道中寄姬词曰:

霜月当头圆复缺。跃马弯弓,那怪常离别。约了归期今又不,关山只识无啼。

何事沾膺双泪热。帐下悲歌,竟未生同穴。忍与归时灯畔说。五更一骑冲风雪。

南州朱夫人为写《行香子》,晚翠庵主即书原词于上,姬每一捧诵,感泪弥衿,凄咽之音,如听柳绵芳草矣。余幼涉韬铃,长延豪俊,然如清河君之忠义廉立者,颇不易觏。长白尚衣,锐欲治枭,禁暴除害,致书阁部,谓燕赵壮士,江淮异人,恩威部勒,非余莫任。余启阁部曰:“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鸡鸣狗盗之雄,为饥所驱,不知择业,铤而走险,患莫大焉。广庇博施,知有不逮。然能储一有用之材,即可弭一无形之祸。”阁部深嘉是言,且曰:“即以禽枭而论,以毒攻毒,兵法亦当如是也。”忠信所格,景响孔殷,姬曰:“鹰飞好杀,龙性难驯,胆大心细,愿味斯言。”且以余驭下少严,渊鱼廪鼠,察诘不详,怡词巽语,时得韦弦之助云。

淮南以浚河停运,余请于堂上,创为移梱之议,节使与彭城公咸庆安枕,真州贤士,歌诗以侈美之。归逼岁除,颇形闷损,姬曰:“储课又民,颂声洋溢,残年风雪,不负此行,哪有辜负香衾之憾?”

芜城绮节,慈命设宴璧月楼前。姬偕闺侣,香阶侠拜,更解绾臂怜爱缕,遣鬟密置鸱吻。吾杭谓刍尼衔以成梁,可渡星河灵匹也。萼姊戏裁冰縠绘并头兰桂畀姬。向月绣之,镂金错采,巧夺针神,余巾箱检玩,珍逾蔡氏金棱矣。

癸未仲春,太夫人患病危亟。姬辄焚香告天,愿以身代。余时奉檄驻工,星夜驰归。祷于太平桥元化先生祠,赐方三剂而愈。姬因代余持观音斋,以报春晖,至殁不替。

姬与余情爱甚挚,而耻为忮嫉之行。是以香影阁赠余鬟花绡帕,香霏阁赠余冰纨杂佩,秋雯阁赠余瓜瓤绣缕,姬皆什袭藏之。又香霏阁寄余雕笼蝈蝈一枚,姬尤豢爱不释,曰:“窥墙掷果,皆属人情,苟非粉郎香掾,又谁过而问之者?”

余取次花丛,屡为摩登所摄,爰赋《柳梢青》词以谢之曰:

曳雪牵云,玉笼鹦鹉,唤掩重门。曲曲回阑,疏疏帘影,也够销魂。

愁看照眼浓春。添多少,香痕泪痕。默默寻思,生生孤负,无数黄昏。

休蹙双蛾,鬘华倩影,好伴维摩。娇倚香篝,话残银烛,闲煞衾窝。

更无人唱回波。只怕惹,情多恨多。叶叶花花,鹣鹣鲽鲽,此愿难么?

允庄曰:“风流道学,不触不背,当是众香国中无上妙法。”姬曰:“飘藩堕溷,千古伤心,君能现身接引,亦是情天善果。”余曰:“安得金屋千万间,大庇天下美人皆欢颜耶?”姬亦为之冁然。

余以乌鸟之私,惧官远域;牛马之走,历著微劳。黄扉辱国士之知,丹诏沐勤能之谕。纶音甫逮,吏议随之。絜养衔恩,未甘废弃。长途冰雪,小队弓刀。急景凋年,重尝艰险。维时允庄忽染奇疾,淹笃积旬。姬乃鸡鸣而起,即诣环花阁褰帷问夜来安否,亲为涂药。进匕后,始理膏沐。扶持调护,寝馈俱忘。语余世母谯国太君曰:“夫人贤孝,闺中之曾闵也,设有不讳,必重伤堂上心,而贻夫子忧。稽首慈云,妾愿以身先之尔。”余时寄迹于东阳参军绛云仙馆,曾附书尾寄以近词曰:

年来饱识江湖味,今番怎添凄惋?远树薶烟,残鸦警雪,人在黄昏孤馆。更长梦短。便梦到红楼,也防惊转。雁唳霜空,故乡何事尺书断。书来倍萦别恨,道闺人小病,罗带新缓。茗火煎愁,兰烟抱影,不是卿卿谁伴?怜卿可惯。况一口红霞,黛蛾慵展。漫忆扬州,断肠人更远。

姬时已得咯血症,讳疾不言,渐致沈笃。余以定省久暌,勾当粗毕,醉司命夕,风雪遄归,而姬已骨瘦香桃,恹恹床蓐矣!

