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书已奏三边捷,庙算全消万里尘。
坐致太平今日事,中兴宝运喜环循。
南宋也没有真的光说不练,宋理宗令夏贵率军北渡淮河,在淮东阃帅李庭芝的配合下,向北出击,攻取了数个城池。
但隐忧已然冒出。李璮与夏贵两军似乎都没有会师的意图:李璮忙着攻打济南,在山东境内攻城略地;夏贵则趁着蒙古人全力应付李璮的战略窗口期,汲汲于收复失地,唯恐过度北上会遭遇蒙古人的主力。
李璮在意的是割据山东,夏贵热衷的是浑水摸鱼,两军的状态更像各行其是,同床异梦,并没有形成真正意义上的战略呼应。当然,双方很可能都对对方的真实意图心知肚明,所谓的请降与纳降都不过是权宜之计。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蒙古人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在向南宋靠拢的同时,李璮传檄于山东、河北,号召各地汉人世侯及汉将举兵响应。站在李璮的立场上,忽必烈“削藩”势所必至,世侯虽平日抵牾不断,但在反削藩这一核心利益上休戚与共、唇亡齿寒,可说是共命运。
但问题是,李璮在这里至少存在两点误判。其一,李璮高估了自己在世侯内部的号召力,他可能因为长年避战,实力居世侯之首,但其威望与顺天(今河北保定)张氏、真定史氏和东平严氏这些老牌世侯比起来,仍相形见绌;其二,各地世侯对蒙古削藩确有不满,平日里或许也是牢骚满腹,与李璮声气相投,私下里也少不了串联勾兑,但抱怨归抱怨,一旦真到了选边站、动干戈之时,他们中的大多数还是会押宝蒙古人,他们对蒙古铁骑的畏惧是深入骨髓的,没有充分的把握,绝不会铤而走险。
当然,此刻的李璮正踌躇满志,“眼底山河,胸中事业,一声长啸”,以世侯领袖自居,哪里想得到自己不久后沦为孤家寡人的窘境。
忽必烈听闻李璮反讯,如临深渊。李璮起兵对忽必烈不仅是一个军事挑战,也是一次严重的政治冲击。毕竟,此时忽必烈建元中统刚刚一年多,致力营造的“中原正统”就遭到了汉人世侯的兵戎相见,对忽必烈作为中原皇帝的合法性而言是一次公开而莫大的羞辱。
忽必烈即刻叫停了对阿里不哥的追歼,回军南向。运气也站在了忽必烈的一边,恰巧此时察合台汗国的阿鲁忽扣留了阿里不哥征集的粮饷,激得阿里不哥含愤西征,令忽必烈可以心无旁骛地专力解决李璮问题。
忽必烈召来姚枢,问计于这位预见力惊人的战略大师。姚枢推测,李璮下一步有上中下三策可供取舍:
使璮乘吾北征之衅,濒海捣燕,闭关居庸,惶骇人心,为上策。与宋连和,负固持久,数扰边,使吾罢于奔救,为中策。如出兵济南,待山东诸侯应援,此成擒耳。
忽必烈追问:“今贼将安出?”姚枢断言:“出下策。”
果不其然,李璮选来选去,偏偏就选了“下策”。但这倒也不能完全归咎于他的颟顸短视,甚至可以说,李璮只是做出了他认知范围内与现实环境双重制约下的理性选择。
所谓上策,趁忽必烈不在直捣燕京,李璮在《水龙吟》中也抒发了类似的志向(“稳稳百年燕赵”),但这颇有纸上谈兵之嫌。就凭他这五六万人,长途奔袭燕京,且不说战马够不够,野战能力足不足,他就不怕被蒙古铁骑全歼于燕云旷野之中吗?更何况,忽必烈大军正全师南返,李璮北进不是自投虎口吗?当然,突袭燕京也不是没有机会,但其中酝酿的高风险几乎就意味着孤注一掷了。
所谓中策,彻底依托南宋抗蒙,可能还意味着放弃益都退入南宋控制区。这单纯就军事而言是最优选,对南宋而言也是平添一支劲旅。但问题是,李璮起兵本就是为了割据自雄,独霸益都,如果选择了中策,连益都都要放弃,那么李璮冒了这么大的风险起事又是为何?
