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援襄(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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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文德死后,谁能受命援襄大计?吕文焕虽为吕氏军事集团二号人物,但毕竟身陷重围。

宋廷起初有意擢升吕文德之子吕师夔接下重任,之后又属意夏贵,但援襄兹事体大,而这两人的资历、声望尚浅,难服军心。

迫于形势,贾似道只得自请赴荆襄战场巡边,直接指挥援襄战事。贾似道上奏宋度宗:

以文德声望、智略高出流辈,仅能自保,今一失之,奚所统摄?矧诸名将器略难齐,势不相下,仓卒谋帅,复难其人。兵权不可无所归,边务不可一毫有所误。

贾似道这话自然有些自视甚高,但勇于任事、舍我其谁的意思倒也有了。贾似道也没说错,对于襄阳之战此等干系王朝存亡的国战,必须统摄各大派系之军,除了身为“师相”的他,还有谁能做到众望攸归?更何况,贾似道还是鄂州解围的战争英雄。

对于贾似道的请战,宋度宗断然驳回:“师相岂可一日而轻去朝廷,虽跬步之近,不可舍去。请勿重陈。”贾似道再次请战,表示行边速去速回,“欲权带职巡视,以三月为期”,宋度宗依旧不允。

不少朝中大臣的态度和宋度宗也基本一致,纷纷上书挽留贾似道。但据《宋史·贾似道传》,这些大臣背后有贾似道的指使,“每上书请行边,而阴使台谏上章留己”。

贾似道请战是否出于真心?《宋史》等传统的说法都认定贾似道言不由衷、故作姿态,但人性的真相可能更为幽深难测。

贾似道或也陷入两难。

出战若取胜自然皆大欢喜,若败则是半世英名毁于一旦。当然,鄂州之胜很可能给了他足够的信心:一方面,吕氏军事集团的悍将们都可供他驱使;另一方面,他很可能如吕文德一样,高估了南宋水军的优势。

而不出战呢?贾似道同样会因此背上惧敌的名声。值此危急存亡之秋,作为举国寄望之人,贾似道背负了“安石不出,如苍生何”的道德义务。贾似道一手制造了鄂州完败忽必烈的战争神话,享受了由此带来的名望与权力,如若怯敌,那也只能承受神话的反噬。

我们无从探究贾似道的内心款曲,但无论如何,他最后还是留在了临安。

贾似道不出,朝野舆论又力荐名将高达。高达战功与资历齐备,又曾主政襄阳,是主持援襄的合适人选。然而,高达曾在鄂州之役中轻慢、得罪过贾似道,后又与吕氏军事集团交恶,因此遭到了两方的联合阻击。

贾似道对外放话:“吾用达,如吕氏何?”有大臣见状叹息说:“吕氏安则赵氏危矣。”

据《宋史·贾似道传》,吕文焕听说高达援襄之议,也怏怏不乐,召门客商议对策,门客献计说:“朝廷见襄阳危急,才派高达救援,我们只要向朝廷报捷,高达就肯定来不了。”吕文焕深以为然,怡逢俘获数名蒙古哨骑,便矫饰为大捷向朝廷奏报。

在将相的共同杯葛下,高达援襄果然也就不了了之。

咸淳六年(蒙古至元七年,1270年)正月,贾似道最终定下了援襄主帅人选:京湖制置使李庭芝(调任京湖制置大使后援襄)。但为了安抚朝野舆论,贾似道还是给了高达一个湖北安抚使的职位。

李庭芝也是一名儒帅。二十岁出头时,李庭芝乡举未中,以策论上书荆襄边帅孟珙,希望投军报效。据《宋史·李庭芝传》记载,孟珙精于相面,见到李庭芝后对诸子感慨说:“我相过这么多人,没有超过李庭芝的,他的名位将来会超过我。”恰逢当时四川有战事,孟珙便任命李庭芝暂时担任建始县知县。李知县到任后,推行兵农合一,一年后,“民皆知战守,善驰逐,无事则植戈而耕,兵至则悉出而战”。

李庭芝高中进士后,担任孟珙的幕僚,主管机宜文字。孟珙去世时,一边遗表向朝廷荐贾似道接班,一边又向贾似道举荐李庭芝。李庭芝感念孟珙的知遇之恩,为其抬棺归乡,行三年丧。

