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寿庚身兼双重身份,总领南宋海外贸易,他及蒲氏家族又是南宋首屈一指的海洋巨商,几乎垄断了南宋同海外的香料贸易。史载“以善贾往来海上,致产巨万,家僮数千”。
蒲寿庚及蒲氏家族不仅有钱有势,甚至还拥有一支强大的私人海上武装力量,曾于咸淳十年(1274年)平定南宋海军不敢撄其锋的海盗,据说“南海蛮夷诸国莫不畏服”。因私人武装力量雄厚,蒲寿庚又被南宋流亡朝廷授以福建广东招抚使的军职。
时值宋季,蒲寿庚虽不是泉州知州,但已俨然是泉州的实际掌控者,再加上他控制的巨额财富与强大的私人海军,这使其成为南宋与元朝争相拉拢的对象。
张世杰一行来到泉州时,蒲寿庚虽政治态度暧昧,但至少在表面上还以宋臣自居,并未接受元朝的招抚。对于蒲寿庚、蒲氏家族,以及泉州海商集团而言,他们最核心的利益诉求还是海外贸易与商业利益,至于效忠哪个政权,他们本就没有士大夫的纠结与念兹在兹。
当宋端宗和张世杰一行人的船开到泉州港时,蒲寿庚上船拜见宋端宗,请皇帝登岸驻跸泉州,却为张世杰所拒。当时有人劝张世杰干脆将蒲寿庚扣留在船上,以控制蒲氏家族及泉州海商集团的财力与武力,但张世杰没有接受,放蒲寿庚下船回城。
张世杰拒绝上岸显然是怀疑蒲寿庚的忠诚度,他可能是收到了元军来使招降的情报,也可能是信不过蒲寿庚的阿拉伯人血统。
毕竟皇帝在身边,不可冒险,张世杰的谨慎持重自有其道理,无非是多观望一阵再决定去留罢了。但很快,为了补充水军匮乏的船只,张世杰竟然派人强制征收了蒲氏家族的一大批海船和钱财,据说光船只就达到四百余艘。
蒲寿庚自然是勃然大怒,此前张世杰拒绝上岸已让他不快,现在居然主动挑衅,直接挑战了泉州海商集团最为介怀的商业利益,此举让原本游移不定的蒲寿庚最终下定叛宋的决心,“杀诸宗室及士大夫与淮兵之在泉者”。泉州是南宋宗室除临安之外的最大聚居地,宋廷为此还在泉州设立了管理赵氏皇族的南外宗正司,因此宗室死难殆尽。
景炎元年(元至元十三年,1276年)十二月初八,蒲寿庚降元,这可能并非仅仅是他的个人意志,而是代表了泉州地方精英势力,尤其是海商集团的共同诉求。受降的元军将领董文炳为表诚意,当即将忽必烈所赐的金虎符解下,赠予蒲寿庚。事后,董文炳向忽必烈请罪,他之所以擅自转赠陛下所赐之物,是因为蒲寿庚能够“为我扞海寇,诱诸蛮臣服”,受到了忽必烈的嘉奖。这也可见,元廷颇为看重蒲寿庚的归降,除了董文炳提到的两点原因,可能还有元朝重视海外贸易的重商主义传统。更不要说,蒲寿庚的阿拉伯人背景,在南宋这边是劣势,在元人这边甚至是一种优势。
蒲寿庚之降,部分是元人的诱降,部分是张世杰的逼反,但究其根本,还是蒲寿庚及其代表的泉州海商势力的审时度势之举:以泉州为根基的海洋贸易绝不能成为改朝换代的殉葬品。而泉州对外贸易在降元后的继续繁荣,恰恰证明了蒲寿庚导元倾宋之正确。
蒲寿庚降了,南宋流亡朝廷只得继续流亡,像幽灵一样游荡徘徊于广东沿海。一年后,即景炎二年(元至元十四年,1277年)十二月,宋军船队在井澳(今珠海横琴岛)一带不幸遭遇飓风,宋军“死者十四五”,连宋端宗赵昰都险些溺水而亡。
这时候,陈宜中又脱队了。但这次可能并不是临安失守前那样的“宵遁”,而是去占城(中南半岛东南部的古国,后为安南所灭)为行朝打前站。据《宋史·陈宜中传》,“井澳之败,宜中欲奉王走占城,乃先如占城谕意,度事不可为,遂不反”。
五年后,即至元十九年(1282年),元军伐占城,陈宜中又逃奔暹罗(今泰国)避难,“后没于暹”。但这也只是一种说法,陈宜中的最终去处更像是一桩历史悬案。
陈宜中一生褒贬互见,他虽对挽救南宋危亡并无实绩,反倒有党争误国之嫌,还半真半假地沾上了“逃跑丞相”的污名,但在大批南宋文臣武将拱手而降之际,陈宜中“时穷节乃见”,从始至终拒绝降元。只不过,他的气节更多体现在“走”上。
殉国是气节,流亡也是气节。对此,文天祥就曾在另外一个场合说过:“卖国者有所利而为之,必不去;去者必非卖国者也。”
曾著《心史》的南宋遗民郑思肖曾将陈宜中与张世杰相提并论,“二公忠烈动天地,有德感人心”。甚至与陈宜中政见不合的文天祥也曾赋诗两首《相陈宜中第十六》《陈宜中第四十》,笔下可见他也曾对陈宜中寄予厚望:
苍生起谢安,翠华拥吴岳。
可以一木支,俯恐坤轴弱。
管葛本时须,经纶中兴业。
有志乘鲸鳌,南纪阻归楫。
陈宜中一直是陈宜中,但世道多变,宋季忠臣的标准随着臣子的大量投降甚至反戈一击而不断降低,以至像陈宜中这样一个逡巡不前但拒绝降元的落跑丞相,最终也随时势变为一名忠臣。
有时候,时穷节乃见并不是说一个人突然展现出了气节,而是其他人都丢了气节,反而显出了他的气节。
井澳海难不到半年,也就是景炎三年(元至元十五年,1278年)四月十五日,在飓风中受惊过度的宋端宗赵昰驾崩于硇洲岛(今属广东湛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