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逃到扬州时,贾似道似有重整旗鼓之意,一口气办了三件事。
第一件,即刻放郝经使团北归。贾似道不会天真到以为,放了人元军就退兵了,但至少是一种示好,为下一阶段可能有的谈判释放善意。
第二件,上书要求正式迁都,要谢太后与幼帝急速离开临安,东往庆元府(今浙江宁波),以便随时“海上迎驾”。
第三件,以蜡书密告殿前指挥使韩震,要这位亲信即刻将太后、皇上迁出临安,还来了句煽情的话:“但得赵家一点血,即有兴复之望。”
据周密《癸辛杂识》“施行韩震”一节,贾似道在丁家洲之战前就有了战败的心理准备,做了迁都的布局:
德祐元年乙亥正月,贾平章似道督府出师时,平昔爱将已有叛去者,贾闻之,气大馁。临行,与殿帅韩震、京尹曾渊子约曰:“或江上之师设有蹉跌,即邀车驾航海至庆元,吾当帅师至海上迎驾,庶异时可以入关,以图兴复。”
这三桩事,环环相扣,看起来贾似道并未被战败击倒。
直到此时,贾似道可能认为自己还是那位权倾朝野的师相,为大宋续命责无旁贷,但他不知道,临安朝堂此时已集体背弃了他。
对于迁都之议,临安朝野为之震动,很多人唱着死守都城的高调,实则还是怀有苟安的侥幸心理,家产田地皆在临安,认为元军未必会真的打过来,“时都民、戚里、官府往往皆欲苟安,疑惑撼摇,目之为贼”。就之后的局势发展来看,贾似道显然是有先见之明的,那些唱高调者则跑的跑,降的降。
右丞相陈宜中年轻时本是热血学子,因上书直言被权相丁大全放逐。贾似道秉政后,不但为陈宜中平反,还一路提拔,对他有知遇之恩。而陈宜中则回报以鞍前马后,成为贾似道集团的中坚人物。
但就是这位贾似道的亲信,因为误信贾似道已死的传言,便立即与之做全方位的政治切割,为此不惜大开杀戒。
三月初一,殿前指挥使韩震奉贾似道命,亲闯朝堂催促丞执尽快执行迁都计划,宫中大恐。陈宜中为宣示自己已与贾似道一刀两断,一手策划了诛杀韩震的计划,于当夜诱召韩震议事,伏兵以铁锥狙杀。数日后,陈宜中就得到了拜相的政治酬报,这或许可以说明,太皇太后虽未必是杀韩震的幕后主使,但反迁都是谢道清的主张。这已经是谢道清第二次反迁都了,前次还要追溯到鄂州之战前,时为皇后的她在宋理宗面前力陈“恐摇动民心”的反对理由。
韩震既死,贾似道心心念念的迁都计划也就此破灭。周密在《癸辛杂识》中似有为迁都之议叫屈的意思:
然则贾、韩之谋,是非果何如耶?后之秉笔削者,当有以任其责乎?
反迁都、诛韩震也就罢了,陈宜中还做铁面无私状,上疏力主诛杀贾似道。
太皇太后谢道清与其夫宋理宗都是厚道人,不忍对老臣痛下杀手,声称“似道勤劳三朝,安忍以一朝之罪,失待大臣之礼”,只是于德祐元年(1275年)三月三日,罢去了贾似道平章军国重事和都督诸路军马两职。处置虽轻,但这道可能出自陈宜中之手的《罢贾似道都督制》用语极刻薄:
大臣具四海之瞻,罪莫大于误国;都督行诸军之事,律尤重于丧师……具官贾某,小材无取,大道未闻。昔相穆陵,徒以边将而自诡;逮事先帝,遂于国事以独专……遂令饮马,以渡长江……
至此,贾似道自援鄂之功、景定入相以来的事功被一笔勾销,“列为自诡、专权、忌才、行公田、不修兵等罪状一一清算,将南宋末年积弱均归之于贾似道,其误国之罪自此盖棺定论”。
贾似道并没有因罢官而安全落地。在接下来的数月中,台谏、侍从官以及太学诸生纷纷上书请诛贾似道,嚣然问责。据《宋史·贾似道传》,左丞相王爚向太皇太后施压时,将贾似道定义为本朝第一权奸:“本朝权臣稔祸,未有如似道之烈者。缙绅草茅不知几疏,陛下皆抑而不行,非惟付人言于不恤,何以谢天下!”
太皇太后虽有心保全,但众口悠悠,只得被迫一步步加码惩处。而贾似道的党羽或遭弹劾或自杀,贾似道本人也上表自劾,只求保全余生。
贾似道在国中几无容身之处。起初,太皇太后命李庭芝将贾似道从扬州送至绍兴府守丧,绍兴抵制;宋廷再将贾似道徙居婺州,婺州官民同样拒其入境;宋廷又将贾似道谪居福建建宁府,福建籍官员上书:“建宁乃名儒朱熹故里,虽三尺童子粗知向方,闻似道来呕恶,况见其人!”
这些地方的有些官民看上去忠义无双,视名节高于一切。贾似道来了,他们义形于色,群情激昂;吕文焕带元军来了,他们却望风而降,毁节求生。
最终,宋廷迫于无奈,决定贬贾似道为高州团练副使,安置于循州,籍没其家。因前左丞相吴潜为贾似道倾轧,十五年前也曾发配循州,时人视之为天道循环,有诗云:
去年秋,今年秋,湖上人家乐复忧。西湖依旧流。
吴循州,贾循州,十五年间一转头。人生放下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