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汉人世侯内部也有分化,比如李璮可以算是激进派,史天泽算是保皇派。但从根本上而言,他们都直面着类似的削藩恐惧,有着唇亡齿寒的自觉,世侯间很可能长期有一些书信往来、信息交换、怨气宣泄,乃至共进退的口头约定,这也在情理之中。
即使是作为忽必烈近臣的史天泽,也很难说与李璮及其他世侯之间就没有任何私下交往,甚至也不排除在书信中一起说些攻讦蒙古人乃至忽必烈的所谓“悖逆之语”。
这不仅仅是基于历史情境的推测。据《元史·张弘略传》:“李璮既诛,追问当时与璮通书者,独弘略书皆劝以忠义,事得释。”
张弘略是顺天世侯张柔的第八子,张弘范的哥哥。李璮与世侯及汉人官僚多有通信,但只有张弘略始终在书信中坚持“忠义”立场,可见其他通信者说了不少有违忠义之语。
不过,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史天泽也是李璮的通信者之一。只能说,如果史天泽也是通信者,他很可能也对李璮说过某种犯忌之语。
因此,李璮痛斥史天泽那句“你有文书约俺起兵,何故背盟”,自然经由李璮的渲染夸大,毕竟深得忽必烈器重的史天泽没有任何“起兵”的动机;但也未必是无中生有,李璮与史天泽之间可能有文书往来,也可能有过什么同气连枝、和衷共济一类的口头盟约,只是远没有到共同起兵的地步罢了。
李璮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一方面,他可能对史天泽等世侯非但没有出兵相助,还反戈一击怀恨在心,临死前构陷一下史天泽也算出了口恶气;另一方面,如上所说,史天泽或许对李璮说过什么牢骚话,或许对李璮的激进态度也表达过声援,虽然可能只是逢场作戏、随声附和,但反志益坚的李璮在志得意满之下,很可能会将史天泽等人的游移暧昧曲解为正式结盟,并深信不疑,这也是一种扭曲了现实的认知。
夸大也好,构陷也罢,史天泽在第一时间就杀掉了李璮,从而沾染了杀人灭口的嫌疑。
参与谋逆是重罪,但忽必烈并不打算追究。不仅是对有嫌疑的史天泽,甚至对子弟牵涉李璮之乱极深的济南张氏,忽必烈也手下留情,不惜“曲法优免”。
究其原因,其一,李璮之乱刚刚平定,与阿里不哥的战争还在进行中,前面又刚刚杀了王文统,忽必烈不想在此时频掀大狱,冤枉忠良也就罢了,万一逼得史天泽及其他世侯铤而走险,反而酿成祸事。这在逻辑上,与曹操在官渡之战后焚烧部下与袁绍往来的书信是相通的。
其二,忽必烈固然想“削藩”,但并不想将汉人世侯连根拔起,毕竟,这些人也是他不可或缺的执政基础之一。忽必烈既需要他们压制内部的蒙古本位主义势力,将统治重心进一步转向中原;也需要在未来依靠他们南征赵宋,以汉制汉。
此时,对于汉人世侯,忽必烈已有了一整套处置方案。忽必烈总的原则类似“大棒加胡萝卜”:硬的一手,迫使汉人世侯交出地方上的实权,尤其是军权,从根本上消弭再次发生类似李璮之乱的政治军事基础;软的一手,不搞扩大化,既往不咎,继续重用世侯等汉人官僚。
李璮之乱成为忽必烈加速削藩的一个契机。一方面,李璮是反削藩激进派的领袖,他的溃灭令削藩阻力立减;另一方面,史天泽这些人虽然原本也不支持削藩,但疑似参与谋逆一事让他们在政治上失去了博弈抵抗能力,没被牵扯进去已然幸甚至哉,对忽必烈唯有俯首听命。
削藩甚至不需要忽必烈亲自发起,《元史·史天泽传》记载,史天泽主动请命:“兵民之权,不可并于一门。行之请自臣家始。”很可能,史天泽是想以主动削藩,弥补擅杀李璮之过,修补他与忽必烈初现裂痕的君臣关系。
不过,史天泽此举是出于政治嗅觉敏锐,主动为君王解忧,还是忽必烈需要一个人来承担这一职责,给了史天泽某种暗示,又或许是兼而有之,已不得而知。
史天泽请命削藩后,史氏子弟即日解兵符者便有十七人。真定史氏这一带头,其他世侯深知大势已去,抵制已无意义,索性群起效仿,东平严氏、顺天张氏、济南张氏等在短期内纷纷交出兵权。
接着,忽必烈仿佛是应民意之所请,启动了大规模的内部改革:设枢密院以统兵权;为中书省扩权,加强中央集权;严格执行地方兵民分治;罢世侯世袭;取消汉人官僚封邑;除世侯本人,罢其兄弟子侄为官者……
原本千头万绪、成败未卜的削藩大业,竟这么一蹴而就了。
这么一场对既得利益的颠覆式变革,竟生出些君臣和衷共济的岁月静好感,有了几分杯酒释兵权的意思。
这当然主要归功于蒙古人压倒性的军事优势,特别是世侯慑于蒙古人快速平定李璮之乱的赫赫军威,不敢再作非分之想;但与此同时,忽必烈配套的怀柔政策也给了世侯堪称体面的退出机制。
削藩后,忽必烈对世侯的猜忌之心顿减,反倒给了他们更多的政治上升空间。世侯的政治舞台从地方转至中枢,以实权换高位。比如,史天泽继续做着他的丞相,日后又与张柔之子张弘范一起成为灭宋的盖世功臣。
这也可以看出,所谓解除世侯兵权,更多是私兵意义上的,一旦过了所谓的考察期,忽必烈还是不吝于给予部分世侯统兵权的,只不过,他们从世侯变成了元军的职业将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