余自吏议不得留江后,姬曰:“君此后江湖载酒,宜豫留心一契合之人。”余诘其故,曰:“君为尊亲所屈,奉檄色喜,自断不忍远离膝下,但今既有此中沮,或者改官远省,太夫人既惮长途,不能就养,夫人又以多病不去,我何忍侍君独行?且寒暑抑搔,晨昏侍奉,留我替君之职,即以摅君之忧。至君之起居寒暖必得一解事者,悉心护君,虽千山万水,吾心慰矣。”此姬自上年十月以来,屡屡为余言之者,孰知黄花续命之言,即为紫玉成烟之谶哉!

蓉湖施生,隐于阛阓,掷六木以决祸福,闻有奇验。余就卜流年休咎,生曰:“他事甚利,惟不免破镜之戚。”问能解否,曰:“小星替月可解也。”更请其他,曰:“嚖彼三五,或免递及之祸。”时平阳中瀚自淮南来,为姬推算,亦如生言。爰就邻觋陇西氏占之,曰:“前身是香界司花仙史,艳金玉之缘,遂为华法所转。爱缘将尽,会当御风以归尔。”允庄闻之,亟请于堂上,为余量珠购艳,以应施生之说。余曰:“新人苟可移情,辄使桃僵李代,拊心自问,已觉不情。设令胶先续断,香不返魂,长留薄幸之名,莫雪向隅之恨,更非我之所愿。又岂卿之所安哉?”允庄曰:“然则如何而后可?”余曰:“姬素恋切所生,恒见望云兴叹。还珠益算,此诚日者无聊之极思,然其徙倚绵延,屡烦慈顾,每与言及,涕泗不安,曷以归省之计,为伊却病之方乎?”允庄颔之。乃为请于重闱,整装以定归计焉。

四月下浣五日,太夫人雪涕命余曰:“紫姬以归省之计,为却病之方,果如所言,实为至愿。惟值江风暑雨,实劳我心,汝可祷之于神,以决行止。”余因祷于武帝庙,其签诗曰:“贵人相遇水云乡,冷淡交情滋味长。黄阁开时延故客,骅骝应得骋康庄。”太夫人见有骅骝康庄之语,以为道路平安,乃许归省。孰知三槐堂中,西偏楹帖,大书深刻曰:“康庄骥足蹑青云。”而姬殁后,槽停适当其处,开我西阁门,坐我绿阴床。事后追思,如梦如幻,神能知之而不能拯之,岂苍苍定数,竟属万难挽回哉?

紫姬行后,允庄寄以诗曰:

梅雨丝丝暗画楼,玉人扶病上扁舟。钏松皓腕香桃瘦,带缓纤腰弱柳柔。五月江声流短梦,六朝山色送新愁。勤调药里删离恨,好寄平安水阁头。

紫姬依韵和之,并呈太夫人,诗曰:

风雨经春怯倚楼,空江如梦送归舟。绵绵远道花笺寄,黯黯临歧絮语柔。闺福难消悲薄命,慈恩未报动深秋。望云更识郎心苦,月子弯弯系两头。

允庄又寄余诗曰:

问君双桨载桃根,残月空江第几村。淡墨似烟书有泪,远天如水梦无痕。晚风横笛青溪阁,新柳藏鸦白下门。更忆婵嫣支病骨,背灯拥髻话黄昏。

余依韵和之曰:

情根种处即愁根,纱浣青溪别有村。伴影带余前剩眼,捧心镜浥旧啼痕。江城杨柳宵闻笛,水阁枇杷昼掩门。回首重闱心百结,合欢卿独奉晨昏。

曹小琴女史读之叹曰:“此二百二十四字,是君家三人泪珠凝结而成者,始知《别赋》、《恨赋》,未是伤心透骨之作。”

