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哥汗六年(南宋宝祐四年,1256年)春,也就是阿蓝答儿钩考前一年,蒙哥在蒙古腹地召开了忽里勒台大会,决意亲征南宋。蒙哥在会上发愿,希望像父兄们一样,建立伟大的战争功业。
除了提升自己在蒙古世界中的地位,蒙哥亲征的另一动因,是以战功压倒忽必烈在中原积累的巨大威望。
在某种程度上,阿蓝答儿钩考也可以视作蒙哥亲征南宋的“前期准备工作”:只有解除了忽必烈总领漠南的军政大权,转由中枢直辖,蒙哥才能够更加自如地掌控对宋战争。
蒙哥汗七年(南宋宝祐五年,1257年)正月,蒙哥正式下诏亲征南宋,大蒙古国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对宋战争拉开帷幕。
蒙哥此次亲征的规模远超蒙古此前任何一次对宋军事行动:这不仅是蒙古帝国首次动用主力军团攻宋,还是首次明确将灭宋定为战略目标。
蒙古大军兵分东、西、南三路。蒙哥亲领西路军,攻略川蜀,对上了南宋的川陕战区;成吉思汗幼弟嫡孙、蒙古东道诸王之首塔察儿(与攻破蔡州的蒙军主帅塔察儿同名)统率东路军,直趋荆襄,对峙南宋京湖战区;南路军主帅为留守云南大理国故地的兀良合台,目标直指南宋“柔软的下腹部”广西。
据波斯大史学家拉施特在《史集》中的说法,蒙军总数有近百万之多(西路军六十万,东路军三十万),这自然不能当真,三路蒙古军加起来也就十余万人。其中还不光是蒙古人,也有曾在忽必烈麾下的汉人世侯,如张柔和史天泽。
按照战前拟订的计划,三路大军将于南宋景定元年(1260年)正月会师潭州(今湖南长沙),而后顺江东下,直取临安。
首先行动的是东路军和南路军。
蒙哥汗六年(1256年)秋,塔察儿率东路军南下,次年秋进抵荆襄一线。但塔察儿的表现却不孚众望,军纪甚差,全军上下忙于掳掠财物,再加上阴雨连绵,围攻多日而未取一城,只得被迫北撤。蒙哥闻讯后大怒,遣人痛斥塔察儿。
蒙哥汗八年(1258年)春,为配合西路军入蜀,蒙哥又令塔察儿佯攻两淮,以牵制宋军主力援蜀。但到了十一月,塔察儿不仅进攻庐州(今安徽合肥)不克,反倒让宋军有机可乘,将塔察儿后方袭扰得风声鹤唳。
这次,蒙哥彻底失去了耐心,罢掉了塔察儿东路军主帅之职,召他赴四川从驾。
赋闲一年的忽必烈意外成为受益者,被蒙哥任命为新任东路军主帅。
按照蒙哥的初衷,别说让忽必烈统率一路大军了,他就连随军出征的资格都没有。个中缘由,无论是《元史·宪宗本纪》还是《元史·世祖本纪》都没有提及。拉施特在《史集》中只是提到,蒙哥以忽必烈“脚痛”(痛风)为由,令其静休。有日本学者断定,在这一诡异的事件背后,“蒙哥与忽必烈之间有《元史》和《史集》都不能明说的秘密”。
一个合理的猜测是,在那次所谓的重归旧好之后,蒙哥仍极为忌惮忽必烈在中原的影响力,尽力扼杀他再立战功的机会。但塔察儿东路军的灾难性表现改变了本来的历史轨迹。
《史集》也在尽力说圆忽必烈先被撇开又统军出征的叙事,给出的解释是:忽必烈的腿伤好了,主动请缨为大汗分忧。
南路军的表现也低于预期。兀良合台甚至一开始都未直接攻宋,而是于蒙哥汗七年(1257年)岁末将其兵锋直指安南。当时统治安南的为陈朝,蒙古人在安南虽然只待了不到一个月便主动撤军,却令陈朝军队闻风丧胆。
身处蒙古和南宋两大强权夹缝中的安南陈朝,一面遣使向蒙古求和,一面遣使向南宋求援。当陈朝发现南宋自顾不暇、无力救援之后,便下决心归附蒙古。
蒙哥汗八年(南宋宝祐六年,1258年)夏,陈朝使臣赴四川面见蒙哥,正式向蒙古称臣。当时最令宋理宗寝食难安的是,有传言称陈朝将联蒙攻宋,所幸这并未成为现实。
陈朝臣服后,兀良合台方率南路军由广西方向攻宋。十一月中旬,正当南宋的广西防线濒临崩溃时,兀良合台突然率军撤回云南。据《元史·兀良合台传》,由于不习惯广西当地气候,当时大批蒙古军士染病,其中也包括兀良合台,故被迫撤军。可以明确的是,兀良合台的撤军与南宋的抵抗干系甚微。
蒙古此次攻宋,战况最激烈的是蒙哥亲征的四川战场。
蒙哥汗八年(南宋宝祐六年,1258年)夏,蒙哥驻跸六盘山,“聚天下兵”攻蜀。虽然拉施特的《史集》称蒙哥西路军有六十万人,实则只有四万人,算上已在四川境内的三万蒙古军,也不过七万人。
蒙哥自汉中入蜀,虽然宋军一路抵抗,数度依城苦守,堪称英勇,但蒙军的攻势总体上还是势如破竹。至1258年底,蒙军西路军仅用了两个多月时间,便已兵临南宋在四川的军政中心——重庆。
