削藩本就是大势所趋,相比世侯的有失有得,汉人士大夫意外成了李璮之乱的最大受损者。
汉人士大夫与李璮并无太多勾连,出于大一统的儒家正统观,他们甚至算是忽必烈削藩的思想资源提供者及重要推动者。所谓汉法,其重要组成部分就是以中央集权凌驾于分封制之上,这个分封制既包括蒙古诸王意义上的,也包括汉人世侯层面的。
也就是说,在意识形态层面上,汉人士大夫是汉人世侯的天然反对者。
问题出在王文统事件上。
王文统伏诛后,事件并没就此打住,渐有株连扩大之势。忽必烈的宽宏大量是有选择的,对史天泽这些世侯尽力保全,而对汉族文官集团的内部清洗则持默许态度。
廉希宪、商挺和赵良弼这三位潜邸旧臣首先被牵连了进来,理由是他们与王文统关系不错,有参与谋逆之嫌。
查了几轮之后,忽必烈虽没拿到任何实质证据,却也令他对这几位旧人乃至汉族士大夫心生芥蒂,“始疑书生不可用”。
这也标志着,自1251年以儒臣为主要班底的金莲川幕府成立以来,忽必烈与汉族士大夫的缔盟首次出现重大裂痕。
忽必烈何以一改重用汉族士大夫的政策导向?毕竟,金莲川幕府与汉地是他赖以起家的政治根基。
原因可能有三个。其一,李璮之乱与王文统事件令忽必烈对汉臣的信任大减,文官也好,武将也罢,都纷纷卷入了谋逆风波,这自然是最重要的原因。其二,阿里不哥此时虽残部尚在,但大局已定,蒙古本位主义势力对忽必烈汗位的威胁大减,忽必烈没有必要继续强化自身作为汉法派领袖的政治光环。与汉人、汉法保持一些必要的距离,可以让他作为“所有蒙古人的大汗”的新角色更易在草原被接受。其三,忽必烈已经找到了可以部分替代汉人士大夫的政治势力,这个稍后即详述。
此次政治株连,最早的告发者竟也是一位潜邸旧臣——赵璧,也就是鄂州议和时的蒙方代表。赵璧当时可能也只是以正统儒生的立场,出于对聚敛之臣王文统及其支持者的愤恨而穷追猛打,最多或许还有些政治倾轧的权斗因素。但他很难想到,其引发的滔天巨浪几乎将汉人士大夫一扫而空。
当汉人士大夫陷入内讧之时,一个一度被边缘化的政治集团正坐收渔利。王文统得势前,从窝阔台起至蒙哥时代,来自西域的色目官员一直为蒙古大汗理财,或在中央管理钱谷,或在地方征收赋税。但王文统上位后,起用汉人,以汉法理财获得更大成效,极尽忽必烈之荣宠,色目理财系官员遽然失去地位,就连身为色目人的右丞相祃祃也在政争中不敌王文统,黯然罢相。
王文统东窗事发后,色目理财系官员卷土重来,鸣冤叫屈,所谓“西域之人为所压抑者,伏阙群言”。王文统当年能够击败色目理财系官员,除了个人惊才绝世,可能也与色目人惯于中饱私囊有关,而此次色目人反攻倒算的说辞可称深文周纳:他们的贪墨总胜于汉人之谋逆,“回回虽时盗国钱物,未若秀才敢为反逆”。
忽必烈很可能也在一定程度接受了这一话语体系,由此开始摒弃汉人士大夫,重新起用色目理财系官员。
除了不信任汉人,忽必烈拔擢色目人的另一大原因是:蒙古一日不可缺聚敛之臣,开疆拓土需要钱,笼络诸王需要钱,宫廷消费需要钱,什么都需要钱。与中原王朝极不一样的是,大蒙古国在某种程度上奉行的是草原游牧文明的财产共有制,或者说,军事民主制。蒙古有义务通过赐赉制度,将中原财赋大量分润给黄金家族各宗王和贵族,甚至是普通游牧民,以维持大汗的合法性。
元朝的赐赉形式有岁赐、特赐、宴赐、忽里勒台赏赐、新君即位赏赐等,赏赐物品包括金银、钞币、粮食、丝织品等,几乎无物不赏。赏赐数额大,次数频,名目繁多,客观上给蒙古造成了极大的财政负担,而这在中原本位的儒家士大夫看来,就是挥霍无度,就是赏赐泛滥。
也就是说,忽必烈及前代蒙古大汗的理财需求,除了军费和宫廷挥霍这些中原君主共有的需求,也有草原式家产共有制的内在制度需求,不能仅仅以儒家价值观中充满贬义的“聚敛”和“滥赏”概而论之。
出身金莲川幕府的儒臣士大夫,对理财派汉臣王文统及其支持者欲除之而后快,在他们“二选一”的政治想象中,只要除掉了“学术不正”的聚敛之臣,自然就是国无奸佞、众正盈朝。赵璧们的政治构想,跳脱不出王安石时代的新党与旧党之争,更跳脱不出中国传统政治的小人君子之争。殊不知时移世易,在忽必烈时代的政治结构中,除了所谓的新党与旧党,还有聚敛更为恣肆的色目理财系官员,以及高高在上、俯视一切的蒙古。
更何况,王文统死后,汉臣中也再无如此精于理财且深谙帝王心事之能臣,剩下的都是耻于谈利的儒家士大夫,忽必烈不重用色目人又能找谁?
恐怕直到丧钟响起,赵璧等执迷于内斗的人才明白,君王固然念及金莲川幕府的旧情,固然亲近汉法,但权力的不可侵犯性和聚敛钱财的政治需求压倒一切。
后王文统时代,色目人阿合马应运而起。
在《元史》中,阿合马似乎是横空出世,“阿合马,回回人也,不知其所由进”。但根据《史集》所述,阿合马出身于中亚费纳喀忒(今乌兹别克斯坦境内),是察必皇后的陪嫁奴隶,与皇后家族“过从甚密”,很早就随察必进王府侍从于忽必烈左右,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潜邸旧臣。
因为有了这层主奴关系,阿合马深受忽必烈信任,凭借着色目人的理财天赋扶摇直上。中统二年(1261年),他已是上都留守同知兼太仓使,代忽必烈掌管宫廷仓廪钱粮。王文统在朝中针对色目理财系官员发动政争时,连右丞相祃祃都相位不保,阿合马却屹立不倒。
也因此,当王文统事败身死,忽必烈能想到的第一个接替者就是阿合马。中统三年(1262年),阿合马领中书左右部,兼诸路都转运使,“专以财赋之任委之”。
至此,大蒙古国的财政大权转了一圈,重新回到了色目人手中。
无论是作为在中原无根无柢的色目人,还是作为大汗家奴,阿合马至少在谋反问题上,丝毫不用忽必烈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