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定六年(1233年)十月,也就是南宋应约出兵攻蔡州的同月,前后把持朝纲长达二十六年的史弥远去世,没有等到太庙祭告灭金的高光时刻。
这份荣耀由宋理宗一人独享。自嘉定十七年(1224年)登基以来,赵昀委政于史弥远,垂拱而治,潜光隐耀九年,而今,赵昀终于等到了飞龙在天的一刻,《宋史·郑清之传》所谓“上既亲总庶政,赫然独断”。
宋理宗亲政后,大有刷新政治,澄清天下之志,下诏次年改元“端平”,以示与民更始,针对史弥远时代的弊政开启了一系列改革举措,史称“端平更化”。
端平更化一开始,朝中便充斥着清算史弥远的声音。但宋理宗大体上算是一个厚道人,对史弥远的拥立之功始终心存感念,不忍下手,“上以其定策功,终始保全之”,以“公忠翊运,定策元勋”给史弥远定性。
宋理宗甚至连史弥远去世前安排的右相接班人郑清之都没换掉,只是贬斥了史弥远最声名狼藉的几位党羽,就适可而止,还让郑清之成为端平更化的主持者之一。
端平更化最孚众望的是,宋理宗部分出于个人对理学的尊崇,召还了真德秀、魏了翁、杜范、游似等一批理学名臣,一时间众正盈朝,时人赞为“小元祐”,将之与宋神宗去世后司马光等旧党当政的“元祐更化”并称。
但宋理宗此时的关注点不仅仅在内政的“更化”上,金之覆亡激发了他的“收复”之志,这位刚亲政的青年皇帝心中充满了建立盖世之功的雄心,一如当年的宋神宗。
金亡后短短数月间,宋廷先后三次遣使赴西京洛阳附近的巩县拜诣祭扫祖宗皇陵,“如此频繁的相同活动,一方面说明宋廷急于‘恢复’故土的要求,另一方面又透露宋廷对三京地区正在进行军事侦察,酝酿着一次新的军事行动”。
宋理宗对朝臣大打感情牌:
朕惟国家南渡之后,八陵迥隔,常切痛心。今京湖制置以图来上,恭览再三,悲喜交集。凡在臣子,谅同此情。
端平元年(1234年)四月,宋理宗下令在朝百官“集议和战攻守事宜”,又令“在外执政从官、沿边帅守并实封奏闻”。由此宋廷上下和战之说并起,聚讼盈庭,莫衷一是。有学者认为,至迟到此时,宋廷已在谋划收复河南的军事行动了。
从太庙祭告灭金到三次谒陵,君王的主战信号已经释放得这么明晰,朝臣自然心领神会。
主战派的代表人物是身为边帅的赵范、赵葵兄弟,他们是名将赵方之子。绍定六年(1233年)十一月,宋理宗亲政之初曾分别召赵氏兄弟御前奏对。那时他们还没有什么主战倾向,《宋史全文》卷三十二记载,赵范大谈“国未富、兵未强,此今日之急务也”,主张对蒙施行羁縻之策;赵葵更是明确提出和蒙,“今边事未强,军政未备,只得且与之和”。
但半年未过,这对兄弟就摇身一变,成为主战派。其主因自然是逢迎宋理宗丰沛的收复之志,也另有邀功的私心作祟,“赵氏兄弟见史嵩之、孟珙获蔡州大捷,分外眼红,故想再立新功,跃跃欲试”。
再加上,赵氏兄弟也算知兵之人。绍定四年(1231年),赵氏兄弟击杀投降蒙古的两淮地方军阀李全,傲睨得志之余,连带着对蒙军的战力也不以为意起来,颇有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之轻狂。
主战派虽用心不纯,但出兵之议并非全然乖谬悖理。除了收复中原这种拿来压人的方向性原因,主战派也提出了两个切实的出兵理由。其一,蒙古灭金之后,师老兵疲,对惨遭战争荼毒的芜城也缺乏据守兴趣,塔察儿率军北渡黄河,中原军力空虚,这是难得的时间窗口,主战派甚至幻想可以不战而取河南。其二,金国降人向赵范、赵葵兄弟献计,南宋“非扼险无以为国”,金人守黄河,据潼关,在关河防线抵御蒙古人十余年,南宋自可效仿。
虽立场不尽相同,但南宋大部分臣僚其实都反对出兵,认为南宋的国力、军力都不足以对蒙开战,当务之急是改革弊政,增强国力,切不可轻举妄动。《宋史·李宗勉传》记载,监察御史李宗勉认为,眼下大宋“士卒未精锐,资粮未充衍,器械未犀利,城壁未缮修”,“守御犹不可,而欲进取可乎”。《宋史·真德秀传》中理学大师真德秀则干脆质疑起“收复”的合法性:“移江、淮甲兵以守无用之空城,运江、淮金谷以治不耕之废壤,富庶之效未期,根本之弊立见。”
还有大臣试图以讽喻点醒宋理宗。太常少卿徐侨穿着一身破旧衣服进宫,宋理宗震惊于他的清贫,谁料徐侨反唇相讥:“臣不贫,陛下乃贫耳。”宋理宗愕然:“朕何为贫?”徐侨顺势说了一大段南宋和宋理宗面临的各项重大危机:权幸用事、将帅非材、天灾不断、盗贼并起、帑藏空虚、军饷克扣……意在劝谏宋理宗固本为先,用兵莫操之过急。
这场有关“大宋往何处去”的国是之争,最终以主战派得势而告终。主战派胜利的背后,除了宋理宗收复之志甚笃,宰相郑清之的支持也不容小觑。
郑清之主战可能有三个原因:其一,得到了宋理宗的授意;其二,作为史弥远的“余党”,郑清之更需要边功来巩固自身岌岌可危的政治地位;其三,郑清之早年曾受赵方所托,当过赵范、赵葵兄弟的老师,大诗人刘克庄曾语带讥讽地评价郑清之师生,称他们“鸣剑抵掌,坐谈关河,鼻息所冲,上拂云汉”,均为纸上谈兵之辈。
