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此一役,阿里不哥主力元气大伤,再无进攻能力,只剩下招架之功。
忽必烈虽然在军事上并未对阿里不哥斩尽杀绝,但他显然也汲取了去年冬天放虎归山的教训,转而在经济上发动了绞杀战。除了继续切断粮食供给,忽必烈严禁马匹向北流入阿里不哥控制区,不惜以高价应买尽买。
从历史的后见之明来看,忽必烈可能在等待阿里不哥集团的自我瓦解。
中统元年(1260年),阿里不哥以大汗的身份,力推察合台之孙阿鲁忽为察合台汗国新君。作为回报,阿鲁忽向喀拉和林输送了大量物资,极大缓解了阿里不哥政权自失去中原物资供给后出现的经济危机。但阿里不哥以恩主与上位者自居,对察合台汗国索求无度,几至敲骨吸髓,最终令羽翼丰满的阿鲁忽忍无可忍,与阿里不哥反目成仇,东向归附忽必烈。遭到背叛的阿里不哥怒不可遏,发兵征讨阿鲁忽。
阿里不哥对阿鲁忽恨不能食肉寝皮,在察合台汗国烧杀抢掠,甚至对俘虏也杀无赦。蒙古人在战争中虽一贯残暴,但那是对异族而言,阿里不哥的嗜杀破坏了蒙古人的集体想象,宗王为之心寒,叛离之心顿生。
中统四年(1263年)秋,蒙哥的两个儿子——三子玉龙答失与四子昔里吉,本是力挺阿里不哥的政治盟友,但他们也在绝望中倒戈相向,率部归降忽必烈。玉龙答失临行前,竟公然向阿里不哥索回蒙哥的一枚玉玺,无计可施的阿里不哥只得照办,可见大汗权威即使在政权内部也已名存实亡。
至此,众叛亲离的阿里不哥虽仍在苟延残喘,但在政治上已经死亡,所谓的蒙古大汗不过就是流窜于漠北的一股叛军势力。
中统五年(1264年)七月,阿里不哥在内外交困中,南下开平请降于忽必烈,蒙古两位大汗对峙的四年内战正式结束。
拉施特在《史集》中记录了兄弟俩会面的场景:
按照通例,在此场合下,罪人的肩上要披上大帐的门帘接见,他也就这样地披盖着去觐见(君主)。过了一个小时,他得到允准进去了……合罕注视了他一段时间,激起了他的家族荣誉感和兄弟之情。阿里不哥哭了起来,合罕的眼里也流下了泪。
他(忽必烈)擦去(眼泪),问道:“我亲爱的兄弟,在这场纷争中谁对了呢,是我们还是你们呢?”他(阿里不哥)回答道:“当时是我们,现在是你们。”
很显然,阿里不哥虽然接受了战败的现实,但仍在竭力维护自己当年称汗的合法性。
从蒙古的法统来看,阿里不哥这句话也没说错,在继汗位至兵败的五年时间里,“蒙古帝国上下几乎都将阿里不哥视作现任大汗”。有一种说法就是,阿里不哥才是继承蒙哥之位的第五任大汗,而忽必烈即使赢下了内战,也只能被称为第六任大汗。
这段对话的经典程度堪比吴亡后晋武帝司马炎与孙皓的那次舌战。司马炎在正殿召见孙皓时语带讥讽:“朕设此座以待卿久矣。”孙皓当即回击:“臣于南方,亦设此座以待陛下。”
对于敌手落败后的些许倔强,忽必烈与司马炎都适时展现出了胜者的宽容。
为了维系黄金家族的表面团结,忽必烈在征求了三大宗王(钦察汗国的别尔哥、伊利汗国的旭烈兀、察合台汗国的阿鲁忽)的意见之后,正式赦免了阿里不哥。
但忽必烈并不打算放过阿里不哥的党羽,一口气拘捕了一千余人。据《元史·安童传》,起初,忽必烈甚至有除恶务尽的意思,正当迟疑不决时,作为忽必烈的怯薛长(怯薛,蒙古语“番直宿卫”之意,蒙古和元朝的禁卫军),年仅十六岁的霸突鲁之子安童进言称:“这些人也是各为其主罢了,他们又哪里知道天命在陛下。何况陛下刚刚平定大乱,就因私怨大开杀戒,这样又怎能招降那些还未投降的人呢?”
忽必烈惊讶于安童的少年老成之语,最终宽恕了大多数人,只杀了阿里不哥的十名亲信将领。
不过,忽必烈的所谓宽容也是会过期的。两年后的至元三年(1266年),阿里不哥暴毙,有不少人认定,阿里不哥是被毒死的,而忽必烈至少是嫌疑者之一。
为庆祝大蒙古国重新统一,定于一尊,中统五年(1264年)八月十六日,也就是阿里不哥请降次月,忽必烈宣布改元,将中统五年改为至元元年,取自《易经》“至哉坤元”,以示否往泰来、鼎新革故之意。
阿里不哥南下开平时,这座城市不久前刚被升格为大蒙古国的新都城。
内战伊始,忽必烈就动了迁都的念头。从地理位置而言,位于漠北的喀拉和林更适合做一个草原帝国的都城,但并不契合忽必烈深耕汉地的政治现实;从经济上看,对阿里不哥的经济绞杀战,深刻暴露了喀拉和林极易被物资封锁,难以自给自足的脆弱性。
也因此,中统元年(1260年)十二月,忽必烈第一次占领喀拉和林后,未几即率众南返漠南,实质上就宣告了喀拉和林沦为废都。
自窝阔台于1235年正式定都喀拉和林以来,喀拉和林作为大蒙古国首都的历史共二十五年。
中统四年(1263年),内战大局已定,忽必烈于五月九日下令将开平府升为都城,定名上都。但上都在蒙古语中甚至没有专门的词,只有“上都”这个汉语词的音译。
之后的几年间,忽必烈在上都大兴土木,孔庙和城隍庙都一应俱全。最有排面的是,蒙古人将汴梁的熙春阁整体拆迁移建到上都,作为宫城大安阁的主体建筑。
从此,蒙古大汗在上都就不必住在帐篷中,更多时候可以居住在汉式宫殿内,这也是一种生活方式的汉化。
至元十二年(1275年),马可·波罗自称到过上都,甚至还造访过大安阁:
上都,现在在位大汗之所建也。内有一大理石宫殿,甚美,其房舍内皆涂金,绘种种鸟兽花木,工巧之极,技术之佳,见之足以娱人心目。
此宫有墙垣环之,广袤十六哩,内有泉渠川流草原甚多。亦见有种种野兽,惟无猛兽,是盖君主用以供给笼中海青、鹰隼之食者也。
上都因忽必烈而降生,因马可·波罗而闻名,因柯勒律治而不朽。1797年,这位湖畔派大诗人写下了英国浪漫主义诗歌巅峰之作《忽必烈汗》(),顺带创造了“xanadu”(上都)这个带有古典神秘色彩的英文译名(以下引文出自屠岸译本):
忽必烈汗在上都曾经
下令造一座堂皇的安乐殿堂:
这地方有圣河亚佛流奔,
穿过深不可测的洞门,
直流入不见阳光的海洋。
有方圆十英里肥沃的土壤,
四周给围上楼塔和城墙:
那里有花园,蜿蜒的溪河在其间闪耀,
园里树枝上鲜花盛开,一片芬芳;
这里有森林,跟山峦同样古老,
围住了洒满阳光的一块块青青草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