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城的开工时间与蒙古围攻襄阳几乎同频,也可见元朝国力之超强。
燕京城旧址此时已有千年历史,也是辽南京和金中都所在地。蒙古灭金时金中都受到重创,原有宫阙尽成废墟,重新修葺还不如新建来得省事,再加上所依托的水源水量有限,忽必烈和刘秉忠最终决定不在燕京旧城基础上修葺补充,而是另觅新址,在燕京城东北建造新都。
这个新址虽跳脱了金中都,但与金帝离宫大宁宫在同一区域,忽必烈往来燕京时,曾多次驻跸大宁宫宫苑,至少是熟悉的。可以说,“忽必烈考虑建造新都城时,最重要的决定,是不在旧城基础上修葺补充,而是利用近郊金世宗所建之万宁离宫为中心,重新兴建城垣宫殿”。
大都城的精华部分在于太液池,包括现在的北海和中海(南海当时尚未开凿),据说太液池中满栽芙蓉,元朝皇帝专门造了龙船,在池中往来游戏。太液池东岸为忽必烈居住的宫城(即明清紫禁城前身);西岸为南北对峙的隆福宫和兴圣宫,隆福宫先后为皇太子和太后之居所;中有琼华岛与瀛洲(今北海团城),琼华岛山顶的广寒殿为大都城地势最高处。
至元二年(1265年)十二月,忽必烈命工匠制作了名为“渎山大玉海”的酒缸,放置在广寒殿中。元亡后,渎山大玉海流落到皇城内一所道观中作腌菜坛子,直到乾隆年间才被重新发现,移置到北海团城承光殿前亭子内,至今尚存。
建成后,大都城的外郭城周长六十里(实地测量为28600米),约为金中都的1.5倍,南北略长,呈长方形;城门共十一座,北面两座,其他三面各三座;据元朝官方的统计,大都城居民约为十万户,按一户有四五口计算,大都总人口约为四五十万人,“除定居的汉蒙、色目和其他北方民族,还有众多从中亚、欧洲来作短暂停留的使节商贾”。
按照日本学者杉山正明的说法,刘秉忠营建大都的主要依据为《周礼·考工记》,可以说是“正统的、理想的汉式皇城”,甚至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座按照《周礼》建造的都城。
但在私家著述与民间传说中,大都城更像是神秘主义的产物。最玄秘诡异的莫如“哪吒城”的传说,据元末张昱《辇下曲》与明初长谷真逸的《农田余话》,“刘秉忠所以开辟十一座城门,是要附会哪吒神的身躯;南面三门象征三头,东西六门代表六臂,北面两门配合两足”。《农田余话》里还有种更离奇怪诞的说法是,元世祖即位至元朝灭亡,恰好百一十年,因此燕都十一门也是亡国之谶。
这些传说至少有一点根据是真的,《元史·刘秉忠传》中说刘秉忠“三式六壬遁甲之属,无不精通”,因此营建大都城时引入些阴阳术数倒也并不意外。
据《元史·刘秉忠传》,首先提出建大元国号的也是刘秉忠,至元八年(1271年),“奏建国号曰大元,而以中都为大都”。
这也可见“大元”与“大都”的共生关系。从行汉法、用汉臣、采用汉式年号、建“大元”国号,到营建大都,显示了忽必烈逐步将政治重心移向中原。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元朝政权的深度汉化,更遑论全盘汉化,那些更深层次、更核心的蒙古意识形态,比如家族公产制、宗王分封、怯薛、忽里勒台大会等,并未受到汉化的严重冲击。而作为汉化核心指标的科举,忽必烈至死也未正式推行,以铨选、察举、国子监乃至世袭作为科举的替代,中下层官僚机构一度充斥着刻薄冷酷的胥吏。一直到忽必烈驾崩近二十年后,元仁宗才于皇庆二年(1313年)下诏恢复科举。