后世在为宋军出师寻找正当性时,曾有一个看似义正词严的说法:蒙宋结盟时,蒙古曾许诺灭金后将河南之地归还南宋,但战后背约,因此南宋才武力履约。这一说法的根据是《宋季三朝政要》中的记载。
但很多学者对此持怀疑态度,专力元史的陈高华先生就明确指出,“并不存在蒙古答应归河南地而后来背约之事”。最有力的证据在于,“遍观当时南宋臣僚有关奏议与朝廷诏令、制诰等,竟然都未见有记载”。
尤其是宋理宗的出师檄文,“作为此役的一个最基本、最重要的宫廷文书,对‘蒙古背约’或‘南宋如约’出兵之事,在理应申明的地方,却只字没有提及,而是讲了另外两条理由”,可见此说“连宋廷自身也没有承认,也不去宣传和张扬”。
无论主战派宣陈再多的国仇家恨和宏大战略,说千道万,其实他们最根本的失策在于高估了宋军的战斗力。
再多的情怀,再多的谋划,在蒙军武力的绝对优势面前,都将化为乌有。
端平元年(1234年)五月,南宋中枢最终下了进军中原的决心,史称“端平入洛”。所谓入洛,更浅近的表述应当是三京之役,即收复东京开封府(汴梁)、西京河南府(洛阳)、南京应天府(商丘)。
然而,如此规模宏大的收复失地目标,宋廷仅仅动员了两淮方面的六万军队,且基本都是步卒。凭这点兵力就想收复三京,席卷中原,近乎痴人说梦,端平入洛从一开始便带有决策上的先天不足。
宋军要知道,按照参知政事(可理解为副宰相)乔行简战前的质疑,宋军没有二三十万精锐,不足以言战。《宋史·乔行简传》载:
陛下之将,足当一面者几人?勇而能斗者几人?智而善谋者几人?非屈指得二三十辈,恐不足以备驱驰。陛下之兵,能战者几万?分道而趣京、洛者几万?留屯而守淮、襄者几万?非按籍得二三十万众,恐不足以事进取。
在联蒙灭金之役中,直接参战的为孟珙统领的京湖制置司精锐,听命于该战区的最高官员史嵩之。端平入洛军兴之前,宋理宗和郑清之本计划令史嵩之在京湖方向出兵呼应,与两淮之“协谋掎角”。但史嵩之坚决抵制开战,《宋史·史嵩之传》记载,他上书六条,“力陈非计”。宋理宗君臣只得退而求其次,转而诏令史嵩之负责为入洛筹划粮饷,谁料史嵩之仍然油盐不进,以荆襄疲敝为由推却,“荆襄连年水潦螟蝗之灾,饥馑流亡之患,极力振救,尚不聊生,征调既繁,夫岂堪命”,甚至向宋理宗放了反对入洛的狠话,“迕旨则止于一身,误国则及天下”,摆出“我不遵旨任凭处置”的强项姿态。
史嵩之为何如此反对入洛,原因未明,但京湖军毕竟与蒙古人在蔡州城下并肩作战过,对蒙军的战斗力有最深切的了解,这很可能会影响史嵩之的战和判断。无论原因如何,由于史嵩之反对入洛,作为下属的孟珙自然很难带兵参战了。就这样,宋军大举进兵中原时,他们不仅少了一支参与灭金的精锐军团,更缺了一位宋军军神。
郑清之也想督促四川制置使赵彦呐出兵,“以应入洛之役”,但赵彦呐也如史嵩之一样抗命不遵。郑清之规划中的两淮、京湖和四川三路宋军齐出,最终只有六万余淮军参战。
六月十二日,宋军正式出师。参与“三京之役”的宋军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赵葵率领的五万主力,由泗州(今江苏盱眙西北)渡淮北上;另一部分是由全子才率领的一万余淮西军,由庐州(今安徽合肥)北上。宋军此次军事行动看似规模浩大,其实起初参战的也就全子才这寥寥一万多人,而这支部队承担的军事任务却过于宏大:直取汴京。
宋军开局进展异常顺利,甚至超越了主战派的乐观预期。从庐州到开封,全子才军一路几乎未遭遇任何像样的抵抗,蒙军似乎望风而逃。宋军此时最大的阻碍并不是什么蒙古铁骑,而是蒙古人造成黄河南岸决堤,宋军在一片泽国中行军苦不堪言,据《齐东野语》记载,“河水淫溢,自寿春至汴,道路水深有至腰及颈处”。
六月底,全子才率军收复了宋太祖的龙兴之地南京应天府(商丘)。七月初二,全子才所部已抵达了汴梁东郊外。正当宋军准备攻城时,汴梁城内发生兵变,蒙军主帅崔立被杀,乱军以城来献。七月初五,宋军兵不血刃就光复汴梁,成就了岳飞终其一生都没有达成的伟业。
此时,距离靖康之变(1127年)已有一百零七年,大宋王师终于再度踏入旧都。但全子才军看到的芜城却与《清明上河图》中的那个汴京大相径庭,四顾萧条,寒水自碧,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昔日的繁盛帝都仅余居民一千多户、守军六百余人,只有大相国寺和原北宋宫禁“不动而已”。
七月二十日,赵葵才带着五万宋军主力,赶到汴京与全子才会师。赵葵一到汴京,就指责全子才按兵不动,没有乘胜进攻洛阳:“我辈始谋据关守河,今已抵汴半月,不急攻洛阳、潼关,何待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