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柄一朝在手,忽必烈及幕府诸谋臣忘乎所以、举手相庆,唯有理学家姚枢独坐席中,心事重重,不置一词。
据《元史·姚枢传》记载,忽必烈觉得事有蹊跷,席散后单独问姚枢:“众人在席间皆作贺词,你独默然而坐是何缘故?”姚枢回答:“今天下土地之广,人民之殷,财赋之阜,有超过汉地的吗?军政大权全都归了我们,大汗还管什么?他日若有廷臣借题发挥,离间你们兄弟,大汗必定生疑后悔,进而回收权力。大王不若只接手兵权,将政务让出去,派他人掌管,这样才势顺理安。”
姚枢一语惊醒梦中人,忽必烈连忙表示“虑所不及者”,依计向蒙哥上奏,蒙哥“从之”。
姚枢献上的是所谓韬光养晦之计,延后了忽必烈与蒙哥的权力冲突,给忽必烈提供了在中原苦心经营、羽翼渐丰的关键时间窗口。
不过,蒙哥重用忽必烈也不是孤立事件,几乎在同时,忽必烈六弟旭烈兀也被蒙哥任命为西征大军统帅。忽必烈在东,旭烈兀在西,分别承担起蒙古本部东西两侧的统辖及征服重任。
总领漠南军务后,忽必烈干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大事是开府金莲川。正是在总领漠南前后,忽必烈在广延四方文学之士的基础上,创建了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金莲川幕府。
金莲川幕府得名于忽必烈的驻牧开府地——金莲川。此地在原金国境内的桓州附近,原名曷里浒东川,因夏季河谷草原盛开金莲花,金世宗在此避暑时易名为金莲川。在蒙古语中,金莲川被称作“shira tala”(黄色的原野),汉语音译浪漫得无可救药——“沙拉塔拉”,传说元顺帝妥欢帖睦尔北遁后也曾在一首沉痛的长诗中怀念金莲川:“我的美丽的沙拉塔拉。”
开府金莲川的关键人物是木华黎之孙霸突鲁,他不仅与忽必烈同为蒙古内部的汉法派,还娶了忽必烈妻子察必的妹妹为妻。《元史·霸突鲁传》中霸突鲁劝忽必烈:
幽燕之地,龙蟠虎踞,形势雄伟,南控江淮,北连朔漠。且天子必居中以受四方朝觐。大王果欲经营天下,驻驆之所,非燕不可。
从全权指挥攻金开始,木华黎家族经略中原已近四十年,其权力根柢系于中原,霸突鲁这段话不仅是基于忽必烈利益的谏言,也是基于家族利益的政治游说。
在强化中原政治地位这个问题上,木华黎家族与忽必烈利益一致,正可以此为纽带,结为天然的政治盟友。
忽必烈接受了霸突鲁的谏言,从而深刻改变了蒙古帝国的历史走向。
但忽必烈并不打算如霸突鲁所言那样直接开府燕京,他之所以选择金莲川,可能还是想在草原(喀拉和林)与中原(燕京)之间寻找一个中间地带,这个“中间”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也是价值观意义上的。
蒙哥汗六年(南宋宝祐四年,1256年),忽必烈又令刘秉忠于桓州以东、滦水以北,也就是金莲川附近兴筑开平城,以兼具汉式宫殿楼阁和草原毡帐双重风格的建筑作为藩邸。
金莲川开府的意义,固然是忽必烈在幕府招揽培养了一大批英才,其中可考的就有六十多人,这一点为忽必烈日后的政治崛起提供了必要的人才储备,但更重要的是,忽必烈由此开始与中原士大夫缔结某种政治联盟,成为刘秉忠所说的“以汉法治汉地”的先行者,元朝之最初缘起,实始于金莲川。
金莲川幕府中甚至还有位金哀宗时代的状元王鹗,他曾受到金哀宗重用,蔡州城破时被汉军世侯张柔所救。《元史·王鹗传》记载他进入幕府后,给忽必烈讲授《孝经》《尚书》《周易》等儒家经典,“及齐家治国之道,古今事物之变”,经常讲至深夜才结束。忽必烈感佩之余,甚至还说了一句在当时有悖逆之嫌的名言:
我虽未能即行汝言,安知异日不能行之耶!
第二件大事是南平大理,这是忽必烈总领漠南后承担的第一项重大军事任务。蒙军进军大理的主要目的是:从西南包抄,夹攻南宋腹地。
蒙哥汗二年(南宋淳祐十二年,1252年)七月,忽必烈在漠北祭旗远征,大军人数据说达十万人。出征前,姚枢给忽必烈讲了一个宋太祖遣曹彬取南唐未杀一人的故事,忽必烈闻之意动,大呼“吾能为之”。可见在金莲川幕府诸臣的影响下,他此时在某些非核心的价值观念(如蒙古的屠城军事传统)上,已与蒙古式传统渐行渐远。
蒙哥汗三年(南宋宝祐元年,1253年)十二月,忽必烈率军攻陷大理城,并效法曹彬颁布“止杀令”,其后很快平定云南全境。
攻略大理的成功,对忽必烈可能意味着双重收获:一方面在黄金家族内部显示了自身的军事才能,这对一个有中原色彩的首领而言尤其重要,为他日后的汗位之争赢得了蒙古王公贵族的拥戴;另一方面也向蒙古政权中的汉人政治精英晓示了他的不嗜杀与守诺,这同样为其日后在汗位之争中得到汉人世侯等“汉法势力”的鼎力支持埋下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