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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竭(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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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文虎三次援襄失败后,云集荆襄前线的宋军士气萎靡,李庭芝也数次“自劾请代”,但南宋已无人可用,李庭芝的请求被宋度宗和贾似道驳回。

如前所述,贾似道确已使出浑身解数,又是罔顾国库空虚,拨出五百万贯钱犒赏前线;又是令京湖制置司与各路援军驻地前移,以利就近增援;还命两淮宋军向山东、河南方向出击,以迫使襄、樊的蒙军回援。

而蒙古尽管始终掌握着战略主动权,但在大肆筑垒与扩建水军的双重财政压力下,国力也显露出了难以为继的迹象。据《元史·世祖本纪》统计,自蒙军正式围攻襄、樊以来,因此而征兵、征粮的记载不绝于书,除了蒙军,汉军、回回(元朝时对回族人的称呼)军、女真军、西夏军都在征兵之列;蒙古的汉地统治区天灾人祸相继,蒙廷只得拨出并不丰裕的粮食储备用来赈灾,颇有疲于奔命之感。

一位名为胡祗遹的蒙古汉臣在信中透露了一则关键信息,襄阳之战耗费了蒙古财政收入的一半以上:

我军围襄樊,六年于兹。戈甲器刃所费若干,粮斛俸禄所费若干,士卒沦亡若干,行赍居送,人牛车具飞挽损折若干。以国家每岁经费计之,襄樊殆居其半。

更令忽必烈忧心的是,漠北也风波再起。阿里不哥之乱于至元元年(1264年)平息后,蒙古本位主义势力并未偃旗息鼓,仅几年后便卷土重来。

《元史·高智耀传》中有一段突兀的记录。西北藩王遣使入朝,质问忽必烈:

本朝旧俗与汉法异,今留汉地,建都邑城郭,仪文制度,遵用汉法,其故何如?

这个西北藩王是谁?“或许是对忽必烈早就心怀不满的窝阔台、察合台后王,或许是忽必烈的亲弟弟、已经在伊朗‘自帝一方’的旭烈兀,又或许是金帐汗国的蒙哥帖木儿汗。”总之,以上那段质问可视作蒙古西北藩王的一种群体性价值观。

窝阔台系诸王的首领海都是忽必烈最危险的对手,致力于“合纵”西北诸王结成反忽必烈联盟,他们声称汉化的忽必烈已不是真正的蒙古人。至元六年(1269年),海都与术赤系的金帐汗国、察合台汗国宗王在中亚答剌速河畔会盟,推举海都为盟主,对忽必烈用兵。

忽必烈在这场旷日持久、前后赓续三十年的战争中居于上风,却无法彻底击败秉持游击战法的海都,更无法有效恢复对西北蒙古宗王的控制。也因此,忽必烈不得不长年在西北方向驻屯大量兵力,没办法全力南攻襄阳。西北战事是蒙古骑兵间的对决,这也意味着,汉军将在襄阳之战中承担主力。

至元六年(1269年),高丽发生宫廷政变,推翻了亲蒙的元宗王禃,蒙古也不得不出兵干涉,助元宗复位。

至元七年(1270年),赵良弼受命出使日本,给镰仓幕府下“最后通牒”。蒙古驻扎在高丽北部的精锐部队也悄悄向南移动,护送赵良弼一行到达朝鲜半岛南部,并以备战态势威吓日本。

内忧外患之下,忽必烈决定调整围而不攻的堡垒战法,启动攻坚战法,以求早日攻下襄樊。但这也算不上什么改弦易辙,更准确地说,是继续以堡垒战遏止援军入襄与城内突围,再以攻坚战为收官竞得全功。

为此,忽必烈又进行了新一轮的征兵动员,重点加强了山东与河南方向,以专心地对襄、樊发动总攻;同时,忽必烈又对征襄统帅部做出调整,命阿术总领蒙军,刘整与阿里海牙总领汉军。大概的意思是,汉军负责攻坚,蒙军负责野战阻援。

至元九年(南宋咸淳八年,1272年)三月,也就是范文虎第三次援襄失利的大半年后,刘整与阿里海牙开始对樊城发动强攻。血战之后攻陷樊城外城,两千多守军以身殉城,但内城仍在宋军手中。