距离重庆以北七十千米,矗立着一座被称作“钓鱼城”的山城堡垒。山城规模虽不大,却不仅是重庆的屏障,更是南宋守御巴蜀的第一防御要塞。
钓鱼城得名自建城地钓鱼山,北、西、南三面临江,矗立在嘉陵江、渠江、涪江交汇的半岛之上。钓鱼山是典型的“方山”地貌,即四周峭壁,山顶平坦,是天然的军事壁垒。
南宋淳祐二年(1242年),余玠从两淮任上转四川制置使兼知重庆府,也就是所谓的蜀帅。在四川,余玠征辟了两位军事工程奇才——来自播州(今贵州遵义)的冉琎、冉璞兄弟。
《宋史·余玠传》记载,冉氏兄弟终日对坐不言,观察了余玠很久,为其气度所动,才向他献上了第一条建议:“今日西蜀的当务之急,就在于给合州找一座新的治所。”余玠喜不自胜,一跃而起,抓住冉氏兄弟的手:“这也是我的想法,但可惜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地方。”
冉氏兄弟随即提出筑城于钓鱼山,将合州治所迁至钓鱼城:
蜀口形胜之地莫若钓鱼山,请徙诸此,若任得其人,积粟以守之,贤于十万师远矣,巴蜀不足守也。
对于“山城”这种军政创新,当时反对者甚多,喧然同辞,以为不可。余玠力排众议,坚称:
城成则蜀赖以安,不成,玠独坐之,诸君无预也。
以钓鱼城为始,作为蜀帅的余玠又依托方山地貌,接连修筑了十余座山城,其中以苍溪大获城、通江得汉城、金堂云顶城、果州青居城、蓬安运山城、泸州神臂城、合州钓鱼城、夔州白帝城等所谓“川中八柱”最为著名,“皆因山为垒,棋布星分,为诸郡治所,屯兵聚粮为必守计”。
可以说,南宋四川防线的主体便是余玠开创的“山城防御体系”,而钓鱼城则为该体系之枢纽。
此时的南宋军界双星并峙:余玠作为蜀帅主持四川战区;一度暂摄四川与京湖(荆襄)两大战区的孟珙腾出手来,专力京湖战区,并受命随时接应增援余玠。
余玠任蜀帅十年,功盖海内,引发了宋理宗与宰相谢方叔的疑忌与防备。宝祐元年(1253年)五月,宋理宗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突然以金牌密令召余玠还朝。五十六岁的余玠闻讯后,自度已失去宋理宗的信任,愤懑成疾,愈不自安,于同年七月暴卒。《宋史·余玠传》还记录了一条所谓的传闻:余玠可能是服毒自尽,“或谓仰药死”。
余玠亡故后,“蜀之人莫不悲慕如失父母”。起初宋理宗为安抚民心,又是罢朝,又是追封,颇有极尽哀荣的意思。但到了第二年,宋理宗君臣便罗织七大罪状,污蔑余玠聚敛罔利、劳军困民,追夺余玠生前的官职称号,并抄没家产。他们安给余玠最荒唐的一条罪状是:给儿子取名“如孙”,为的是“生子当如孙仲谋”——有不臣之心。
直到宝祐六年(1258年)十一月,迫于抗蒙局势与民间舆论,宋理宗方下诏追复余玠官职。
同样枉死于朝廷猜忌的还有孟珙。
淳祐六年(1246年),先降宋继而叛宋降蒙的前金军将领范用吉暗中联络孟珙,有意反正。孟珙喜出望外,即刻奏报朝廷。谁料宋理宗驳回,除了忧虑招降纳叛会引发蒙古方面不满,以及猜疑金人来归的传统考量,提防孟珙势力膨胀可能也是重要原因之一。
“珙忠君体国之念,可贯金石”,这是《宋史》给孟珙的评价。
被拒后,素有收复中原之志的孟珙心灰意冷,长叹称:“三十年收拾中原人,今志不克伸矣。”自此悒郁成疾,于淳祐六年(1246年)九月病逝于江陵,时年五十一岁。据《宋史·孟珙传》记载,当时“大星陨于境内,声如雷”。
一代将星,就此陨落。
世无秦桧,但孟珙和余玠都遭遇了与岳飞类似的“莫须有”。可见,防范武将在南宋仍是一条须臾不可忘的祖宗家法,所谓“自毁长城”,更像是一种求仁得仁的制度惯性。
王夫之在《宋论》中曾作惊世之语:
宋本不孤,而孤之者,猜疑之家法也。
晚明复社领袖张溥读史时,痛心疾首于孟珙、余玠之死:
孟珙卒,则宋无京湖。余玠卒,则宋无巴蜀。淳(祐)、宝(祐)之际,亡形已成,何必伯颜入临安,而后痛哭哉!
蒙哥入蜀时,孟珙与余玠已先后含恨去世。但蒙哥无须感到庆幸,此时伫立在钓鱼城头的孤勇者,是先后追随过两位将星的王坚。
王坚原为孟珙部将,跟随其入蜀。余玠出任蜀帅时,王坚留在四川,被任命为钓鱼城守将。
余玠去世后,王坚莅任兴元府都统兼知合州,全权主持钓鱼城防务。从某种意义上,就巴蜀的对蒙防务而言,王坚是继孟珙和余玠之后的第三位薪尽火传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