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说来,广义上的贾似道新政第一项措施并非公田法,而是景定二年(1261年)针对军队推出的打算法。
所谓打算法,即核算将帅的军费开支,与蒙古那边的钩考有近似之处。南宋中期以降,“武将边帅腐败,贪污贿赂公行,克扣士兵粮饷、虚报军额、假公济私等行为在在皆是”,以至有“国家竭民力以养兵,而诸将乃竭兵力以奉己”之说。当时将帅吃空额风气盛行,三大战区几乎都出现了“符额半虚”的状况。
军队贪腐至斯,贾似道的改革算得上对症下药,至少也是师出有名,以打算法节流,以公田法开源。
但贾似道借打算法在军中打击异己的私心也近乎众目昭彰,高达、曹世雄、向士璧与贾似道在鄂州之围时早生嫌隙,而赵葵、杜庶、李曾伯和徐敏之等边帅则可能因竞争关系与贾似道不睦,成为重点“打算”对象,抄家的抄家,下狱的下狱。高达和赵葵虽侥幸过关,但向士璧、曹世雄和杜庶都死于打算之中。
作为贾似道的亲信,吕文德家族在当世也以“宝货充栋,宇产遍江淮,富亦极矣”闻名,但吕文德在打算法风暴中近乎全身而退,这也可见贾似道的内外有别。
不过,贾似道挟私报复的破坏力可能被后世渲染夸大了,或者说,即使贾似道公而忘私,推动打算法也有不测之忧,这与公田法激发了士大夫阶层的杯葛一样,在军队这个特殊的群体内部,重手反贪腐自然更易激发反弹,何况还是在战时。相较而言,贾似道的假公济私只是进一步加大了变生不测的概率。
贾似道的最大失误不在被道德化放大的公私不分——在那时的政治环境中又哪里存在纯粹的公心呢——而在于打算法的出台过于草率。贾似道自恃挟鄂州之胜回朝,不仅高估了自己在军界的威望,而且低估了军内贪腐的盘根错节,未经深思熟虑便轻于一掷,遂至一发不可收。
当然,贾似道可能也有隐衷。连年战争已打空了南宋国库,军费的恶性膨胀已为燃眉之急,作为宰执,他求治心切,又缺乏掌控全局之才具,未免有急功近利之误,企图毕其功于一役,打算法如此,公田法也如此。
无论缘由为何,贾似道终究铸成大错,间接逼反了知泸州军州事兼潼川十五军州安抚使刘整。
刘整原本是金朝邓州人,“沉毅有智谋,善骑射”,蒙金战争爆发后以归正人的身份投宋。
所谓归正人,为南宋朝野对北方“沦陷区”南归者的统称,其中不无蔑视与猜忌之意。朱熹在《朱子语类》中就给了归正人一个不无防范心态的定义:
元是中原人,后陷于蕃而复归中原,盖自邪而归于正也。
南宋对归正人,尤其是归正人从军的态度素来游移不定。一方面,归正人骁勇,长于战斗,南宋在军事上对归正人的依赖甚深,大臣张浚感慨颇深:
国家自南渡以来,兵势单弱,赖陕西及东北之人不忘本朝,率众归附,以数万计。臣自为御营参赞军事,目所亲见,后之良将精兵,往往当时归正人也。三十余年捍御力战,国势以安。
另一方面,的确有归正人成为奸细打入南宋内部搜集情报,南宋朝廷与将领对归正人越是防范与歧视,就越增加归正人的怨怒与离心力,互为因果,不知伊于胡底。朱熹对此忧心忡忡:“古今祸乱,必有病根。汉宦官后戚,唐藩镇,皆病根也。今之病根,在归正人忽然放教他来,州县如何奈得他何!”朱熹对归正人虽抱有偏见,但这也正是当时南宋军政精英对归正人的主流态度。
前文提过,王夫之在《宋论》中曾喟叹:“宋本不孤,而孤之者,猜疑之家法也。”这句话更多指向的是两宋防范武将,但归正人的命运又何尝不是如此?
尽管掣肘于归正人的尴尬政治人设,但凭借其勇武英锐,刘整早年在南宋军界的运气尚属顺遂。
入宋后,刘整追随的第一个边帅为“军神”孟珙。《元史·刘整传》中说,孟珙作为宋军主帅联蒙攻金时,刘整曾作为前锋夜袭金人守备的信阳,率骁勇十二人,“渡堑登城,袭擒其守”。得胜归来时,孟珙闻之大惊,“以为唐李存孝率十八骑拔洛阳,今整所将更寡,而取信阳”,于是亲书刘整所部军旗“赛存孝”,刘整遂一战成名。
李存孝虽勇冠三军,但因背叛义父李克用而声名狼藉,最终被车裂而死。冥冥之中,孟珙不意以叛将为名号送给刘整,岂非天数?
岳飞之后,孟珙可能是最善待且最擅用归正人的南宋边帅。孟珙以归正人为班底成立了一支名为“镇北军”的新军,《宋史·孟珙传》中记载:“镇北军者,珙所招中原精锐百战之士万五千余人。”
但孟珙之外,南宋军界对刘整的猜疑之心似乎始终未消。《新元史·刘整传》记载,曾任京湖制置使的边帅赵方嘱咐儿子赵葵:“整才气,汝辈不能用,宜杀之,勿留为异日患。”刘整或许多少有些恃才傲物的毛病,与同僚关系也未必和睦,但被军中前辈如此疑忌,其身为归正人所遭受的身份歧视可能才是核心原因。
南宋宝祐二年(1254年),年过四十的刘整随蜀帅李曾伯入川,屡建战功,至景定元年(1260年)四月,刘整被擢任为潼川十五军州安抚使、知泸州军州事,“南方诸将皆出其下”。作为归正人,刘整进入了仕途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