余于严慈抱恙,每祷元化先生祠辄应。盖父母之疾可以身代,愚诚所结,先生其许我也。姬人之恙,或言客感未清,积勤成瘵,蚤投峻补,误于凡医之手,然求方之事,余又迟回不敢行。六月十三日夜,姬忽坚握余手曰:“君素爱恋慈帷,苟不畏此简书,从无浪迹久羁之事。今来省垣者匝月矣,阁部叙勋之奏,昨日已奉恩纶,指日北行,亟宜归省。妾病已深,难期向愈,支离呻楚,徒怆君心。愿他日一纸书来,好收吾骨以归耳。”余时甫得大人安报,因慰之曰:“子之贤孝,上契亲心,来谕命为加意调治,以期痊可偕归。明日当为子祷于小桃源元化先生祠,冀得一当,以纾慈廑。”姬泣曰:“拜佛求仙,累君仆仆,吾未知所以报也。”次日祷之,未荷赐药。次日又以姬之生平俱疏上达,愿减微秩,以丐余生,俾侍吾亲,谓先生其亦许我耶?始荷赐以五色豆等味。自此遂旦旦求之,至十八日晚,得大人急递书,知太夫人客感卧床。姬亟呼郑李两妪,尽力扶倚隐囊,喘息良久,甫言曰:“妾病已可起坐,君宜遄归省亲,勿更以妾为念。”言际清泪栖睫,更无一言,反面贴席,若恐重伤余心者。余时心曲已乱,连泣颔之。晨光熹微,策单骑出朝阳门。伤哉此日,遂为永诀之日矣。

余于二十二日抵苏,太夫人之恙,幸季父治少痊。惟头目岑岑,迷眩五色。余急祷于西迷巷元化先生祠,赐服黄菊花十朵,遂无所苦。太夫人询姬病状,知在死生呼吸之际,命余即行。余以慈恙甫愈,请少留。至二十六夜,姬恩抚女桂生惊啼曰:“娘归矣!”询之,曰:“上香畹楼去矣。”太夫人疑为离魂之征也,陨涕不止。余再四劝慰,太夫人曰:“紫姬厌弃纨绮,宛然有林下风。湖绵如雪,则其所心爱也。年来侍我,学制寒衣,缝纫熨贴,宵分不倦,我每顾而怜之。”因属世母谯国太君、庶母静初夫人、萼姊、苕妹辈,为姬急制湖绵衣履。顾余曰:“欲有冲喜之说,汝可携去。能如俗说,留姬侍我,此如天之福也!”至七月朔日,得姬二十八日寄书,殷念北堂病状,并遍询长幼起居。举室传观,方以无恙为慰。初三制衣甫毕,堂上促余遄行。伏雨阑风,征途迢滞。初六触炎登陆,曛黑入门。家人兮慞惶,嫂侄兮含悲。易锦茵以床垂兮,代罗帱以素帷。魂飞越而足趑趄兮,心震骇而肝肠摧。抚玉琴之在御兮,瞻遗挂之在壁。怼琼蕊之无征兮,恨朝霞之难抱。萃湫风以酸滴兮,涉遐想兮仿佛。太原翁姥流涕告余曰:“儿于初四戌刻,不及待公子而遽去矣。”呜呼!迟到两朝,缘悭一面,抚棺长恸,痛如之何!

姬之逝也,太原翁姥专傔至苏。余于中途相左,至十二日傔自苏归。赍奉大人慈谕曰:“七夕得三槐书,知紫姬遽然化去。重闱以次,无不悲悼。且屈指汝到相距两日,未必及视其敛,尤为伤心之事,携去衣履,想已不及附棺,汝母云是所心爱,可焚与之。汝一切料量安妥后,即载其槥回苏,暂厝虎山后院,俾依汝祖灵以居。今冬恭建先茔,当并挈之以归尔。渠四年中贤孝尽职,群无间言。去冬侍汝妇之疾,尤属不辞况瘁。至其淡泊宁静,夙为汝祖所称赏。今得首从先人于九京,在渠当亦无憾。汝母方为作小传。静初、允庄等,皆有哀词,汝宜爱惜身心,报以笔墨,俾与茜桃、朝云并传,当亦逝者之心也。”呜呼!我堂上慈爱之心,无微不至,开函捧诵,感激涕零。畀太原举家读之,莫不凄感万状。余因恭录一通,并衣履焚之灵次。呜呼!紫姬魂魄有知,双目其可长瞑矣!

