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文天祥的“遗民”立场,还可以从以下几个人的人生选择中交叉印证。
其一,文天祥的幼弟文璋。本书前文曾提及,文天祥曾鼓励文璋弃元官归隐,所谓“我以忠死,仲以孝仕,季也其隐……使千载之下,以是称吾三人”。
其二,文天祥的嗣子文陞。文天祥的两个儿子或殒命或下落不明后,文璋将次子文陞过继给哥哥以继香火。元仁宗爱育黎拔力八达即位时,文陞出仕,官至集贤院直学士,去世后还被仁宗追封为蜀郡侯。文陞之出仕,可证遗民不世袭的观念。
元人陶宗仪在《南村辍耕录》中记录了一件有关文陞的逸事,读之意动:
至元间,宋文丞相有子,出为郡教授,行数驿而卒,人皆作诗以悼之。闽人翁某一联云:“地下修文同父子,人间读史各君臣。”独为绝唱。
其三,文天祥的挚友邓光荐。南宋礼部侍郎邓光荐原本作为俘虏与文天祥共同被押送大都,至建康因病滞留,后被元人释放,以在野之身隐居民间,写下《文丞相传》《文丞相督府忠义传》《哭文丞相》等歌颂忠义的诗文。据《元史·张珪传》,文天祥就义那一年,邓光荐做了张弘范之子张珪的老师,张珪后官至平章政事,封蔡国公。
邓光荐没有选择死节,甚至做了张弘范之子的老师,这些都无碍于他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南宋遗民。
其四,与文天祥齐名的谢枋得。与文天祥一样,谢枋得在南宋末年也主持了多年抗元战事,兵败后,谢枋得隐居福建,教书度日。
元廷先后五次派人召他入朝为官,谢枋得均严词拒绝。谢枋得曾如此解释自己拒绝入仕的立场:“且问诸公,容一谢某,听其为大元闲民,于大元治道何损?杀一谢某,成其为大宋死节,于大元治道何益?”谢枋得的立场很鲜明:只要元朝不逼他出仕,他可以选择作为元朝闲民而活下去;倘若逼迫其出仕,失忠宋之节,便“惟愿速死”。
宋亡十年后,谢枋得终于迎来了生死抉择时刻。至元二十五年(1288年)冬天,福建参政魏天祐强迫谢枋得入大都为官。《宋史·谢枋得传》记录下了传主死节的一幕:
二十六年四月,至京师,问谢太后欑所及瀛国所在,再拜恸哭。已而病,迁悯忠寺,见壁间《曹娥碑》,泣曰:“小女子犹尔,吾岂不汝若哉!”留梦炎使医持药杂米饮进之,枋得怒曰:“吾欲死,汝乃欲生我邪?”弃之于地,终不食而死。
谢枋得与文天祥同为江西人,同年进士及第,因忠义被后人并称为“文谢二山”。谢枋得没有因不求死而隐居被诟病为“苟且偷生”,那么,对文天祥“黄冠归故乡”的可能性也可以更宽容点吗?
终身隐居不仕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有不少南宋士大夫曾试图如此,但在元廷的尽心竭力且带有强迫性的征召下,他们并没有像谢枋得这样求仁得仁。
赵匡胤第十一世孙赵孟頫宋亡后蛰居在家,屡次拒绝仕元,但至元二十三年(1286年),他还是同意出山,赴大都觐见忽必烈。据《元史·赵孟頫传》,忽必烈见他“才气英迈,神采焕发,如神仙中人”,特命他负责起草诏书。
而《元史·叶李传》还记载了曾领衔上书攻讦贾似道的京学生叶李,他在元军入临安后隐居富春山,起初也屡拒征辟,但仅仅一年后,便在半推半就中仕元,成为忽必烈的亲信重臣,得到世祖“其性刚直,人不能容,而朕独爱之”的褒扬。
文天祥起兵勤王时,有一名同为庐陵人的太学生王炎午追随于侧,但因“父殁未葬,母病危殆”,很快离军归家。文天祥五坡岭被俘后,王炎午就一直殷切等待着文丞相的死节消息。久等不至后,他慷慨淋漓地写下了著名的《生祭文丞相文》,上来第一句就是:呜呼!大丞相可死矣!
王炎午堂而皇之地自曝动机:“遂作生祭丞相文,以速丞相之死。”如此坦荡,倒也是非常之人。
祭文写好后,王炎午与友人一起誊录了数十份,在文天祥被押解大都的交通要道上四处张贴,“冀丞相经从一见”,可谓用心良苦。
这位唯恐文天祥不速死的王炎午,再也没有参与抗元一天,更没有选择死节。他在“岁岁东风岁岁花。拼一笑,且醒来杯酒,醉后杯茶”中,一直活到了1324年,以七十三岁寿终正寝于家中。
此时,文天祥已殉难四十一年。
不过,王炎午本人倒也算一名极合格的遗民,宋亡后隐居乡里,终身不仕元,大节无亏。这样的遗民人生,或本也是文天祥的心愿。
文天祥不是为哪个“道旁儿”而死,虽然在生命的最后几年中,也为了那些律他式的道德压力,或悒悒不乐,或百口莫辩,但他最终是为了自己的信念与内心坚持而慷慨赴死。
文天祥应对诸葛亮《后出师表》心有戚戚,最末一句是:
臣鞠躬尽力,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