忽必烈本人也未必精通汉文化。忽必烈的所谓汉化,在功利化的政治军事层面,而不在更本质的文化与生活方式,更多是一种世界帝国与中原王朝二元制的制度演进。
不过,忽必烈倒是让儿子真金自少年起就接受了系统的汉文化教育,他先后指定姚枢、窦默和王恂这三位金莲川旧人作为真金的儒学老师,以《孝经》为启蒙,“每侍左右,必发明三纲五常,为学之道,及历代治忽兴亡之所以然”。
甚至有一种说法是,忽必烈有可能会说汉语,但不会读写汉语。清人赵翼在《廿二史札记》中专门有“元诸帝多不习汉文”一节,找到数处忽必烈时代“是凡进呈文字必皆译以国书(蒙古文)”的证据,得出了“世祖始用西僧八思巴造蒙古字。然于汉文,则未习也”之结论。
从这个角度而言,忽必烈个人层面的“汉化”,远逊于康熙、乾隆这些汉文化精通者。他的所谓汉化,不是出于审美,而是出于政治功利。
忽必烈遵行的某些汉法,与其说是为了汉化,不如说是为了集权。汉法固然有“郁郁乎文哉”的一面,但也有中央集权大一统的一面,而后者恰恰契合了忽必烈的权力需求。忽必烈可以通过选择性地行汉法,突破蒙古制度中某些限制大汗权力的传统。
一个例子是,襄阳城破的同月,也就是至元十年(南宋咸淳九年,1273年)二月,忽必烈下诏立嫡长子真金为皇太子。尽管册文标榜立储是“仰惟太祖皇帝(成吉思汗)遗训”,“上遵祖宗宏规”,但这显然有违集体推举新任大汗的忽里勒台大会制度,而那恰恰是由成吉思汗亲自创设的。
立储和嫡长子继承制固然是遵行汉法,但也可以理解为忽必烈借机与忽里勒台大会争夺蒙古汗位继承权,毕竟,他本人的即位就绕开了忽里勒台大会。当然,忽必烈此时不可能预料到,推举制与立储制的缠斗才刚刚开始。
忽必烈政权的汉化很可能只是浅层次的,但因此导致的离心力如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这似乎是一个隐喻,忽必烈得到了“大元”,却失去了“大蒙古国”,“自忽必烈立国中原,建立元朝起,蒙古帝国业已名存实亡”。元朝与海都征战的三十多年间,忽必烈及其继承者的宗主权,仅仅得到由其六弟旭烈兀建立的伊利汗国的承认。即使在1303年平定海都之乱后,蒙古世界的和平得以暂时恢复,但“联合为一”不过是一假象,“元朝与各汗国间的互通使节仅代表国与国之间的宗藩关系。各地蒙古政权皆已地方化,无法共同拥戴一个远在天边,难以认同的大汗”。
不过,还有一种说法是,在忽必烈时代,蒙古帝国并未解体,甚至连分裂都称不上,“蒙古帝国中的内讧顶多只是争夺主导权而已”,毕竟,在蒙古帝国境内,唯一的大汗仍然是忽必烈。只是说,忽必烈治下的蒙古帝国,开始转变为一种有多个政治权力核心的,松散、多元复合的联邦国家,但包括欧亚大交流在内的整个帝国体系仍然维持了下来。
无论大蒙古国是否就此解体,忽必烈作为所谓蒙古人大汗的身份是否徒有虚名,他若想成为拥有无懈可击之正统性的中原王朝皇帝,都还得过最后一关——灭宋,实现大一统。
《元史·刘秉忠传》记载至元十一年(1274年)八月,在元军南下的号角中,五十九岁的刘秉忠在上都“无疾端坐而卒”,忽必烈震惊之余,对这位最早加入金莲川幕府的重臣评价称:
秉忠事朕三十余年,小心慎密,不避艰险,言无隐情。其阴阳术数之精,占事知来,若合符契,惟朕知之,他人莫得闻也。
刘秉忠一生营建两都,首提建大元国号,“他如颁章服,举朝仪,给俸禄,定官制,皆自秉忠发之,为一代成宪”,俨然元朝行汉法第一人。但忽必烈念兹在兹的还是“阴阳术数之精,占事知来”,可见相比儒学,这或许才是忽必烈最有兴趣的“汉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