贾似道镇守京湖后,遵照孟珙的遗愿重用李庭芝,移镇两淮时也带其赴任,可见此时李庭芝已被作为贾似道阵营的中坚将领培养。在秘密囚禁郝经一事上,李庭芝更是唯贾似道之命是从,干了不足为外人道的腌臜事。可能因为李庭芝日后有殉国光环在,后世提及囚禁郝经一事时总是倾向于淡化李庭芝的责任。

不过,李庭芝并非单纯靠贾似道上位,其军事才华熠熠生辉于朝野间。朝廷讨论驻守扬州的人选时,宋理宗给了他一句赞誉有加的评语:“无如李庭芝。”

据《宋史·陆秀夫传》,镇守淮南时,李庭芝以擅长聚拢人才名噪一时,“时天下称得士多者,以淮南为第一,号‘小朝廷’”。

据《宋史·李庭芝传》,有大臣从淮南返朝时,宋理宗问及淮事,大臣回答:“李庭芝老成谨重,军民安之。今边尘不惊,百度具举,皆陛下委任得人之效也。”

李庭芝入主荆襄,担任京湖制置大使,在当时的情况下已然是最优解了。

但未久便波澜又起。李庭芝主持援襄,除了个人的军事才具,还有一大优势就是其与贾似道的亲近关系,可以得到贾似道及其集团中人的倾力支持。

然而,问题偏偏就出在这里。吕文德之婿范文虎此时以殿前副都指挥使之职总领荆襄禁军,听闻李庭芝总揽援襄大权,不愿屈居人下,据《宋史·李庭芝传》,范文虎写信游说贾似道:“吾将兵数万入襄阳,一战可平,但无使听命于京阃(李庭芝),事成则功归恩相矣。”贾似道见信大喜,特许范文虎不受李庭芝节制,直接听命于相府。

这一说法可能言过其实。李庭芝本就是贾似道集团中人,论与相府之关系应比范文虎更为密切,贾似道并无与其争功的动机。所谓贾似道特许范文虎直辖,更像是一种权力制衡。还有一种可能是,范文虎与李庭芝不睦,贾似道调解无果,只能听之任之了。

两人的权力分割有些微妙。李庭芝是援襄主帅没错,但范文虎更像是敌前主帅,理论上受李庭芝节制,实际上却自行其是。两人的关系有些像明末广宁之战前熊廷弼与王化贞的关系:作为下属的王化贞架空了熊廷弼。当然,李庭芝只是指挥不动范文虎罢了,算不上被彻底架空。

不过,指望南宋政权对内万众一心,一团和气,而无任何钩心斗角,本就是一种浪漫的政治想象。内斗是政治常态,将南宋所有的政治失败、军事失败都推给内斗,至少是解释力不足的。

对于将帅失和,贾似道当然负有主要责任,但并不在争功等道德层面,而在于更深层次的军事体制弊病。吕文德死后,贾似道将这位他最信任的边帅的大权一分为四,由吕文焕、吕师夔、范文虎、李庭芝四人联合继承。贾似道可能认为这是最妥善的处理方法,“却导致了诸将争权夺利的斗争,各当事者反目相向,互相之间挑拨、抗争,其结果是使南宋的对蒙防卫能力受到严重损失,导致各种恶劣事态的发生”。

将责任都推给贾似道可能也不公道。周密在《癸辛杂识》中说:“李庭芝避事悠缓,而范文虎以殿岩自居,颇有不受节制之意。故台臣虽有章言之,宣示二人,然无益也。”李庭芝个人的“避事悠缓”同样恶化了事态,这未必是李庭芝的性格所致,可能是因为他知道范文虎也是贾似道的人,宁可延误战局,也不想开罪贾似道。

争功也好,权力分割失策也罢,再或许是李庭芝投鼠忌器,从之后的局势发展来看,只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范文虎与李庭芝的龃龉损害了援襄大计。

当宋廷为了新任援襄主帅一筹莫展时,襄阳包围圈仍在收紧。至元六年(南宋咸淳五年,1269年)十二月,也就是吕文德病逝当月,时为蒙古万户的张弘范建言史天泽称:“我军围而不攻,是为了待襄阳自毙。但现在我们对襄阳的包围圈漏洞甚多,夏贵水军此前送粮入城,我军只能坐视,往来的商贩、行旅、士卒更是络绎不绝,这样下去,襄阳宁有自毙之时?为今之计,是在万山建堡以绝其西,在灌子滩建栅栏以绝其东,如此襄阳很快就完了。”

史天泽采纳了建议,筑堡于襄阳城西、汉水之畔的万山,调张弘范部一千人戍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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