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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璮(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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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统三年(南宋景定三年,1262年)二月三日,蒙古益都(今山东青州)行省长官、江淮大都督李璮遽然发动兵变,将治下各城的蒙古镇戍兵屠戮干净,宣布背蒙降宋。

李璮有一个更明晰的身份是汉人世侯。李璮之父(或养父)为金末山东军阀李全,最初是民间反金武装红袄军首领之一,在金、南宋、蒙古三个政权之间反复叛降,直至金正大四年(1227年),李全降蒙,“得专制山东,而岁献金币”。李全降而复叛于南宋,虽有个人原因,但也与宋廷对归正人的猜忌和防范相关。

南宋绍定四年(1231年),李全在蒙古攻宋时败亡,李璮按照当时蒙古汉人世侯的世袭罔替通例,袭为益都世侯。至中统三年(1262年)李璮发动兵变时,李氏军事集团在益都的经营已逾三十年,根深蒂固,顾盼自雄,势力范围已从益都延伸至整个山东半岛,直逼淮北。

李璮继承了父亲反复无常、投机钻营的政治性格,对蒙古挟敌自重,虚与委蛇,汲汲于扩张势力与独揽兵权,正如《元史·李璮传》所说:

盖璮专制山东者三十余年,其前后所奏凡数十事,皆恫疑虚喝,挟敌国以要朝廷,而自为完缮益兵计,其谋亦深矣。

数十年间,蒙古攻宋时,曾数次要求益都出兵从征,但皆被李璮以各种借口搪塞推托过去,所谓“朝廷数征兵,辄诡辞不至”。蒙哥汗七年(1257年),蒙哥亲征南宋前夕,也曾征调李璮所部随驾。李璮跑去觐见大汗,声称“益都乃宋航海要津,分军非便”,竟也说动了蒙哥,许李璮独立作战,连取涟水等南宋四边城。这或许也可以得出两个推论:其一,益都李氏集团的军力不容小觑,这是李璮拥兵自重的最大依凭;其二,李璮并非拒绝攻宋,他更在意的是兵权,唯恐随蒙哥出征会兵权旁落,且远离益都根据地,但若可以独自领兵攻宋,攻城略地,扩展势力范围,李璮有的是积极性。

在正史中,李璮被塑造为一个头生反骨、处心积虑的反叛者,李璮之反似乎也是“必有一叛”,但这些更多是历史的后见之明。在真实的历史情境中,李璮更像是一个大时代的投机者,纤悉不苟地维护着自己的权力结构,却又肆无忌惮地挑战着蒙古的耐心与底线。

李璮想要的,始终都是独霸一方,利用蒙古内部及蒙宋之间的矛盾左右逢源,漫天要价,既无意愿,更无能力染指更大的政治叙事:驱逐蒙古或翦灭南宋。

忽必烈即位后,为全力与阿里不哥周旋,大举征调汉人世侯军队北上。李璮独不遣兵,托词贾似道与吕文德趁蒙古内战,将兴兵夺回涟水,“知朝廷近有内顾之忧,必将肆志于我”。这不仅是避战,也是政治讹诈。

忽必烈愠怒不已,也从多个情报源那里获悉李璮心怀异志,但在解决阿里不哥问题前,他也只能隐忍不发。为了稳住李璮,忽必烈加封他为江淮大都督,命“蒙古、汉军之在边者,咸听节制”。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李璮因为自己的桀骜不驯而得到额外补偿。在蒙哥时代,蒙古为了笼络李璮,将东道诸王之首塔察儿的妹妹下嫁李璮。有无笼络效果很难说,但这反而令李璮借着黄金家族驸马的身份顺风而呼,政治行情见涨,大有揽取汉人世侯领袖之势。

郝经此前于鄂州上书《班师议》时,郑重其事地警告忽必烈“塔察国王与李行省肱髀相依,在于背胁”,这足以证明李璮的政治能量之强,与塔察儿一度结成了某种政治联盟。

蒙古此时在中原执行的是一种半封建制——“投下主”制度,即诸王(投下主)拥有属地(投下)与属民(投下户),却不直接统治,而是与蒙古分享属地财赋,“汉人世侯不仅代朝廷守土,亦为投下主看护私产”。

在李璮与蒙古的权力之争中,作为名义封建领主的塔察儿既有意愿,也有能力为李璮提供一些政治支持,以最大化自身利益。

这一切对李璮而言无异于某种高风险的正反馈:愈是待价而沽、恣意妄为,愈是能从蒙古的绥靖让步中渔利。

但蒙古的忍耐总是有限度的。

这是路径依赖,也是火中取栗。一开始李璮或许还甘之如饴,但当他嗅到危险的气息时,已势成骑虎。

更重要的是,李璮面对的是忽必烈。作为最熟悉、最重视中原的蒙古大汗,忽必烈注定不会给李璮乃至汉人世侯像以往那么大的政治空间:既然中原如此富庶、如此重要,何必让治权旁落于世侯。

