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对比一下蒙古使节的低姿态,毫无悬念地,南宋断然回绝了金哀宗的金宋结盟之议。
从心底里,金哀宗是看不上南宋的。《金史·完颜娄室传》记载,就在乞和前后,金哀宗还对臣子大言不惭:
北兵所以常取全胜者,恃北方之马力,就中国之技巧耳,我实难与之敌。至于宋人,何足道哉。朕得甲士三千,纵横江、淮间有余力矣。
也因此,在乞和的同时,金哀宗君臣甚至也动念重演金宣宗“北失南补”之故技。在三峰山之战侥幸逃得一命后,武仙此时可以说是金国最后一个在世名将,他眼见蔡州危在顷刻,便决意进攻南宋,打开迎金哀宗入蜀之通道,中兴大金。
在史嵩之的支持下,南宋不世出的名将孟珙全力反击。绍定六年(金天兴二年,1233年)七月,孟珙在河南马蹬山决定性地击败了武仙所部,俘获金军七万余人,功亏一篑的武仙逃遁,后为蒙古人擒杀。迎金哀宗入蜀的美梦彻底破产。
孟珙这一战,拉开了南宋联蒙灭金的序幕。
两个月后,也就是绍定六年(1233年)九月,窝阔台命都元帅塔察儿率军围攻蔡州。蔡州虽为孤城,外援也已音尘断绝,但金哀宗至此已无地可逃,决意死守,蒙古军初战不利,塔察儿果断派人使宋,约已缔盟约的南宋出兵,会师于蔡州城下。
南宋直接参战的为位于长江中游荆襄一带的京湖制置司。南宋北方边防体系分为三大战区,由西向东分别为川陕(后为川蜀)、京湖和两淮,各设一名总领军事的制置使,近似于明清时代的总督。京湖战区号称“首蜀尾吴”,此时以襄阳为京湖制置使驻地。南宋初年,岳飞曾在荆襄一带主持军务,对该战区的最终成形有开创之功。
十月,孟珙奉京湖制置使史嵩之军令,率军两万出征。十一月初五,兵至蔡州城下。孟珙此行还给蒙古人带来了十余万石军粮。蒙古军主帅塔察儿闻之大喜,亲手给孟珙斟上马奶酒,以武人式的惺惺相惜敬酒。塔察儿与孟珙结为安答,两人约定,宋军屯城南,蒙军则负责包围东、北、西三面,择日会攻蔡州。
蔡州之战中,相比胜者的荣耀,青史留存的更多是败者之悲壮。
《金史·哀宗本纪》记载,宋军至蔡州后,金哀宗已感在劫难逃,这将是他与金国的最后一战:
古无不亡之国。亡国之君往往为人囚絷,或为俘献,或辱于阶庭,闭之空谷。朕必不至于此!卿等观之,朕志决矣!
不做亡国之君,这是金哀宗最后的执念与尊严。
金天兴三年(南宋端平元年,1234年)正月初九夜,金哀宗完颜守绪传位宗室完颜承麟,而后仓皇自缢于幽兰轩,近侍依照金哀宗“死便火我”的遗嘱,将幽兰轩付之一炬。
正月初十黎明,蒙宋联军对蔡州发动了最后的攻势。火线即位的金末帝完颜承麟率军出击,死于巷战之中。完颜承麟战死前还干了件体面事:为自缢的先帝上谥号为“哀宗”。
无论是金哀宗,还是金末帝,都无愧于“君王死社稷”,在亡国一刻,女真人以最后的血性回应天崩地坼。
金哀宗的遗骨被作为战利品由金宋平分。《史集》的记载极有戏剧性:塔察儿仅象征性地取了金哀宗的一只手,大部分遗骨都被孟珙带回了临安。
南宋如此翘首企足于哀宗遗骨,志在一雪靖康之耻。端平元年(1234年)四月,宋理宗赵昀以金哀宗遗骨告太庙,被祭者一定有徽、钦二帝,标志着宋朝正式在国家层面报了百年国仇。
但宋理宗此刻肯定无法预知,四十四年后(1278年),南宋帝陵被唐兀僧人杨琏真加盗掘,宋理宗尸骨的头颅被割下,并被制作成酒杯,“截理宗顶以为饮器,充骨草莽间”,是为藏于元代宫禁的“骷髅碗”(嘎巴拉碗)。
大仇得报的南宋何以至此?一切要从端平入洛说起。