姬发长委地,光可鉴人。指爪皆长数寸,最自珍惜。每有操作,必以金护之。弥留之际,郑媪为理遗发,令勿轻弃,更倩闰湘尽剪长爪,并藏翠桃香盒中。闰湘曰:“留以遗公子耶?”含泪点首者再,叩其遗言,曰:“太夫人爱我甚至,起居既安,必命公子复来,惜我缘已尽,不能少待为恨尔。”

太夫人素性畏雷,余与允庄、紫姬每逢夏夜风雨,辄急起整衣履,先后至太夫人房中,围侍达旦。今年七月三夕,姬病卧碧梧庭院,隐闻雷声,辄顾李媪等曰:“恨我远离,不能与主人同侍太夫人尔。”未及周辰,遽尔化去。病至绵惙,而其爱恋吾亲若此,悲哉痛哉!

允庄闻姬凶耗,寄余书曰:“姬之抚恩女桂生,已奉慈命为持三年之服。至其平日爱抚孝先,无异所生,业为持服,如有吊者,应报素柬,亦已请命堂上,可书‘嫡子孝先稽颡’云云。”并寄挽联曰:“四年来孝恭无忝,偏教玉碎香销,愚夫妇触境心酸,遗憾千秋,岂独佳人难再得;两月中消息虽通,只恨山遥水远,慈舅姑倚闾望切,芳魂一缕,愿偕公子蚤同归。”同人叹为情文相生,面面俱到。芳波大令曰:“素柬以嫡子署名,吾家庶大母之丧,先大父太守公曾一行之,今君家出自堂上及大妇之意,尤为毫发无憾。”

金沙延陵女史,工诗善画,秀笔轶伦,所得润笔之资,以赡老母幼弟。尤工剑术,韬晦不言,人以黄皆令、杨云友一流目之,不知为红线、隐娘之亚也。病中闻紫姬之耗,寓书于余,发函伸纸,上书“萼绿华来无定所,杜兰香去未移时”一联。跋曰:“紫湘仁妹,蕙心纨质,旷世秀群。余每见于芜城官舍,爱不忍去,曾仿月娇遗迹,画兰十二帧,以作美人小影。今闻彩云化去,不觉清泪弥襟。以妹之孝恭无忝,具详允庄大妹所撰挽联。人不间于高堂大妇之言,无俟再下转语。爰书玉溪生句,俾知慧业生天,以摅云弟梨云之感,此于《香祖楼》后,又添一重公案矣。”又一行曰:“姊以病中腕怯,不得纵笔作书,可觅一善书者捉刀为幸。”余因倩汝南探花仿簪花妙格,书之吴绫,张诸座右,此与昭云夫人篆书林颦卿《葬花诗》,以当薤露者,可称双绝。

词坛耆隽,嬴锡哀词,摅余怆情,美不胜屈。至挽联之佳者,犹记扶风观察云:

别梦竟千秋,金屋昙花逢小劫。招魂刚七夕,玉箫明月认前身。

巢湖太守云:

司马湿青衫,盖世奇才,那识恩情还独至;姬蛾归碧落,毕生宠遇,从知福慧已双修。

高平都转云:

玉帐佩麟符,曾见潞州传记室;兰台抛凤管,空教司马忆清娱。

清河观察云:

倚玉搴芳,记伊人琼树雁行,花叶江东推独秀;化鸾靡凤,送吾弟金闺鹗荐,风沙冀北叹孤征。

渤海令君云:

迎来鸾扇女,美前程月满花芳。奈银屏月缺花残,憔悴煞镜里情郎,画中受宠。

归去鹊桥仙,生别离山迢水递。赖锦字山温水软,圆成了人间艳福,天上奇缘。

渤海、清河两君,有蹇修葭莩之谊,抚今悼昔,故所言尤为亲切。及见申丈挽联云:

公子固多情,也为伊四载贤劳,不辞拜佛求仙,欲把精虔回造化。

佳人真有福,堪羡尔一堂宠爱,都作香怜玉惜,足将荣遇补年华。

众曰:“离恨天中,发此真实具足语,白甫此笔,真有炼石补天之妙!”又鹅湖居士,用余丙子年题铁云山人无题旧作“昙花妙谛参居士,香草《离骚》吊美人”之句,书作挽联,既见会心,又添诗谶。钗光钏响,触拨潸然。

姬疾革夜,语其季嫂缪玉真曰:“我仗佛力归去,当无所苦,公子悼我,第请以堂上为念,扶持调护,宜觅替人。公子必义不忘我,皈向者要不乏人耳。”玉真泣陈如此。余方凄感欲绝,鸿消鲤息,洵有如姬所云者乎?紫姬来去湛然,解脱爱缘,逍遥极乐,幸勿以鄙人为念。所悲吾亲无人侍奉,所喜吾儿渐已长成,承重荫之孔长,冀门祚之可寄。余则心芽不茁,性海无波,且愿生生世世弗作有情之物矣!