李璮走上的是一条不归路。一方面,他经年累月的政治讹诈反复挑战着蒙古的政治底线,双方已无多少政治互信可言,其间积累的龃龉和仇怨正等待一个时机爆发,也就是所谓的秋后算账;另一方面,忽必烈很可能本就不会长期容忍汉人世侯割据一方的现状,更何况是益都式的国中之国,其他世侯或许还会坦然接受削权,但李璮断难坐视。

在这两个大背景下,李璮之反是否蓄谋已久也就没那么重要了,李璮只要不接受削权,就已然是“不得不反”。剩下的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时至中统三年(1262年)年初,李璮觉得时机成熟了,或者说,他不能再等下去了。所谓时机成熟,是指忽必烈为彻底扫平阿里不哥,正在汉地大举征兵,中原军力空虚,正是李璮乘虚而起的良机;所谓最后的时间窗口,是指阿里不哥军主力在上年十一月的昔木土脑儿之战中元气大伤,争位战争大局已定,如果等到漠北战事最后息兵,忽必烈腾出手来,等待李璮的就只有束手就擒而已。

在一首据说是李璮起兵前所写的词中,他颇有些顾盼自雄,仿佛大军一出即传檄而定,这首《水龙吟》甚至有些刻意模仿辛弃疾的意思:

腰刀首帕从军,戍楼独倚闲凝眺。中原气象,狐居兔穴,暮烟残照。投笔书怀,枕戈待旦,陇西年少。叹光阴掣电,易生髀肉,不如易腔改调。

世变沧海成田,奈群生、几番惊扰。干戈烂漫,无时休息,凭谁驱扫?眼底山河,胸中事业,一声长啸。太平时、相将近也,稳稳百年燕赵。

二月初三,李璮发动兵变,短时间内先后控制了益都和济南两座重镇。

李璮首先需要解决的是境内的蒙古镇戍部队。为监视汉人世侯,蒙古在各战略要地镇戍着探马赤军。所谓“探马赤军”,有别于狭义上的“蒙古军”,是由蒙古人征服的诸部族组成的,成吉思汗时代曾作为先锋攻城克坚,到窝阔台时代则主要承担着镇戍监控职能。探马赤军还未弄清楚状况,便被李璮全歼。

李璮所部大概在五六万人,因为未参与蒙古历次出征,且经由李璮多年厉兵秣马,实力保存完好,兵精粮足,至少从表面实力上看,堪称汉人世侯第一强军。

但李璮也并非妄人,没有自大到以为凭益都这一支孤军便可以割据山东,甚至挑战蒙古在北方的霸权。兵变前,他也自以为得计地制订了合纵连横的计划。

第一手是联宋抗蒙。兵变前两天,即二月初一,李璮遣使请降于南宋,为表诚意,献上涟水、海州和东海三城。

由于南宋与李璮作战多年,且于他有杀父之仇,当宋廷获知其请降消息时,第一反应是半信半疑。宋理宗一边表示“李璮纳款,情伪难凭”,一边又舍不得放弃这次机会,指示中枢“切须谨慎处置”。

贾似道拿出了一个老成谋国的稳妥方案,《宋史·理宗本纪》记载他要求李璮先献城,“当与之要约,如能归涟、海之地,始足取信”。

李璮倒也爽快,很快与南宋边将完成了三城的交接。临安方面确认了收复失地的消息后,喜出望外,由宋理宗亲笔赐诏,不仅给了李璮保信宁武军节度使等官职,还慷慨地加封了齐郡王。

两宋虽封过不少异姓王,但大多是外戚和死后追赠,权倾朝野如秦桧和史弥远也不过在临终一刻才被加恩为郡王。如李璮这般,作为敌国降将直接被封郡王,在两宋历史上几乎绝无仅有。一个可以作为对照对象的是北宋末年的辽国降将郭药师,后者也未获得封王待遇,更可见宋廷对李璮的恩宠有加。当然,宋理宗、贾似道君臣这般考虑,多少也有“封爵竞争”的意思,毕竟李璮在蒙古那边已贵为汉人世侯。

宋理宗诗兴大发,又做起了中兴幻梦,写下《李璮归国》一诗:

九扶汉鼎赖元动,泰道宏开万象新。

声塈南郊方慕义,恩渐东海悉来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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