蒙军刻意避开了城防更坚固的襄阳,选择以樊城作为突破口,樊城破则襄阳顿失羽翼。

樊城内城守军派敢死之士突围成功,将襄、樊二城的岌岌可危上报李庭芝。

李庭芝空有一身文韬武略,此刻却几近无计可施:范文虎不受节制也就罢了,连续三次援襄惨败已经打空了他的军力及心气,此时的范文虎真的是惧战了;南宋屡战屡败之后,军力大损,府库枯竭,短时间内再难组织起大规模的援襄行动;不仅是范文虎,以勇猛闻名的夏贵在迭遭惨败之后,也犯上了“恐蒙症”,多次向朝廷乞请致仕——李庭芝很难再在军中找到一位锐气正盛的勇将。

束手无策之时,李庭芝以重金在荆襄一带募得骁悍善战的敢死民兵三千余人,又寻访到了两位“智勇素为诸军所服”的民兵首领——张顺和张贵,授任为义军都统。

宋军打听到襄阳西北有一条汇入汉水的小支流叫清泥河,可顺流直抵襄阳城下,便打造轻舟百艘,每三舟相连,中间一艘装载兵士物资,左右两艘则将其底凿空上盖草席。

《宋史·张顺张贵传》记载,张顺和张贵在清泥河日夜练兵,激励三千民兵:“此行有死而已,汝辈或非本心,宜亟去,毋败吾事。”人人感奋。

襄阳之战中最具传奇色彩的一次援襄即将启航。

咸淳八年(蒙古至元九年,1272年)五月,汉水上涨,二张以红灯为号,乘夜出航,张贵当先,张顺殿后。敢死船队锐不可当,各船置火枪、火炮、炽炭、巨斧、劲弩,硬闯蒙古封锁线,蒙军虽众,“皆披靡避其锋”。船队转战一百二十余里,于次日凌晨抵达襄阳城下,城中久已断援,听说援军神兵天降,“踊跃,气百倍”。

乐极生悲的是,战后点兵,方才发现殿后的张顺失踪。数日后,有一具浮尸溯流而上,被甲执弓,一直漂到浮桥下,被认出正是张顺,“身中四枪六箭,怒气勃勃如生”。军中视其为神明,于江边结冢殓葬,立庙祭祀。

尽管张顺不幸殉国,但这仍然是一次神乎其技的军事奇迹:一支并非正规军的敢死队,九死一生,于万军丛中突破重重封锁,给被围五年的孤城送去救命物资。

张贵入城后,吕文焕极力挽留他共守襄、樊。但张贵见襄、樊危在旦夕,又自恃骁勇,余勇可贾,便想联络范文虎,内外夹击,一举打破包围圈也未可知。

但前提是信使出得去。二张援襄成功后,蒙古人深受刺激,对襄、樊的防范更加严密,水路连锁数十里,遍布木桩,被《宋史·张顺张贵传》形容为“虽鱼虾不得度”。

张贵招募到两个“浪里白条”式的好汉,据说能潜伏水中数日不食,让他们持蜡书潜水至范文虎处求援。这两位好汉一路碰到锁江木桩即锯断,竟然毫发无损地抵达了范文虎军营。这两人得到范文虎发兵五千人于龙尾洲接应张贵的允诺后,便又神奇地潜回襄阳报信。

张贵见万事俱备,便按照预先约定的日期,于七月初七黄昏作别吕文焕,准备起航突围。出兵前,张贵突然发现一名帐前亲信失踪,此人因违反军法不久前被鞭挞过。张贵知道夜袭的消息很可能已经外泄,只得放弃原计划中的“衔枚隐迹”,转而大张旗鼓地强行突围。

张贵勇冠三军,部下更是悍不畏死,顺流疾下,一路斩断封江铁索,破围冒进,沿路蒙军惊惧退避。在突破最险要的地段后,张贵所部在夜半时分遭遇了阿术、刘整亲率的蒙古水军主力,两岸火光烛天,宛如白昼。

此时,无底船发挥了奇效。张贵在上百艘无底船中竖立旗帜,士卒立于两舷诱敌。蒙古水军迫近后,急于立功的蒙军士卒争相跃入无底船,据说淹死了上万人。

鏖战中,张贵趁势突破敌军水师的拦截,已然接近范文虎允诺出兵的接应地龙尾洲。遥遥望去,洲头战船栉比,旗帜纷纭,逃出生天的张贵所部欢呼雀跃,举流星火以作指示。龙尾洲附近的舰船见到火光,向前迎来,做接应状。待两军即将会师时,张贵所部这才在惊骇中如梦方醒:这哪里是范文虎水军,这是蒙古人。