余自姬逝后,仍下榻碧梧庭院。翠桃香盒,泣置枕函,空床长簟,冀以精诚致之。然鳏目炯炯,恒至向晨。虽有鸿都少君之术,似亦未易措置也。犹忆七月四日兰陵舟夜,梦姬笑语如平时,寤后纪以词曰:

喜见桃花面。似年时、招凉待月,竹西池馆。豆蔻香生新浴后,茉莉钗梁暗颤。恰小试玉罗衫软。照水芙蓉迷艳影,问鸳鸯甚日双飞惯。低首弄,白团扇。

星河欲曙天鸡唤。乍惊心、兰舟听雨,翠衾孤展。重剪银灯温昔梦,梦比蓬山更远。怎醒后莲筹偏缓?谩讶青衫容易湿,料红绡早印啼痕满。荒驿外,五更转。

时堂上属琅琊生偕行,读之叹曰:“此种笔墨,无论识与不识,皆知佳绝,惟觉凄惋太甚耳。”余亦嗒然,孰知兰陵入梦之期,即秣陵离尘之夕,帐中环佩,是耶?非耶?其来也有自,其去也又何归耶?肠回目极,心酸泪枯,姬倘有知,亦当呜咽!

姬素豢狸奴名瑶台儿,玉雪可念。余初访碧梧庭院,辄依余宛转不去,姬酒半偶作谐语,闰湘纪以小词曰“解事雪狸都爱你,眠香要在郎怀里”者是也。洎姬归省,闰湘犹引前事相戏。姬逝后,瑶台儿绕棺悲鸣,夜卧茵次。噫嘻!物犹如此,余何以堪?

姬冰雪聪明,靡不淹悟,类多韬匿不言。先大父奉政公夙精音律,藻夏兰宵,季父恒约僚客于玉树堂,坐花觞月,按谱征歌。奉政公北窗跂脚,顾而乐之。芙蓉小苑,花影如潮,一抹银墙,笛声隐隐,姬遥度为某阕某误,按之不爽累黍。邗江乐部,夙隶尚衣,岁费金钱亿万计,以储钧天之选。吴伶负盛名者咸鹜焉。试灯风里,选客称觞,火树星桥,鱼龙曼衍,五音繁会,芳菲满堂。余于深宵就舍,询姬今日搬演佳否,姬辄微笑不言。盖太夫人素厌喧嚣,围炉独酌,姬虞孤寂,卷袖侍旁,虽慈命往观,低徊不去,以是彻夜笙歌,未尝倾耳寓目。余今后闻乐捬心,哀过山阳邻笛矣。

姬如出水芙蓉,不假雕饰。当春杨柳,自得风流。太夫人恒太息曰:“韶颜稚齿,素服淡妆,秀矣雅矣,然终非所宜也。”壬午初夏,婪尾娇春,将侍祖太君为红桥之游,萼姊、苕妹辈,争为开奁助妆。璧月流辉,朝霞丽彩,珠襦玉立,艳若天人。陇西郡侯眷属,时亦乘钿车来游,遇于筱园花际,争讶曰:“西池会耶,南海游耶?彼奇服旷世,骨象应图者,当是采珠神女,步蘅薄而流芳也。”计姬归余四年,见其新妆炫服,只此一朝而已。罗襟剩粉,绣袜余香,金翠丛残,览之陨涕。

姬最爱月,尤最爱雨。尝曰:“董青莲谓月之气静,不知雨之声尤静。笼袖熏香,垂帘晏坐。檐花落处,万念俱忘。”余因赋《香畹楼坐雨》诗曰:

剪烛听春雨,开帘照海棠。玉壶销浅酌,翠被罩余香。恻恻新寒重,沉沉夜漏长。宛疑临水阁,无那近斜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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