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州失守败报传来,素来最激进的太学生舆论汹汹,“群言非师臣亲出不可”。
现在没了宋度宗的强挽,贾似道也再无不出师行边的理由。但贾似道并没有即刻亲临前线督师,咸淳十年(元至元十一年,1274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垂帘听政的谢太后诏贾似道开都督府于临安,以步军指挥使孙虎臣总统诸军,所辟官属皆先命后奏。
可能是国难当头,贾似道也顾不上党同伐异了,他在军中的最大反对派高达此次也被任命为湖北制置使兼安抚使、知江陵府,负责京湖(荆襄)防区的军务,尽管此时的荆襄唯有残山剩水。
贾似道开都督府,对南宋对蒙作战的统一号令不无裨益,但为时已晚,南宋的军事态势还是不可逆地走向榱栋崩折。尤其是,随着鄂州失陷、元军浮汉入江,宋军一蹶不振,吕文焕劝降团在沿江各地无往不利,据《新元史·吕文焕传》,“时沿江诸将,多吕氏旧部,争望风款附”。
咸淳十一年(元至元十二年,1275年)正月初一,吕文焕故旧、宋沿江制置副使陈奕以黄州出降;正月十一,吕文焕和陈奕赴蕲州劝降,吕文德四子吕师道请降;正月十四,吕文德次子吕师夔以江州(今江西九江)降元,贾似道此前还想召吕师夔为都督府参赞军事;二月初一,吕文德之婿范文虎以安庆出降,被封为两浙大都督。
《元史·伯颜传》记载的一个小桥段是,伯颜、阿术率大军至江州时,吕师夔曾为他们设宴洗尘,席间献上两个宋宗室女子邀宠,为伯颜坚拒:“吾奉圣天子明命,兴仁义之师,问罪于宋,岂以女色移吾志乎?”
贾似道可能高估了自己在军中,尤其是吕氏军事集团中的威望。他在鄂州之围前后苦心营造的战神人设,时至今日已所剩无几。
吕氏军事集团的望风而降令贾似道方寸大乱,他再也无法安坐临安都督府,最终决意行边。
但《宋史·贾似道传》还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更流行的叙事,似乎贾似道畏刘整如虎,故拖延出师:
然惮刘整,不行。明年正月,整死,似道欣然曰:“吾得天助也。”乃上表出师……
无论是因为军情紧急,还是刘整已死,贾似道到底是出师了。
正月十五,贾似道受任于败军之际,向年仅四岁的宋恭帝赵呈上一道《出师表》,孤忠自誓不让于孔明,悲歌击筑更甚之:
臣以老病之身,遭时多艰,岂复能以驱驰自勉云云?每念身虽危,可以奋励振;事虽急,可以激烈图云云……与其坐待其来,于事无补,孰若使臣决于一行,以求必胜?……臣羸弱之躯,非不知自爱云云,孤忠自誓,终始以之。臣有三子三孙,留之京师,日依帝所,以示臣无复以家为意,否则苟免而已。宁不愧死于斯言哉!深切迫急,拜表即行。
上表次日,即德祐元年(1275年)正月十六,贾似道亲率从诸路调集的精兵十三万,战舰两千五百艘,“金帛辎重之舟,舳舻相接,百有余里”,离京西上,迎战一路势如破竹的元军。宋祚存亡,在此一战。
如果打赢了,贾似道这篇《出师表》的历史地位可能直追诸葛亮前后两表,留名青史。
二月初,贾似道大军进抵芜湖。在这里,贾似道见到两位故人。
一是赴建康募兵途经芜湖的汪立信。汪立信此前因直言献策开罪贾似道,被辱为“瞎贼”,被逐出朝堂。元军伐宋后,贾似道似有悔意,将汪立信起复为沿江制置使等。汪立信不念旧恶,受诏不辞,即日赴任,行前将妻儿托付给爱将,执其手说:“我不负国家,尔亦必不负我。”
据《宋史·汪立信传》,贾似道见到汪立信时,拊其背恸哭:“不用公言,以至于此。”汪立信喟叹不已:“平章、平章,瞎贼今日更说一句不得!”贾似道问汪立信如何打算,汪立信表露了殉国之志:“今江南无一寸干净地,某去寻一片赵家地上死,第要死得分明尔。”
二是自庐州率军来会的夏贵。夏贵看不上资历不如自己的孙虎臣,鄂州大败后也颓丧不振。《宋史·贾似道传》中记载了一个未必完全属实的场景,夏贵在芜湖一见到贾似道就拿出一本书对他说“宋历三百二十年”。自北宋960年立国,至此已接近三百二十年。大战前夕,夏贵这样扰乱军心,但据说贾似道也没追究,或可见当时南宋精英阶层的普遍颓丧心态。
贾似道并非昧于大势之人,尽管还留存几分鄂州之胜的自矜,但也深知此战前途未卜,试图抓住最后的求和之机。
贾似道一到芜湖,便遣使请托吕师夔居中斡旋求和事宜,还释放元军俘虏返报伯颜,并以荔枝、黄柑相赠。随后,贾似道又派出十五年前鄂州议和的使节宋京,表示只要元军退兵,南宋情愿称臣纳贡。
《元史·伯颜传》记载,伯颜为求和设定了一个前置条件,必须贾似道亲自来谈,“未渡江,议和入贡则可,今沿江诸郡皆内附,欲和,则当来面议也”。贾似道可能担心如郝经出使一样有去无回,不敢亲去,便派承宣使阮思聪代为“面议”,却收到了伯颜的最后通牒,“我奉旨举兵渡江,为尔失信之故,安敢退兵。如彼君臣相率纳土归附,即遣使闻奏。若此不从,备尔坚甲利兵,以决胜负”。
伯颜没给贾似道留任何谈判余地:如果南宋君臣不愿投降,那就战场见吧。贾似道在惶悚不安中,无奈接受了求和无望的结果。阮思聪更是见势不妙,暗自乘快船从芜湖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