原来,就在两天前,范文虎派出的接应部队因惧敌,后退了三十里,这或许是军队避战的自主决策,也有可能是范文虎行前的面授机宜,毕竟,三次惨败已令范文虎从一个好大喜功的勇将沦为畏敌怯阵者。而蒙古人事先从帐前逃卒那里得到了情报,提前在龙尾洲布置了伏兵,以逸待劳。

而张贵所部一路激战至龙尾洲,早已是精疲力竭,不意又遭到蒙古生力军突袭,伤亡殆尽。张贵也身中数十枪,力不能支而被俘,不屈而死。

刘整命四名宋军降卒将张贵遗体运至襄阳城下,还故意挑衅称:“你们认得出张贵吗?这具尸体就是他的。”襄阳守军见状知外援至此已彻底断绝,涕泗横流,士气颓靡。吕文焕尽斩四降卒,将张贵与张顺合葬,立双庙以祭祀。

二张援襄以轰轰烈烈始,以功败垂成终。南宋外围援军意气消沉,再无力挽狂澜之志,按兵不动,坐视蒙军强攻襄、樊。

咸淳八年(蒙古至元九年,1272年)九月,贾似道眼见李庭芝与范文虎的将帅失和已无法调解,迫于朝野舆论压力,终于解除了范文虎的援襄兵权,但为时已晚。

李庭芝知道军事上已力不能逮,便想用计招降刘整,建议朝廷封刘整为卢龙军节度,加封燕郡王。李庭芝的如意算盘是,如若招降成功自然算是意外之喜,若大概率不成,也能离间元朝与前方将帅的关系,或能改变战局。朝廷认为此策可行,遂命永宁寺僧人携带封诏、金印、牙符及李庭芝亲笔信潜入元境。元朝察觉后,大为重视,即派大臣严查此事。刘整自前线回京师面谒忽必烈申辩称:“此宋患臣用兵襄阳,欲以此杀臣耳!臣实不知。”

忽必烈自然也知道怎么回事,《元史·刘整传》记载他诛杀了僧人,一面令刘整赶回襄阳指挥攻城,一面让他给李庭芝回了封语带嘲讽的信:

整受命以来,惟知督厉戎兵,举垂亡孤城耳。宋若果以生灵为念,当重遣信使,请命朝廷,顾为此小数,何益于事!

尽管劝降失败,但李庭芝此谋不失为高明。李庭芝很可能听说了刘整在蒙古内部的尴尬处境。

至此,李庭芝已智穷力竭,只得不断上奏朝廷要求辞职,自称“襄围不解,客主易位……臣实有罪”,并不惜以“庸夫”自贬,“今之襄、樊,皆古今非常之变。天每以非常之人拟之,岂区区庸夫所克胜任”。李庭芝建议在京湖建置都督府,让更有威望和才干的重臣亲至前线指挥援襄,“这是李庭芝面对前线将帅相互牵掣,众将惟贾似道马首是瞻,自己无力驾驭指挥的尴尬局面,打算撂摊子不干了”。

但李庭芝也并非一时意气,无论出于与师相的私人情谊,还是援襄大局,于公于私,他都有充分的理由,“他确信贾似道的出阵和亲自领导,是解决边将之间相互对立、互不协作的问题,以重新统一组织南宋诸边将对敌作战的唯一途径”。

宋度宗急召重臣集议,贾似道深知李庭芝这是逼自己出山,无论他心中有何想法,出于政治正确,他还是只能在度宗面前大唱高调:“若办此事,非臣捐躯勇往,终未能遂。”但事到如今,就连一贯浮夸的贾似道也承认,就算他亲自出马,恐怕也救不了襄阳了,“然纵使臣行,亦后时矣,恐无益于襄阳之存亡,尚可使江南无虞,而不至内地之震骇也”。

这段话也透露出了贾似道一些内心款曲。在他看来,襄阳之存亡固然重要,但若真丢了,只要他在,“尚可使江南无虞”。

贾似道在上奏中将自己迟迟不行边的责任推给皇帝的挽留,“倘陛下不容臣跬步离左右,纵有奇谋秘计,一无所施”。这说得可能也没错,宋度宗对贾似道的依赖已经超越了皇帝与重臣的关系,在襄、樊危在旦夕的那几个月间,贾似道数次要求行边,都被宋度宗否决。这也不难理解,对于一个内心虚弱的帝王而言,国势越是千钧一发,他越不愿意自己的精神支柱远离。

这里无从判断贾似道的内心真实想法,而所谓他暗中唆使众御史挽留一说也有捕风捉影之处。但有一点或许没有争议,贾似道对于是否行边也是忐忑不定的,他对宋度宗的强挽至少没有表示出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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