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天祥得知张珏殉国,不胜悲痛,遂作诗悼念,题为《张制置珏第五十一》:
气敌万人将,独在天一隅。
向使国不亡,功业竟何如。
张珏守重庆时,将钓鱼城防务托付给了部将王立。但张珏殉国不到一年后,也就是南宋祥兴二年(元至元十六年,1279年)正月,王立以钓鱼城降元。以淳祐三年(1243年)春,余玠筑城于钓鱼山为起始计,钓鱼城屹立于抗蒙前线已三十六年之久,但终究还是降了。
因为蒙哥之死,钓鱼城被宋人及后世寄托了太多特殊的情感,视其为宋朝力挫蒙古帝国的英雄之城,也因此,钓鱼城的陷落,尤其是开城投降一事,数百年来都是历史的争论焦点。
据《元史·李德辉传》,王立早有降意,但与川东元军有深怨,担心投降后被杀,因此直接派密使到成都与李德辉接洽。李德辉顶住元军内部的压力,“吾为国活此民,岂计汝嫌怒为哉!”随后单人乘船直达钓鱼城下,呼王立出降,以一人之力平定钓鱼城。据说钓鱼城军民自王立以下,家家画李德辉的像以示尊崇。
在这一叙事中,王立似乎也就是一个苟且偷生之辈,他投降单纯是为了保命,反衬出李德辉的大义凛然、奋不顾身。
这里有必要补充一处背景。因为大汗蒙哥之死,钓鱼城对蒙古人而言也是一座特别的城市。据万历《合州志》,蒙哥驾崩前曾有屠城遗言,“若克此城,当赭城剖赤,而尽诛之”。这一遗言真实性可疑,但在蒙古军人眼中,钓鱼城破后理应依照蒙古旧俗屠城,甚至可以视作忽必烈下诏平宋“不可嗜杀”的例外。也因此,据《元史·李德辉传》记载,川东元军对钓鱼城的态度始终强硬固执,甚至引起李德辉的不满,声称川东元军将钓鱼城“诬以尝抗跸先朝,利其剽夺,而快心于屠城也”。
有理由推断,王立之所以一开始在降元问题上有所拖延,可能正是因为担心被屠城;而最终答应降元,固然是得到了李德辉的某种承诺,固然是人皆惜命,但也有担心城破后被屠城的原因,后世所谓“公之宁屈一己为保全宋室遗民”。王立曾对部将有言:“某等荷国厚恩,当以死报。然其如数十万生灵何?”
李德辉单舸赴会,破了这个屠城死局,但王立付出的代价是沦为声名狼藉的叛臣降将。宋末降臣俯拾皆是,除了刘整、吕文焕、范文虎、夏贵等人,一直坚守到临安降后三年的王立却可能是骂名最盛的一个,原因无他,谁让他守的是钓鱼城呢?
钓鱼城只有像张巡、许远守睢阳一样,人与城偕亡,玉石俱焚,才符合南宋遗民与春秋大义的道德期待。
关于王立降元,还有一处正史失载的细节。当年宋军收复泸州时,蒙军守将熊耳被击毙,其夫人被俘。王立与她投缘,或许就是因为其有姿色,将她收为义妹,但据说更可能是侍妾。当王立在战降两端左右为难时,这位可能是李德辉的异父妹的熊耳夫人站了出来,力劝王立找李德辉请降,这才帮王立下了最后决断。
这则看上去充满各种巧合的逸事可能真有其事。乾隆年间,合州知州陈大文将钓鱼城“忠义祠”更名为“功德祠”,并将王立、熊耳夫人及李德辉加入合祀。他在《钓鱼城功德祠碑》中写道:
岂以鱼城为天险,合天下攻之不破邪?公之宁屈一己,为保全宋室遗民……挈此数十万生灵与之偕死,亦未始不可谓尽忠待宋……王、张二公,高风劲节,固与日月争光,山川共久。而李公德辉,王公立与熊耳夫人,实有再造之恩,亦应享民之祀。
光绪初年的合州知州华国英对陈大文的翻案大为不满,又将这三人移出了忠义祠,撰写了《重修钓鱼城忠义祠碑记》,怒斥“王立为宋之叛臣、元之降人,以之从祀,是为渎祀,神必不享”。
1942年6月,郭沫若到钓鱼城访古,陈大文的碑文令他怒不可遏,当即题七律一首,诗末有“贰臣妖妇同祠宇,遗恨分明未可平”一句。贰臣妖妇,指的就是王立和熊耳夫人。
这些人可能都忘记了,钓鱼城失陷次月,即南宋祥兴二年(元至元十六年,1279年)二月,崖山海战开打,南宋进入最后的时刻,除了崖山,没有哪里比钓鱼城坚持得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