那么,也只有下策了。就人们的选择而言,最悲哀的并不是选错,而是本来就没得选。所谓自由选择,很多时候只是自欺欺人的幻象而已。
再说,李璮的计划也未必全无道理,如果各地世侯应声而起,李璮的困局摇身变为满盘皆活,火中取栗也未可知。这当然是赌博,但直捣燕京的上策也是赌,既然都是赌,也就难言孰高孰低了。
很遗憾,李璮的确赌输了。
为了翦灭李璮,忽必烈动员了庞大的军事力量,但“还是把主力的蒙古骑兵军团安排到了对阿里不哥的战斗中去,只将尽可能少的蒙古骑兵派往对李璮的战斗前线”。作为替代的是,汉人世侯精锐尽出,据说仅在济南一带便集结了“十七路人马”,其中甚至还有奉诏而至的高丽军。忽必烈一面会攻李璮,一面还调顺天世侯张柔、张弘范父子率部入卫燕京,根本没有给李璮任何奇袭的机会。
面对围攻,李璮寄予厚望的各地应援并未风靡云涌,仅寥寥数人响应,且举兵之初即事泄而败,如太原路总管李毅奴哥和达鲁花赤(地方军政长官)戴曲薛,未及发难就被拘押。
李璮起兵甚至为山东父老所杯葛,可见其感召力之低下。据《元史·李璮传》,“民闻璮反,皆入保城郭,或奔窜山谷,由是自益都至临淄数百里,寂无人声”。
据说李璮也联络过真定世侯史天泽共同起事,但就是这位大蒙古国右丞相,亲自统率诸路军马将李璮堵于济南城内。史天泽主张围而不攻,打持久战,《元史·史天泽传》记载:“璮多谲而兵精,不宜力角,当以岁月毙之。”在此基础上,部将建议“筑外城围之,深沟高垒”,史天泽无不应允。
打筑垒战,正是汉军最擅长的作战方式。
蒙古汉军起初筑城时,李璮还不以为意,还在做着共命运的春秋大梦,因此也未及时组织兵力袭扰蒙军筑城。五月,当外城合围,李璮悔之已晚。
此前尚且没有多少人响应李璮,而当李璮成瓮中之鳖,败象已露,世侯们不来参与围攻就算是仁至义尽了,哪里还能指望他们赴汤蹈火,定倾扶危。
六月,眼见李璮覆亡在即,此前只顾着收复失地的南宋终于动了起来。宋廷迅速派出了一支援军,但领兵者竟只是一位叫青阳梦炎的新科武进士,或许南宋只是想摆出一个积极救援的姿态,以给李璮和朝野一个体面的交代。
不出所料,青阳梦炎率军刚挺进山东境内,就因惧怕蒙古人,仓皇引兵南撤。所谓救援李璮的最后一次行动,就这么儿戏地收场了。
无论是宋理宗,还是贾似道,可能都严重低估了救援李璮不力的灾难性政治后果。李璮兵败后,北方汉人真正看清了南宋的虚弱及凉薄,也不敢再对南宋报以反正归宋的浪漫政治幻想,此后也再无任何一位接近李璮级别的人物叛蒙降宋。
围城之初,李璮还心存幻想,作困兽之斗。为提振士气,李璮“取城中子女赏将士,以悦其心”;当粮饷日渐不支,又令军士入民家就食,发掘百姓贮藏的粮食。至六月下旬,济南城断粮,甚至出现了人相食的地狱场景。
内无粮草,外无援兵,济南守军在绝望中人心离散,连李璮本人也槁形灰心,“日复昏沉沉”。
七月十三日,李璮决意作最后努力,整军出城决战,但惜乎士卒饥饿已久,根本无一战之力,遭遇蒙古人一个反击,便败退入城。至此,济南城破只是时间问题,李璮也彻底失去了对部队的掌控力,守军由是陆续“各什伯相结,缒城以出”,连李璮的心腹爱将也在其列。
七月二十日清晨,李璮自知大势已去,遂遣散侍从亲兵,而后手刃爱妾,孤身一人乘舟入大明湖,投河自尽,却因水浅未死,为一老兵救起。但老兵并不是什么身怀绝技的扫地僧,也不是什么以死报恩的义士,他根本没有助李璮逃走之意,而是反手将他交给了蒙古人换取赎金。
接着,李璮在蒙古军营中一连见到了三位令他心心念念的汉人世侯。第一位是济南张氏的张宏,正是他接到老兵密报而生俘了李璮。第二位是东平严氏的严忠范。严忠范本想审问李璮,谁料却被反将一军:“你每与我相约,却又不来。”严忠范闻之变色,当即刺了李璮肋下一刀。第三位是真定史氏的史天泽。史天泽问道:“忽必烈有甚亏你处?”李璮还是那句:“你有文书约俺起兵,何故背盟?”史天泽盛怒之下,唯恐泄露什么世侯内部的隐秘,便“唤黄眼回回亲兵砍去(李璮)两臂,次除两足,开食其心肝,割其肉,方斩首”。
至此,李璮之乱不到五个月,就以一次极其残忍的虐杀而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